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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色讲义

文泽尔

序 言

此为“颜色讲义系列”的第三部,故事在时间上承接《红色讲义》,当然,会继续给出新的转折。当看到橙色的灯箱之后,这一次又会发生怎样的案子呢?如果我不是作者本人,我的手边并没放着已经写好了的提纲——那么,我肯定会猜测本次的讲义是与一只橙子,或者至少和橙黄色的、或者圆形的物体所构建出的诡计相关。

这其中应该有一部分正确吧——世事变幻,但逻辑不灭。我希望以下的文字能够在此理念的约束之下,最大限度地贡献出它们力所能及的表现力来。

以上为序。

1

“你绑得太紧了——混账,混账!长了眼睛的任何生物都可以一眼看出,对于我现时的身材而言,这样的绑法可是致命的。”

图普·奥托(tupou·ortho)先生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将那堆对他来说是“致命的”绳索和蒙头布套甩到一边去。他相当勉强地将头低下来,一边尝试着好好吸上一口杜拉斯刚递上的半截香烟,一边欣赏着那看上去是深深没入了他胸腔之中的长柄匕首——这位身材臃肿的先生,他当然只能够看见匕首柄上的精细雕工:那是些漂亮的百合花纹路,金色的。

即便只是这种程度的观察,他那被挤压着的、满溢了肥厚脂肪的下巴几乎都已经卡死了他的脖子,要把他给向后弹开来了。实际上,他的脑袋现在已经仰了起来——此刻,胖子图普又看着他的朋友杜拉斯说话了:

“瞧瞧,我埋伏在黑暗中,我绑架漂亮女人,我笨到要被你重重一拳从背后击倒,我被你拿来像被迷晕的流莺一般练习绳艺??我被迫冒充自己钟爱你所说的‘红色喷泉’,只因为我长得像一张画得模糊的通缉犯画像。”

“你长得向来就是如此平面,不过你的表演倒是跃然纸上。”

“先抑后扬是老掉牙的讽刺手法。”,他将匕首从装了道具血袋衬垫的胸部拔出来,按一下刀柄底部一处凹下的暗扣,亮闪闪的长刃就从那空心的柄中弹了出来——如果这时有人将刀夺去,反手用力刺向图普的啤酒肚,刀刃就会再次严丝合缝地缩进去,只露出一指节长的尖头。那看似锋利的小玩意儿压根不足以伤到那团橡皮一般坚韧的肥肉,最多就只会卡在两层脂肪间的缝隙里,“就像这出老掉牙的救美戏一样:多么可悲的演出,让我们之间老掉牙的友谊在瞬间就变得黯然失色。”

“行了,耍贫嘴的家伙:别抱怨了!”,杜拉斯将匕首取过来收好,“我接近这位名字显然不是伊莎贝拉·默里的小姐,可不是为了练习区区一场救美戏那么简单。”

“你是说,她是某个激进共济会教团的成员之一:那帮遗老遗少,用着同样刻有百合花纹饰的金匕首作为暗号。因为你们之间互不认识,你就想了这个点子,趁机钻了陈旧会规的空子——就像那本书在阿姆斯特丹出版之前,那些受推荐者们小心翼翼费尽心机地严守实际上并没什么要紧的共济会员身份秘密时的场景一样。这是套近乎的妙计,不是么?”

“你这一连串绕口的废话,实际上和你的前一个猜测是同一个意思——我说‘不是!绝对不是!’,我亲爱的朋友。”,杜拉斯申辩道,“他们用他们的匕首执行审判了——他们杀人,而我没有。这样的区别才是真正的原因。”

“我明白了。简而言之,我在数小时前饰演的那个我,是黑白两道所公认的通缉犯。如果我真是那个疯子——法官想绞死我,伊莎贝拉小姐想用她的匕首杀我,你想在我的小心脏上戳个窟窿,甚至那屠夫也会随时从阴暗小巷的深处冒出来要了我的命??这世界简直是疯了。”,图普还在不厌其烦地玩着他最擅长的挖苦游戏,“或者是我的好友患了癔病,并且坚信我也是他的病友之一。”

