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我正在想她为什么要伸出右手食指接近自己的左眼,只见她的指尖慢慢插入眼睑与眼珠之间。
我朦朦胧胧地看着她做这一异常举动,但不知怎的,竟没有产生吃惊或恐慌的感觉。
她不哼一声,就把自己的眼珠剜出来了。此时我看到鲜血从眼窝溢出,流到她的胸部和下腹部。附随的视神经束垂挂下来,那女人拿着血淋淋的眼珠送到我的口边。
请你吃下去!
女人用残存的右眼盯着我,发出这样的命令。
把它吃下去!
恍惚之中,她把眼珠塞入我半开的口中。
那就吃下去吧!
这是你希望的东西,也是能系住你灵魂、锁住你感情的东西……
请吃吧!嚼碎、尝味、咽下、消化、吸收,然后排泄。
在舌头上滚动的坚硬触感究然鲜活地复苏过来,迅速在口腔扩展的血醒味夹带着销魂的甘味。
然后——然后我怎么做呢?我把眼珠吃下肚了吗?还是……
我的意识随蜡烛火焰映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影子一起暗淡地摇晃。突然,一股不知从那里钻进来的冷风吹熄了火焰,与此同时,我的意识也堕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这是最后的欢爱。从此以后那女人不再在我面前出现。
我还是经常去那废屋,虽然对于见到那女子已不期待,在路上步行时不再寻找那女子的姿影,与朋友说话不再心不在焉。
为何如此?这意味着什么?我无法用明确的言词予以分析。但以最后那夜为分界,我对那女子的感情开始慢慢地,且确确实实地改变了,从被欲望捕捉到的狂野的激情转化至充满畏惧的暗中祈祷。
不。其实我的内心继续发狂,或许什么变化也没有。
在发狂中,我一个劲儿地画画——都是变态的图画。
九
快走下阶梯之前,我突然发现从通往地下室的古旧木门缝隙中泄漏出一丝光线。
起初以为是从采光窗中射入的月光,但转而一想不可能。那么——
是谁在里面?
我的身子突然发僵了。
一定有人在地下室里,并且点着了蜡烛。那么是谁呢?难道——难道是那个女人?
我熄灭打火机的火焰,战战兢兢地靠近门边,把脸孔凑近泄光的缝隙,窥视室内情况。
“……神呀。”
从黑暗中传来微弱的声音。
“啊!我的神……”
这是?
“……祈求我的神。为了由伊……为这孩子的眼……”
啊!这不就是昨天见到的疯女的声音吗?咲谷美都子,连续杀害六人的吉冈卓治的情人。由于诞下没有眼睛的婴儿,导致精神失去均衡。
“……我怎么做才好呢?神呀,教教我……”
看来那女人就在门里边。
“……没有用吗?只有我的眼了,没有用吗?不足够吗?……啊,神呀,求求你,求求你,救救由伊……”
她好像在祈祷,求神救救她的孩子。由伊必定是她诞下的没有眼睛的畸形儿的名字了。
但是,所谓“神”又是怎么回事?她在这间地下室里,究竟向着何物祈祷呢?
疑问像水中的涟漪在我心中迅速扩大,遮蔽记忆的障壁一角又开始剥落。
……神。
在心底听到这样的声音。
……是看起来像神的东西。
啊!这不是我的声音吗?是我在门里面的房间里曾经说过的话。
我将眼睛凑近门缝,窥视照明暗淡的室内情况。
与过去大小一样的桌子摆在房间中央,桌子上面并排竖立几支已点燃的蜡烛。
咲谷美都子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可以看到她的凌乱的长发,也可以看到她苍白的侧脸。摇曳着的微弱烛光刻出阴影,令瘦削的双颊更显病态的凹陷。
只见她的双手在胸前合十,中了邪似的疯狂眼光笔直地看着前方。
当我发现她死死盯着摆在桌子中央的一样对象,顿时令我悚然而惊。
奇怪的东西呀!
