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屏息看着捏在手上的菜单,心脏的搏动分明加快了,额头不知不觉渗出汗来。
“材料是通过特别管道弄到手的。”店主用平静的口气解释道:“与凶恶的犯罪行为无关,这一层你们可以绝对放心。当然,也不能打包票说完全依靠合法手段取得。此事万一泄露出去,很可能受到社会人士的强烈谴责,所以对这份菜单必须绝对保密。”
“——明白。”
她说的特别管道是指什么呢?我一边来回看店主的脸孔和菜单,一边紧张地思考着。是从医院、大学医院的解剖教研室、火葬场……取得这些材料吗?
我深深地吸一口气,再度把视线双中到手上的菜单。
肩肉与腰肉(相当于猪牛的里脊肉)、胸肉、腿肉、手臂肉。
某些品目的上方贴着红色☆标签,表示有现货。
各种器官和脏器的名称也赫然列在菜单上,不过今天只供应其中少数几种。
已没有说明必要了,店主所说的“材料”就是人的身体。用人体各部分做成各种菜式,便是“b级”特选菜单的内容了。
“不用说,保健和卫生方面的考虑是万全的。原则上,我们绝不使用患传染病的人体和有显著病灶的部位——例如癌化的肝脏之类……”
她那平静如流水的说话,被从窗户射入的月光一照,似乎变得更锐利和透彻。浮在美丽脸庞上的笑容,看起来有几分妖艳和吊诡。
我又窥视一眼可菜的样子,只见她脸无色,拿住菜单的手微微发抖。
她会同意吗?
我不得不考虑可菜在吃异常食物这条道路上能走多远的问题。
她敢吃吗?
在我们的思想观念中,已形成牢不可破的有关“人肉食”、“同类相残”的禁忌。但在另一方面,理性越强的人对传统禁忌的反弹力越大,对吃人肉及其内的欲望也就越强烈。如今已持有同我一样嗜好的可菜,她的内心一定也处于这样的状态。
“是不是有些犹豫了?”女店主询问道。
“啊,这个嘛……”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盯视着一时语塞的我,又说道:“俗世的一般成见可以置之不理,我们认为‘食人肉’这行为绝非罪恶。”
“……”
“这地球上的全部生物,为了自己的生存,必然要吃其它生物。谁也逃不出这个规律,这是我们的宿命。不论是吃家畜和鱼,还是吃蔬菜和水果,甚至吃蛇、昆虫、寄生虫,说到底意义都是相同的。例如基督教人士就认为:牛和猪这些动物本来就是为了被人类食用而由神创造出来的,所以吃牛肉猪肉是天经地义的事。连宗教都认为‘吃其它生命’不是罪恶,不是如此吗?”
“——对!确实如此。”
“我们认为,只要更积极地去捕捉‘饮食’这一行为的根本意义,这个麻烦的问题便可迎刃而解。所以在饮食上头,对任何生物应一视同仁,牛也罢、海豚也罢、蟑螂也罢、绦虫也罢、甚至人也罢,应该众生平等。”
老实说,我对是罪还是爱的问题没有兴趣。但在现时现刻,她这番义正辞严的说话却具有极大的渗透力,在我心中引起极大的回响。不用说,她这番话把我的疑虑一扫而空。
“就让我们品尝贵店的精湛厨艺吧。”
我瞟了一眼心神不定的可菜后,毅然决然地道:“无论如何,先来一盘‘特选烧肉’吧。”
料理的价钱是“时价”,或许与食物材料的供应困难有关吧,价钱肯定比附近的高级食肆高得多。但绝不能以此为理由而临阵退却。
我们终于品尝了用独特浓香料汁拌和的烧肉和脏器。其味鲜美无比,令我们吃得如醉如痴,直如风卷残云,吃得碗底朝天。
啊啊!方才我吃了人肉、吃了人的肠子和肝脏。(粗体字)
这时候的激动和兴奋,是难以用笔墨形容的。过去吃过的所谓异常食物,与人肉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多么甜美而令人心旷神怡的一刻呀!
