不以为苦,确是大才无疑。吾移文成都,急招运判来京兆,所谓何事,想必运判心中也已有数。吾也不多说闲话。只想问运判一句,若让君提举川陕茶马盐酒,不知能给国库增加多少财税?!”
朱胜非的问题确实直接,是赤luo裸的要钱,而赵开却胸有成竹,微微一笑,直接比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贯?!”朱胜非和张浚对视一笑,这比预计得还多了一点。
毕竟成都府路的财税占了蜀中税入接近一半,赵开一年能增收六十余万。那依靠川陕两地的茶马盐酒专营之权,增加两百万贯税入应该是合理的推断。而赵开能给出三百万贯,多出的一百万就是意外之喜了。
但赵开却是在摇头:“不!不是三百万!”
“难道才三十万?!”
“是三千万贯!”
赵开轻描淡写吐出的几个字,差点将两名宰相惊得跳起。朱胜非脸色难看起来,“三千万贯?!”
“应祥,请慎言!”张浚也是在急忙叫道,赵开是他推荐来的,现在却在这里将牛吹上了天,若是惹得朱胜非心中生怒,他也要跟着吃挂落。
“正是三千万贯!”赵开悠悠闲闲的笑着,毫不介意两名宰相的惊怒,“两年内,卑职若交不上总计三千万贯税入,相公和参政可斩卑职首级问罪。”
赵开的自信,让朱胜非和张浚冷静下来。
朱胜非眼定定看着眼前的壮得像头熊的赵开,像是打算撬开赵开的脑袋看一看里面到底盘算的是什么?过了半日,方开口道:“应祥,还是说一说你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交上三千万贯?”
“无外乎盐引和茶引两料。蜀中乏铜,铁钱又不堪用。虽有交子发行于世,但也时断时续,不成规模,而币值也是不稳。蜀地商人,无论内外交易,多有用茶、绢以货易货,甚为不便。若有一物能代替货泉钱币,蜀人当是趋之若鹜。
盐引、茶引本是购买盐和茶的凭证,只要盐、茶两货能及时供给,就不虞价值下跌。一旦蜀人将盐引茶引用为钱钞,会再来用此购买盐、茶的也不会超过十一。以蜀地所缺钱钞数量,两年内,印发三千万贯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赵开的一番话,无论朱胜非还是张浚其实都是有听没有懂,但赵开的自信和流利的谈吐,却是让两名宰辅相信了七八分。
‘说不定,真的能增加三千万贯的收入。’
朱、张两人又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若赵开真能做到,练兵的消耗,就不再是困扰建炎小朝廷的问题了。
在另一个历史中,从建炎二年到建炎四年,不过两年多的时间,赵开不仅仅是交上了三千万贯,而是印了整整四千一百九十万贯的‘钱引两料通行’,而市面价值却一点不减,同时还上交朝中两万匹马。
张浚其时在关西练兵二十万,十天一犒赏,一月一奖赏,靠的全是赵开从蜀中出来的钱钞,从未有过短少,也不拖延,最后还节余甚多!论起理财,赵开绝对是第一流。
赵开告辞离去,他的任命一两天内便会下来。看着熊一样的身躯摇摇摆摆的走出门去,朱胜非对着张浚笑道,“德远果然有识人的眼光,这赵开的确是个人才。就不知你推荐的另一位什么时候能到了。”
张浚也笑得很放松:“宗汝霖在巴州任通判,要向北上,需先绕道南下。怕是还有半月才能到!以宗泽之才,镇守河中,抵御金虏,决不在话下。”
利州路兴元府【今汉中市】
就在张浚向朱胜非拍着胸脯的时候,年近七旬的宗泽,却带着儿子宗颖和几个仆人,在兴元府通往京西南路的山道上,艰难跋涉着。
宗颖一步一喘,紧紧跟在宗泽骑的骡子边,还不停问着:“大人,何必这么急着逃出来!张德远可是一片好意啊!”
宗泽掀其胡子叹着:“就是因为他一片好意,才不能久留!不然我这张老脸卖不过情面,却要康王给做牛做马去了。”
“康王可是道君上皇的亲儿子!比起根底不明不白的东海王,跟着他驱除鞑虏,不才是正道吗?”