“那屠夫自己割了自己的喉咙。内部消息,我的朋友:在计划开始时我就向你保证过了??再说,也有一部分是为了小说取材。”,杜拉斯打算用老办法来阻止胖子图普的胡言乱语——他拍了拍随身的公文袋,“你知道,这一打兄弟姐妹中的第二个——在和女士对话的过程中我收获了很多的灵感,这显然有助于他成长为一个健壮的小伙子。”

“你那老玻璃式的比喻让我感觉恶心。”,图普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相信我,文字不能救世——这就好像你在梦里走过许多路,到早上醒来,就会发现自己其实还在床上。啧,不过是为了排遣无聊,你的那些个写得密密麻麻的、五颜六色名字的讲义??让我想想,白色是雪,红色是血,接下来该是什么了?”

“橙色。”,杜拉斯答道。

“呃,关于这种有趣又富有营养的水果颜色,你的创作主题将是什么?怎样在密室里切开一只橙子么??”

胖先生不自觉地舔了舔下嘴唇,很不幸的,这举动让他叼在嘴角的那半截香烟掉到了地上。

“该死!你当然会再给我一根的,不是么?”,图普将脚边的烟蒂踩灭,“如果你不介意,我也不介意成为你今天的第二位约会对象——看在上帝的份上,天快亮了。如果不是你坚持认为尸体应该待在原地别动的话,我现在早该躺在我的安乐窝里,或许正抽着新卷的叶子??”

“叶子也不能救世——虽然我十分清楚我将要给你的余款会流向何方,但是??好吧,老掉牙的话:叶子会害死你的。”

“我情愿在极乐的烟雾、愉悦的幻觉中死去。”,这位瘾君子笑道,“好了,别谈那些余款了,我现在还算是精神得很:来一份沙布利蛋糕,给滚烫的咖啡加点奶和糖,我们就可以像拜伦和雪莱那样畅谈文艺了。”

“很遗憾,我还不清楚自己应当用怎样的残酷手段来对待一只橙子。”,杜拉斯耸耸肩,“我的想象力已经在炭笔屑和稿纸的激战中大批阵亡了。因此,现在去咖啡馆约会并不是什么好主意——我们没什么内容可以倾谈。”

“也就是说,你对新篇完全没有灵感,不是么?”

如此的婉拒并没办法使图普感到哪怕一点点的沮丧。相反,他上前一步,用力拍打着老朋友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知道你的毒瘾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杜拉斯将他笑得抖起来的肥手挡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似乎数小时的捆绑疗法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神奇疗效呢。”

“哈,不是那个!我的好友,我伟大的赞助人,不是那个??我想说,这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神奇——你可以丢下你的烂橙子了,别再想它。我恰有一个符合你所选颜色的绝妙主意,一则充斥着伟大灵感的华美故事,一首流传已久的诡异童谣??你要说它是什么都可以。反正,我刚刚还想着:‘可惜你已经有绝好的灵感了,否则,我可一定得将这些儿时宝藏贡献出来’。杜拉斯·普鲁斯特,这岂不是神所指定的受膏者的名字么?获选者、幸运儿、早餐供给者、自动咖啡机??”

“可是??”

杜拉斯还想反驳什么,可图普已经开始走了——当然是向着清晨咖啡馆的方向。就是那里,仿佛已经有新鲜勃艮第白酒和小葡萄干调味的、刚刚出炉的糕点甜香和炭火焙煎的咖啡苦味自远而近地飘来了。

2

“如你所说的,杜拉斯。橙色的夕阳、晚霞——继承白色和红色,按照系列一贯的风格,对《橙色讲义》的创作过程有所助益的讨论,就应该是一个和时间刻度相关的诡计创作、筛选及分类之集合。”

“正是。”

“呸,无聊到极点!如果我曾是你的读者——我是说,当我看到第三篇的时候就不再是了。想要屠杀作家名号,‘模式化’无疑是所有能用的刀具中最锋利的一把。杨格也说过的:‘没有丝毫创新精神的作品,怎能满足读者们的胃口,让它们随着作品变得膨胀(ectasy)起来’。”