6
就这样,我们完全成了“yui”餐厅人肉料理的俘虏。
不过,每次到该店,并非必然能吃到“b级”菜单的料理,这是因为材料来之不易,数量有限,再说好此道者也不止我们夫妇俩。
尽管如此,我的那份菲薄的工资和可菜发型屋的营业额——家中最主要的收入——可以说都奉献给这家餐厅了。作为必然的结果,日常的生活开支慢慢变得拮据起来,但我们不以为意。
对我来说,挂心的毋宁说是另一方面的问题:人肉意味着终极食物材料,但人肉料理排在该店的菜单中仅属‘b级’,那么‘a级’菜单又是什么料理呢?此事令我牵肠挂肚,白天在学校做事也没有心情了。
可菜最近嘴边也不再挂住艺术呀先锋呀之类的词儿,她纯粹出于喜爱而享用特别料理。
冬天将临,来研究室的学生数目慢慢减少,在街上开始传来轻柔的“铃声响叮当”的乐韵。
大学正式进入冬季假期。放假的翌日是耶诞平安夜,也是我和可菜初次约会的纪念日。这是四年前的事了,我几乎淡忘,但可菜记得可牢哩。
“今晚去神无坂,用鬣蜥酒干杯庆祝。”可菜提议道。
不知道今天有否进货人肉?我乐滋地想着,兴奋地接受接受她的提议。
然后,华灯初上——
想不到在这个有纪念意义的晚上,我们终于有机会见识“yui”的“a级”特选菜单。
“晚安,贵客。”
出现在房间里的女店主似乎也意识到今晚是平安夜,她穿一袭鲜艳夺目的深红色晚礼服,两手一如以往地戴着白手套。
“今晚,准备向两位尊贵的客人介绍小店的‘a级’料理。”
听她这么一说,我咕嘟咕嘟地直咽唾液。日思夜想的“a级”料理就快到口边了,全身不知不觉的颤抖起来。可是——
店主只说了声“介绍”,便没有下文了。她手上既无菜单之类的东西,而且也没有准备去拿菜单的样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正当我感到纳闷时……
“我来说一说吧。”店主慢条斯理地开口了:“所谓‘a级’料理,是利用非常有限的材料烹调的极为特殊的料理。不论是谁,一生人中最多只能吃几次。所以贵客必须三思而后吃呀。”
“是不是价钱非常高昂?”我脱口而问,又向可菜打了一个眼色,表示求得她同意的意思,然后毅然决然地说道:“钱方面绝对不成问题。”
店主嫣然一笑,轻轻地摇摇头,然后慢慢地把双手抬到胸口,逐一脱下手套。
“说实在,我本人已愉快地享用了三次‘a级’料理。不过,往后充其量只能再吃一、二次,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呀。”
说毕她挨近我们,伸出已脱去手套的双手。我屏住气看她的手,瞠目结舌。两只玉手本应有纤纤十指,但是这位漂亮女店主的右手只有四指,左手只有三指。
“从别处弄来的食物材料,新鲜度方面必打折扣。再说我们总不能生宰活人吧,哪怕愿意出卖部分活体组织的提供者也是凤毛麟角呀。所以,作为最新鲜的材料,而且作为‘爱’之对象具有特别含义的材料,眼光自然而然地转向自己的身体了。”
“啊……”
“手指是比较适当的材料。当然,若客人希望吃其它部位,我们也有处理办法……具体的步骤是,首先要签署同意书,然后到另一房间由小店特约医生做手指切断手术。这是很简单的手术,短时间内即可完成,止血与止痛都有万全的对策,术后的保养当然也由小店负责,大可以放心。切下来的手指按客人的爱好,由小店的厨师精心烹调。”
切断自己的手指,用它制作料理,供自己食用!——这真是饮食史上的惊人之举。我看着店主又戴回手套,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着,感到异常的兴奋。
脑海里蓦然浮现四月下旬在居酒屋邂逅的那位叫咲谷的老绅士,虽说已是暮春时节,又置身于店内,但他的双手仍戴着黑手套。还有这家餐厅的店员,个个都戴手套。莫非……
我拍了一下脑袋。手臂与背脊起了鸡皮疙瘩,脸部则像火燎似地发烫。
失去手指,当然有点遗憾。但是——