“可他写给我书信里,一句也没提到金虏啊!满篇都是瑜逆、东逆!连敌人是谁都闹不清,老头子可没心情服侍!走,去找东海王。去河北或是河东要一个州县,金虏就在黄河之北,何必黄河南面多待。”
第十章 靖安上
第十章 靖安上
洪武元年六月廿九。甲子。【西元1126年7月21日】
南京建邺府。
夏日的金陵。在大江边的城市中是出了名的酷热难耐。城外的蒋山、幕府山、清凉山、牛首山等山峦将金陵城四面围起,让暴晒后的热气难以散发。就算午后时常出现的阵阵暴雨,也不过让暑热稍稍消退了那么一两分去。
若在往年,到了午后,城中商贩全都躲去树荫下歇凉,店铺里的掌柜和小二也自顾自的趴在桌上午睡,猫狗之类的家畜更不会在太阳底下乱窜,城内的街道上一眼望去都见不到几个活物。
不过如今的金陵却是另外一番模样。午时刚过,建邺府便猛然喧腾起来,数以万计的南京士民走上街道,拖家带口的向城内的几个校场涌去。
“快点!快点!”在拥挤的人群中,不时传来急躁的催促声。天上的日头火辣辣的,地上拥挤的人群更是让热气透不出去。但所有的人却还是一边擦着头上汗,一边推推搡搡的前进。
一辆辆马车在人群中一步一挪的向前行去,每每有心急的乘客跳下动弹不得的马车——无论富商和官员都放弃了矜持——自行跟着人流向着目标行去。而骑着马的却方便了许多,在人群的头顶上顾盼自若,一看到前面的人流中出现了一个空隙,便会立刻甩起鞭子,抢上前去。
自从赵瑜登基后,每月逢十的日子——小月月末则是二十九——便会出现今天的这般场面。
每月逢十,正是赵瑜的军中依例举行蹴鞠联赛的日子。两个近卫营,宪卫司,参谋部都有一支蹴鞠队,而驻守城外的野战营,当执行远征任务回来后,也会派出一支蹴鞠队参加联赛。
由于东海的影响,江南的蹴鞠运动早已改头换面,不是像过去那般,两队冲着场内竖起的旗杆上的风流眼——类似于篮球篮筐——里踢球。而是向着对方所要守护的球门中玩命的踢去,比起旧时软绵绵的你一脚我一脚的杂耍表演,这样的蹴鞠比赛更加精彩,争夺也更加激烈,将人们心中的野蛮和血气彻底激发出来。
不过江南的球赛市场还没有成型,就算是最基本的蹴鞠比赛,也是有一场没一场,人员不固定,球场不固定,时间也往往放在春秋两季的社日【注1】上。远比不上现在这种时间密集、地点固定和队伍完备的高水平的联赛,而且以军籍球队为主体的蹴鞠比赛还有特别的地方。
不同于江南和台湾已经改进过的蹴鞠运动,东海军中的蹴鞠比赛是更为血腥和疯狂。人人是身着重甲,带着覆面头盔。按照队别不同,披挂的甲胄上便画着各色的猛兽、神魔,个个面目狰狞。背后还涂着队号,以作区别。两队争夺的皮球也改作长圆形,不但可以踢,也可以抱着冲锋。
这根本就是后世的橄榄球运动的盗版,而且是美式橄榄。虽然规则上有许多不同。但场地中的血腥和拼抢却是一点不差。
在争夺橄榄球的时候,经常能看到两队的队员在空中轰然相撞,身上的铁甲铿锵作响,落到地上后便已撞得变形,摘下头盔,头盔下的面庞往往都会血流成河。
一个精彩的擒抱,一次完美的达阵,都能引起一片欢呼。当看到一名防守球员将持球对手扑倒在地,后面的球员又一个接着一个的扑上去,将下面的人死死压住,场中的气氛刹那间便会沸腾起来。
无论男女尊卑,都会在这时不顾形象放声嘶喊。仕女们挥舞着手中的汗巾,而男人们则拼命晃着手里赌券,放荡形骸的模样,道学君子会看不顺眼,但身处人声鼎沸的空间中,谁又能置身事外。
丁税全免了,无论城市乡村,都不用再交身丁钱。在赵瑜实施稳定江南的政策后,原本因战事而高涨的物价也开始回落。再也不需要在六月里为夏税头痛的人们,各自手中有了些闲钱。或呼朋唤友的饮酒作乐。也有买些平时舍不得买的贵家货,而横空出世的蹴鞠联赛赌券,也让人们有了一个新的花钱的去处。
小赌怡情,用一张百文的赌券为观看比赛时增添点调味,又有什么坏处?!还不用担心有人作伪诈赌——参赛的都是军队,输赢据说甚至关系到军官们的磨勘考绩,没人敢不用心——所以当这项博彩出现后,便疯狂收到追捧,每一场几乎都是近十万贯的赌金汇入,数千贯的纯利,这还不包括场外私人的暗盘。
