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座,只是站着跺脚。
进行一番寒暄后,我若无其事地观察这些人的样子。
有趣的是,除我以外的十二人,有九位男性、三位女性,他们全戴眼镜,而且是相同的银边眼镜。
说实话,我的视力也不好,也配了普通眼镜和隐形眼镜,但不常用。这固然是因为自己的近视不严重,即使不戴眼镜也不会影响日常生活,但更重要的理由是太清楚看到包围自己的这个丑陋世界令我恶心。
蓦然想起方才商店街那家刃物店的美少年对我的嫣然一笑。在那样的时刻那样的距离,竟能清楚看到他的笑容,实令人不可思议。
参加派对的成员,每人都带来用圣诞节专用包装纸包着的礼物。比较大型的礼品占多数,其中有一包长达五、六十公分,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桌子上并排摆着玻璃杯和碟子。古典式的烛台放在桌子的正中央,上面点着一支蜡烛。
“嗨,各位。”不久,会长东村站出来讲话:“今晚,大家在百忙中抽时间来加这个聚会,非常感谢。虽然时间上略有延误,现在宣告派对开始。”
他一边用手指托一托眼镜框,一边拘谨地说道:“这是按惯例举行的耶诞派对兼忘年会。今年一年,各位确实辛苦啦。”
呯、呯……拔香槟塞子的声音此起彼落。
“期盼来年,我们的小组活动有进一步发展——”
将注入香槟的玻璃杯高高举起,东村大声说:“干杯!merry christmas!”
merry christmas!
在我心中反复吟诵着这句祝贺耶诞的言词。
merry christmas!与此相伴的是:生日快乐!咲谷由伊小姐。
今天十二月二十四日,是耶诞平安夜——也是我的二十岁生日。
5
派对畅顺地进行着。
我也应景地饶舌几句,适当地笑一笑,扮成快乐的样子。实际上内心混混沌沌,就这样把时间消磨过去吧。在此同时,另一个我用冷冰冰的眼光看着我的表现。
——喂,你已经二十岁了呀。
她对我喃语:
——今天是你二十岁的生日。十九岁的你已经死了,今天又诞生了一个新的你。你对此是喜是悲?或者……
“各位,今晚的派对就快接近尾声了。”咬字清楚的东村的声音,又在白色房间内响起:“按惯例,现在是交换礼品时间。但在此之前——”
他一边笑一边看着我。
“我想各位也已知道,今天是今年刚入会的咲谷由伊小姐的生日。”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都集中到我的身上。不知道是谁领头,众人鼓起掌来。
东村举起双手,让鼓掌平息下来。
“其实,我专门为她准备了一件礼品。”
说毕,他把用红色包装纸包住的箱子从桌子上拿起来。这么一来,好像是个号令,其它成员刷地从座椅上站起。
“祝贺生日!”
“祝贺!”
“祝贺……”
众人边说边向我走近。他们手上都拿着我以为用来交换的礼品。
我感到吃惊了——这好像是有预谋的行为。
对于这种庆生方式,我并不感到喜悦,反而觉得是一种异样的、不可理喻的事情。捧着送给我的生日礼物的他们的脸,都戴着相同的银边眼镜,在眼镜后面,都瞇缝成月牙形细眼,按某人的意思向我露出统一的微笑。
“今天是你的二十岁生日。”东村说道:“为祝贺二十岁的你,我们十二人送上小小礼物。”
“祝贺生日!”
“祝贺……”
在蜂拥而来的祝贺声中:
(……祝贺生日!二十岁的生日。)
重迭着昨晚梦中行雄的声音:
(这是我送的礼物,请马上打开……)
不久,十二个不同大小和形状的礼品堆积在我面前。我感到迷惑,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多、多谢各位!送我这、这么多礼物,我、我,拿不回去呀。”
“没关系。”东村笑着说道:“请你逐一打开过目。”
“马上打开吗?”