约莫三、四十公分高的隆起的灰色黏土块,呈高热下崩裂的吊钟状。然后,在其表面到处镶嵌的是——
眼珠。
因为枯干的关系,大小与形状同原来不一样了,但我还是一看就知道。
它们全部是眼珠——人的眼珠。
我用手掌压住不知不觉闭合眼睑,轻轻地摇头。
这镶嵌着眼珠的令人不快的土块就是所谓的“神”吗?成为她发狂的心所祈拜的偶像?
……哎呀,大哥哥。
遮蔽记忆的障壁又剥落几块,新的声音在耳边复苏。
……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是什么东西?
奇怪的图画哟。
一张睁圆眼睛的孩子脸,终于与此刻坐在地下室桌子前面的女子的脸孔重迭起来了。
十八年前,秋去冬来,然后到了新年一月,或许是二月吧。
记得那是一个寒冷日子的下午,路上积雪。
我照例躲在“秘密画室”中,画着图画。就在那时候,突然有一个迷路的小孩子闯入地下室。
这是一名五岁左右的女孩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颇令我吃惊。多半是在林中玩耍时见到了墙洞,出于好奇而爬进来的吧。
“哎呀,大哥哥。”
孩子一点都不怕陌生,对着正从椅子上站起来、半弯着腰的我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瞬时间慌张失措,说不出话来。孩子环视室内一周,然后走到我的跟前。
“大哥哥,这是什么东西?”她指着桌子上的东西问道。
那是我画的图画,是与那女人度过最后一夜之后我一口气画出的变态图画。有好几张,并排放在桌子上。
“稀奇古怪的图画喔!每张都一样。”女孩子歪着头问道:“画的是什么呀?”
对于她的提问,我犹豫片刻,终于想到答案。
“神。”
我这样回答女孩,但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是看起来像神的东西。”
我重新瞄了一眼自己画的图画。
“或许是恶魔呢?”
“akuma?”
“恶魔。不,更像魔女。两者都是一样的东西吗?”
究竟像恶魔或魔女姑且不论,值得考虑的是,当时我为什么会脱口而出“神”呢?
此刻,在我脑际终于映现出那时候所画的“变态”图画的内容——
我画的全部是那女人的眼睛。
即便想起了但还是朦朦胧胧的,那女人的面孔当中,只有那对呈不可思议之色的眼睛让我留下鲜明的记忆。然后在十一月的某晚,她用手指剜出自己的眼珠。我以眼珠为题材,一口气画了几十幅画。看在幼儿眼中,认为这些图画是“每张都一样”的“稀奇古怪的图画”就不难理解了。
在正方形画纸上,眼珠无止境地增殖。浮在空中的眼珠、沉入海底的眼珠、埋在山上的眼珠、眼珠、眼珠……
在这些奇怪的图画当中,我真的见到“神”了吗?或者,仅仅是为了应付一下小闯入者而做的未经深入思考的信口开河?回头分析十八年前自己的心理状态,已经是很困难的一回事了。
不过,当时画的这些图画,肯定寄托了自己的情思。呈不可思议之色的那女人(啊,或许是母亲)的眼睛,充填了包围着自己的空虚世界。
神往地看了一阵图画之后,女孩子说声“再见”,向我摇摇手,准备离开地下室。
“以后不许再来这种地方了。”我慌慌张张地警告她,又问道:“你住在什么地方呢?”
女孩指了指阶梯上方,答道:“那边。”
“一个人能回去吗?”
“没问题。”
“不要再来了,知道吗?对谁都不要说起这个地方。”
“为什么?”
“这个嘛……”
我一时语塞,但接着用锐利目光盯视孩子的脸孔,又用严厉的语气说道:“因为这里是神住的地方。随便接近,会受到神的惩罚。”
女孩温驯地点点头,然后又瞄了一眼桌子上的图画,便离开地下室。
假定这女孩子当时五岁,那么现在该二十二、三岁了。——对了,那女孩子就是现在的咲谷美都子。
当我睁开眼睛,地下室里的美都子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求求神救救由伊。”
对着异形“神”,她拼命地哀求着。
“求求神……”
说毕她放开胸前合十的双手,然后伸手到桌子一端拿起一样发出钝光的东西。我定睛细看,大吃一惊。
黑色手柄前面伸着细长的金属棒,应该是锥子或冰镐一类的对象吧。
她准备干什么呢?