每场联赛的门票和赌金利润,五成归官府,三成半成由参赛的两支球队平分,剩下的一成半则积累到年终联赛结束,按照联赛最终的成绩,来分配和奖励。这也是多年来,东海国内各州蹴鞠联赛所行之有效的制度。若是在台湾,那些常胜球队的队员,人人都是上千贯的年收入。更别说坐地分赃的当地州县衙门了。
而几个月来,建邺府也是一样赚得府库满仓。每当比赛日,建邺知府卢襄见着府中下属的官吏因住宅位置不同而分成了各个阵营,为各自支持的球队互相叫骂的时候,他总是笑眯眯的一言不发。回过头来,却将刚遣人买到的赌券掏出来看了又看,又拉着通判一通议论,计算着今天的盘口究竟如何。
今天,在城南右厢止马营校场里比赛的是野战一营和宪卫司两家。宪卫司在军中死敌甚多,下面的官兵们连喝酒时都会担心着黑军袍、白袖章的宪兵会突然从地里冒出来。一旦有个能让他们将平日里积攒下来的怨气统统发泄出来的时候,他们是绝不会吝啬自己的力气。而宪卫司。都是刻意选着阴狠顽固的家伙入军,他们上场后,下手也从来不会轻过。
这样的比赛自然热闹非凡,而南京的百姓几个月来也明白了其中奥妙,也因此,止马营校场便挤进了同时开赛的几个球场中最多的观众。
互丢杂物,大声叫骂,台湾的赛场上是惯常见的,而南京的球迷也学得很快。有钱的扔鸡蛋水果,没钱丢土块,至于石头,杀伤太大,被抓到却是不会被轻饶。
支持宪卫司的球迷,也都是一袭黑衣,齐齐吹着铜哨。而野战一营的支持者,却是一身红装,有条件的还在衣襟上绣了条黑纹虎头——这是野战一营的标志——也是叼着竹笛。一看到精彩处,笛声和哨声便响做一片。
咫尺之外,喧哗阵阵。
而校场外围的一间大屋中,却是十几人一片声的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根据双方的实力和战绩决定盘口高低,好让庄家能赚得盆满钵满,而又不能让赌徒们心中生怨,全得靠精通数学的专家来计算。而赌券卖出后的帐目计算。同样需要会计师们来帮忙。
会计师们算盘打得飞快,对门外的比赛充耳不闻。掌事王有义,正坐在隔壁屋中的一张藤椅上,隔着敞开的房门,虎着脸盯着手下。比赛时间短暂,要在开始兑奖前,将所有的帐目计算清楚,可是容不得半点拖延。
在他的盯视下,今天的算盘声还是一样密集如雨,但一个声音突然间插了进来,让原本看似纷乱其实暗中自有规程的珠盘声。有了一丝波动:
“王五哥,今天赚了多少?”
王友义回头怒视,但转眼便一下子跳起,“二公子!”
“正是在下!”一个二十多岁的高瘦年轻人,笑眯眯的走进屋中。
王有义一愣之后,连忙用袖子将自己的座位擦了又擦,方恭恭敬敬的请那二公子坐下。并在那二公子的示意下,将房门关上。
几个正在打着算盘的小会计,看得目瞪口呆,永远都是阴着脸的王掌事什么时候会这么低声下气的小心做人了?那个瘦高的家伙看起来也不出奇,究竟是什么大人物?
他原是楮币局中的中层管事,后来因细故得罪了上面的一个大人物,才被发落到帮建邺府管理赌帐的位置上。以他过去的身份,如何会不认识宁海金家的二公子【注2】,楮币局的副总掌金求德呢?
宁海金家可是海事钱庄的大股东,当初要组建三大钱庄时,赵瑜让陈秀安请来一批浙闽海商来投资。其他各家都是给了十万敷衍一下,唯独宁海金家,却是把大半家当上百万贯的钱钞都压了进来,换到了海事钱庄百分之六的股份。就算如今经过了两次募股稀释,金家还持有着百分之四点八的股权,在所有股东中排在第三,仅次于楮币局和赵瑜的母舅陈家。
如今的金家是福建海商之首。金老当家已经过世,老大金知礼守着家业,而老2金求德却进了楮币局,被赵瑜依功酬劳,当上了副总掌。如今在福建,所有的海商都得看他家的脸色行事。
虽然金求德因为股东的身份,并不是将来接替陈秀安担任皇宋楮币局的几人中呼声最高的一位。但他的地位已经足以让王有义卑躬屈膝,点头哈腰了。
急着命下人端上冰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