(请马上打开……)
“是的,马上打开。”
(马上……)
我战战兢兢地伸手取礼品。
第一个拿起的是十二份礼品中比较小的,相当于中型辞典大小的礼物包。我摇了摇,有稍重的手感,里面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没有用丝带缚住,但用绿色包装纸细心包裹,贴上固定胶纸。
“是什么东西呢?”
我眼角朝上偷偷瞄了众人一眼,大家脸上照例挂着不变的笑容,默默地注视我的手部动作。
奇妙的感觉突然袭上我的心头。
这是一种异常的静寂感。
先前断断续续传入的外面马路上的行车声现在完全听不到了。商店街必然有的鼎沸人声也完全消失了。暖气送风机的声音,滴答、滴答……的挂钟声音,统统都听不到了。这白色房间彷佛与外界完全隔绝,而置身于其中的我更被隔离至另一时空。一切归于静寂。
没有人出声,也没有轻微的动作声,似乎连呼吸和心脏的跳动也停止了。
最初的迷惑好歹平息下来,但不安的情绪迅速膨胀起来。
他们究竟在搞什么花样?
在十二个人的眼光注视下,我开始拆礼物包。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只黑色小纸盒,盒盖上面黏着在表面写了“happy birthday”的二折卡片。
我取下卡片放在一旁,稍作犹豫后打开盖子。
6
这是什么东西?我一下子搞不懂了。我只能认出它是一样白色柔软物体。
“……这是什么呀?”
发问数秒之后,我猛然领悟到这是手呀。
原来,放在这箱子中的是人手——手腕之前的部分。五只手指呈叉状伸展,从大拇指的位置可判断它是右手。手腕的切断面,凝结着紫黑色的血块。
我悚然而惊,但在放声惊叫之前恍然大悟。
是谁策划这样的恶作剧?这是一具拟真模型呀。
“吓了我一大跳!玩这样的恶作剧太过分啦——是谁送的?”
笑嘻嘻看着我的十二个人,谁也没有回答我的提问。
“请看卡片,并大声读出。”东村发出命令了。虽然语气一如往常的平和,但有一种不容分说的威严。
我拿起卡片将其打开,朗读写在上面的文字。
“给二十岁的我——”
用红色签名笔书写着大小正合适的规规矩矩字体。
“一只我自己的右手。为了我写的一切罪孽深重的文章。”
紧接着。
(给二十岁的你——)
十二个人把“我”换成“你”,一起复诵。
(一只你的右手。为了你写的一切罪孽深重的文章。)
十二个人的朗诵声震动着方才一片静寂的白色房间内的空气。
“啊!”
我发出微弱的喘息声。
对了!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这——这是我的右手吗?
一旦醒悟到这点,我的表情顿时变得像冰冻般僵硬,与此同时,内心的感情从心中弹出,消散无踪。
众人还是一成不变的戴着相同的银边眼镜、用相同的眼光、笑嘻嘻地看着我。
“那么,请继续。”东村催促道。
我默默地点头,拿起第二包礼物。
这是长达五、六十公分的大件头礼物,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它没有装在盒子中,直接用包装纸包装,有一种凹凸不平的触感。用胶纸封住的红色包装纸隙间,同样插着一张生日卡。
取出卡片放在桌上,迅速打开包装纸。装在透明胶袋里的是血淋淋的人脚,是从大腿根和脚踝两处切断的部分。但分不清是右脚还是左脚。
“请看卡片,并大声读出。”东村又发出命令了。
我开始朗读第二张生日卡片上面的文字。
“给二十岁的我——一只我的左脚。为的是我走过的漫长路途。”
(给二十岁的你——一只你的左脚。为的是你走过的漫长路途。)
整齐划一的集体朗诵声在白色房间内回响。
再次打开礼物包,里面是一只同最初一样的黑色小纸盒,箱内装着血淋淋的人脚——这一回是脚踝以下的部分。
我已经面不改色了,不待东村发出命令,便自动读出第三张生日卡片上的文字。
“给二十岁的我——一只我的右足。为的是被我踏死的所有小生物。”
十二个人又一起朗诵。
(给二十岁的你——一只你的右足。为的是被你踏死的所有小生物。)
这好像变成了某种仪式,既残酷又滑稽,甚至有几分神圣……
我彷佛见到我心里释放出的感情正在墙壁与天花板的交界处飘荡,就像被暖风卷着跳舞的香烟烟柱一般——那是代表“恐惧”吗?