左手拿着的这物件转递给右手,美都子毫不犹豫地用这物件刺向脸部。我浑身发僵,甚至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啊——凄厉的叫声响彻地下室。物件的尖端已刺入她的左眼。
在惨叫的同时,她成功地从眼窝里剜出眼珠,然后用颤抖的手指抓住眼珠,把它嵌入桌子上的黏土块中。
不久,她又拿起血淋淋的凶器。难道还要剜右眼珠吗?
“停手!”
我终于发出吼声了。
用肩膀顶开门,我飞步入内。然而此时滴血的凶器尖端已到达美都子的右眼。
“停手!快停手!”
不知道是因为有人突然闯入令她吃惊导致手势不稳呢?还是因左眼剧痛而无法控制动作?凶器尖端直刺眼珠。角膜被刺破了,水晶体损坏了,从中溢出黏糊糊的透明液体。
伴随着呻吟声,她向前倒下,双手握持的凶器柄顶住地面,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凶器上,剎那间,那凶器尖端刺入脑袋深处。
于是,美都子跌倒在地上,浑身激烈地抽搐。在断气前,她使出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朝向手足无措站着的我。
血淋淋的左眼窝,被凶器深深刺入的右眼,她绝无可能再看到我的身影。但她在此刻好像充分明白我的存在,扭过头对着我狞笑。
毛骨悚然的笑答!
在美都子断气后,我把眼光重新投向摆在桌子上的那奇怪的物件。
灰色的黏土块,其上镶嵌着好几颗眼珠,点算之下正好是十二颗眼珠。一定是吉冈卓治从被他谋杀的六名男女身上剜出的眼珠。
此外,还要加上美都子方才用自己的手嵌上去的血淋淋的眼珠。
剎那间,我在美都子的眼珠中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颜色。
十
根据我的通报,警方接手调查那晚发生的命案。
关于在那个场所发现女子自杀事件的经过,无论是对警方的调查人员,还是对以后数度会面的重松健德,我都没有讲实话。我只是说醉酒后信步走进那座杂树林,偶然发现那疯女正从围墙的缺口钻入废屋,引起我的怀疑,遂尾随跟入……
经警方调查,确定了以下事实。
在咲谷美都子死亡的那个地下室里,发现了应该是吉冈卓治所有的旅行袋。袋里放着几支应该供理科实验室用的玻璃瓶,瓶子都是空的,但从瓶子内侧检出微量的酒精成分,外侧则有吉冈与美都子的指纹。
根据这一事实,以下的推测可以成立。
吉冈卓治把从六名受害者身上剜取的眼珠保存在注满酒精的瓶子中,然后把装着这些瓶子的旅行袋交给情人美都子保管。美都子起初或许不知道袋内所装何物,这从有强行打开旅行袋锁扣的痕迹可得到证明。
或许吉冈对美都子说袋里有重要对象请她保管,美都子就把旅行袋放在家中。她打开旅行袋,应该是今年三月份吉冈作为杀人犯被警官射杀以后的事了。她发现袋里面藏着眼珠,又预料警方也会到自己家中搜查,于是把旅行袋转移到那废屋的地下室中……
警方能够正确解释的,也只能到此为此了。
不久,精神失常的美都子,为什么在地下室做那种事呢?她买来大量黏土捏成吊钟形土块,又从瓶中取出眼珠,镶嵌在土块上。
然后在那天晚上,美都子为什么在这个奇怪的东西前面剜自己的眼珠身亡呢?
警方没有办法回答这些疑问,只能用“美都子发疯了”的说词来搪塞。——我始终保持沉默。
三天后的午后,我比预定间表提前离开这座山城。
十一
回到家已是晚上。早上开始就已阴沉沉的天气并未随列车的奔驰而有好转。踏上久违的大都市柏油马路,被从黄昏开始下的雨弄得湿漉漉的。
我的家是附有庭院的独门独户建筑,是去年夏天才购入的,妻子娘家方面倒是给了不少经济援助。今年暮春时节种在院子里的樱树,到明年春天会不会花满枝头?这是我和妻子经常议论的快乐话题。
妻子还在娘家。我没有告诉她我提前回家的消息,也不想把旅途中遭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