我吃了自己的手指。(粗体字)
这种活生生的实感,会带来惊慌而莫名的快乐吗?这个问题,甚至想象一下都会令人坐立不安。
毕竟,把这世上最爱(同时也是最讨厌)的自身肉体之一部分拿来烹煮、吃下、消化,并汲取营养这种行为,看起来是多么荒诞不经、无理无聊呀!但是,正因为如此,或许可以达到常人绝对享受不到的口腹之乐的极致吧……
就试一次吧。
我强制性说服自己。
少了一根手指,随便找一个借口对研究室的同事说一说也就呼拢过去了;如果少了二根、三根手指,那才成为问。
就吃一根。对,就吃一根。
心中反复叨念几遍后,我抬起头看着女店主说道:“好吧。我选左手小指。”
说罢,我把眼光转向可菜方面。她似乎吃了一惊,正准备张口说些什么时,我赶紧出声阻拦。
“你最好不要吃手指,否则对你的发型师工作会有影响。再说,我们夫妻俩都少了一指,被人看到也有点滑稽。”
可菜似乎松了一口气,不过此时她的脸上,流露出既寂寞又羡慕的表情。
在这个有纪念意义的晚上,我终于吃了自己的小指。连皮带肉带爪带骨用文火炖得烂熟,我喜孜孜地吃落肚,连皿中最后一滴汁水也不剩。
7
搭出租车回家。在就要下雪的寒空下,平安夜的街上人头汹涌。
“不痛吗?”可菜看着包上绷带的我的左手,担心地问。
“没关系。”
这一定是心不在焉的回答。在昏暗的车厢里,我不时舔舔嘴唇,继续沉浸在方才吃那炖品时的美妙感觉之中。
“喂,可菜。”我打横眼捕捉到坐在旁边妻子的性感身体,突然从心底涌上一个想法。
“我们生孩子吧。”
可菜不语,只是轻轻地点头,脸上漾开幸福的微笑。
——特别料理 完——
四 生日礼物
1
(……祝 生日。二十 的 日。这 礼物。请 开……)
在心中罗列着净是虫眼般的言词。我想找出填充空白的文字,但看来并不容易。
(……贺 日。 岁 日。 我的 物。请马 开……)
或许言词本身不是问题,被虫蛀蚀的倒是我的意识本身。所以,这个——这个……
……当、当、当。
比方才更高亢但冷漠地持续着——这是?
当、当、当……
不是言词。这是声音。
啊!多难听的声音。穿过鼓膜,进入内耳深处,直接抓搔脑子的敏感区域。
当、当、当、当……
彷佛要覆盖这持续鸣响的声音,不久又传来了:
……轰隆……轰隆隆……
这是正在接近的另外的声音。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隆轰隆隆!……
伴随着越来越响的轰鸣声,突然刮来的冷风敲击我那瘦削的脸颊,吹乱我的长发。
我蓦然回过神——自己为何心境恍惚呢?我眨了几下眼。
轰隆隆轰隆隆……
电车从眼前呼啸而过。
当、当、当……这是交通道口警报器发出的声音。两支红色信号灯交替闪烁,高亢的警报声有规律地持续响着。
绛紫色的电车伴随着轰隆声通过后,道口对面的街道景观似乎有点异样。应该是相同的景观,为什么与方才有所不同呢?
风景本身肯定没有问题,产生不连续感的原因,或许是被虫蛀蚀的我的意识本身。在这么想的同时,我又眨了几下眼睛。
当、当、当……警报器依然鸣响着。被涂成黄黑相间条纹的横道栏杆不大可靠地摇晃着,拦住行人。
又有电车要来吗?
我拼命抑制往上涌的烦躁,两手贴住额头。——冷哦,我觉得寒冷。
还在深秋期间,气象台预告说今年的冬天将是暖冬。
但在十二月初,这个城市比往年早一个月便下雪和积雪了,每天早晨寒冷彻骨,使我这个生于南方长于南方的人吃不消。而为了去学校听一小时的课,又不得不早起,真让我恨得牙痒痒的,甚至想诅咒最心爱的恋人(……最爱的,恋人?)
(…… 生日。十 生。 礼。 马 开。)
在心中盘旋的虫眼言词——啊,想起来了,原来这是我的恋人的台词。
昨晚做了梦……是的,那是梦。难怪无法完美地填补言词的空白了。
第二辆电车从反方向开过来。在我朦胧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