7
“仪式”继续淡而无味地进行着。
“给二十岁的我——一只我的左臂。……”
(给二十岁的你——一只你的左臂。……)
“给二十岁的我——一只我的左足。……”
(给二十岁的你——一只你的左足。……)
“给二十岁的我——一只我的左手。……”
(给二十岁的你——一只你的左手。……)
“给二十岁的我——一只我的右脚。……”
(给二十岁的你——一只你的右脚。……)
“给二十岁的我——一只我的右臂。……”
(给二十岁的你——一只你的右臂。……)
然后,在打开的第九件礼物的小纸盒内,放着一对割下来的耳朵。
“给二十岁的我——一对我的耳朵。为了我未曾听到过的所有声音。”
(给二十岁的你——一对你的耳朵。为了你未曾听到过的所有声音。)
反复朗诵的十二个人的脸部,始终挂着笑容。我彷佛也被感染了,冰冻般的僵硬表情慢慢和缓起来,最终变成了笑脸。
第十件礼物又大又重,凭我一己之力差点拿不起来,包装做得很粗糙。打开包装纸,是切去双臂双脚和头部的血淋淋躯体。
“给二十岁的我——”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朗读第十张生日卡片上的文字。
“一个我的躯体。为了生我下来的女人。”
(给二十岁的你——一个你的躯体。为了生你下来的女人。)
接下来的礼物是只有拳头般大小的圆包,拿在手上有软绵绵的触感。我的一双被前面十件礼物染得血迹斑斑的手,取出第十一件礼物时被污染得更厉害了。
圆包内放着一颗已冷的心脏。
“给二十岁的我——一颗我的心脏。为了被我欺凌的所有无辜的灵魂。”
(给二十岁的你——一颗你的心脏。为了被你欺凌的所有无辜的灵魂。)
然后,我伸手拿最后一件——第十二件礼物。
用大红包装纸包住的可放入足球大小的盒子。里面装着什么呢?已经是不言而喻了。
撕开包装纸,取走生日卡,我打开盒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露出在盒子边缘的黑色长头发。我用染红鲜血的手拉住头发把整个东西从盒子里拽出来。
“给二十岁的我——一颗我的头颅。为了我爱我恨的所有人。”
(给二十岁的你——一颗你的头颅。为了你爱你恨的所有人。)
放在桌子上的头颅看起来栩栩如生。由于被长发遮住,不清楚两耳是否被切下。脸色虽然呈现悲哀似的苍白,但稍微睁开的双眼和稍露前齿的口部……明显露出笑意。
我想,此时此刻我的脸色绝不好看。
啊!多漂亮呀……
那家昏暗刃物店内美少年的容颜突然迭现在我眼前。多相似哦,当时那少年的笑脸……
与外界隔离的静寂感再度重临室内。十二名成员依然脸挂笑容注视着我。
“再次,祝贺咲谷由伊小姐生日!”不久东村的声音打破静寂,这成了导火线。
“祝贺生日!”
十二个人又开始整齐划一地朗诵。
“祝贺生日。祝贺。祝贺。祝贺……”
一波又一波传来的祝福声,不知何时终结地持续着。
“非常感谢各位!”
当我低声响应,他们的朗诵声戛然而止,只留下看着我的一片笑容。
“非常感谢各位!”
我再次致谢,然后把视线转往放在桌子上的十二件生日礼物。
右手、左脚、右足、左臂、左足、左手、右脚、右臂、双耳、躯体、心脏、头颅。——在成为二十岁的我的面前,如今千真万确存在着另一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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