“我的朋友,原文是‘狂喜(ecstasy)’而非‘膨胀’。”,杜拉斯喝了一口素咖啡,“但你说的没错,这恰是我的顾虑——也是在那事儿结束之后,我们还一同坐在这里的唯一原因。”

“别那么苛刻,先生。”,胖子图普开始大嚼刚刚送上来的、热气腾腾的维也纳香肠面包卷,“如果你认为我如此诚意地邀请你参考早餐讨论会,只不过是能够被一眼看穿的、骗吃骗喝的小伎俩的话,那你可大错特错了!”

“实不相瞒,我正是这么想的。”,杜拉斯答道,“至少到现在为止,根据经验、一切显而易见的线索和证词,我没发现这想法存在什么逻辑漏洞。”

“偏见从什么时候开始纠正都不迟。”,图普抹了抹嘴,“你一定还记得,我的婶婶是爱丁堡人。”

“我记得。”

“一直到我十四岁为止,她都住在我们家。那女人有点神经质,每天都反复念叨几首篇幅很长的童谣——苏格兰童谣??或许是民谣。杜拉斯,你知道的,她在念的时候也带着一些韵律和节奏,能够将古怪的对仗句子顺利改编为名符其实的摇篮曲。”

“很好,可这些——”,杜拉斯将自己的公文袋提起来示意了一下,“和我正进行着的创作有什么暗中的关联么?”

“简直是生死攸关!”,图普用手指了指那只放满稿纸的公文袋,“这其中有一首很特别:是个故事,却少了结尾。一个我至今都想不通的谜题:谋杀、藏尸、暴风雨山庄、童话设定、哥特精神??”

“或许真有勉强一听的价值。”,杜拉斯将面前的咖啡杯把由左边转向右边,又用两根手指将它挡住、轻轻旋回原位,“和橙色主题有关系么?”

“你听一听就知道了,绝对的好素材。让我想想,第一句是这样的??”

图普放下手中还剩着小半杯热可可的特大号咖啡杯,清了清嗓子,务求将声音表现得低沉沙哑些,以配合他打算使用的对仗句子、恰到好处的用词和一波三折的语序,来营造出令某些人心醉神迷的黑色哥特气息:

四月里刺槐枯死了,墓碑造在了悬崖边;敲打碑文的红胡子,雕刻铭文时走了眼

他拿着本黑皮子书,错把它当了记词本;碑面上刻好的句子,于是变得密密匝匝

任谁看过都要咒骂,叹可怜人死了不值;红胡子他好生辩白,说那诅咒来自巫妖

世事无常时光荏苒,百年光阴转瞬即逝;那首长诗还在那里,出自何处已不重要

“很好,由故事引入故事,是写作叙事诗时常用的方法。”,杜拉斯评价道。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随身的便函纸和短铅笔,打算将有价值的内容和好的词句记下,“你继续吧。”

“看看,杜拉斯,你听出它的价值了吧。当然,这才仅仅是开胃酒而已——再听五分钟你就会更感激我:灵感就是你的生命,不是么?噢,为了应付我那糟糕的记性,不至于整行漏句、或者用错单词??我能要一小杯冰伏特加么?”

“啧,我仿佛从你身上看到了伊莎贝拉小姐的倩影??”

“你说什么?对了,还有香肠面包卷,我要再追加两份,配酸奶的,一个草莓味,另一个要exotic(注:通常是菠萝芒果桃子混合味)。”

“好了,那影子现在开始膨胀起来了。”,杜拉斯笑道。

3

欲知碑文所述何事,需听路人娓娓道来;起首是那死人名字,作者署名却无人知

叙述的是远早之梦,亦有照进现实之影;那处少数几位居民,也常忆起村落滥觞

祖先们横渡福斯河,在密林荒岩间歇息;碰巧遇人衣衫褴褛,缠住众人求暖乞食

族人首领小气吝啬,拽起那人抛入河中;可怜老人大声呼救,大家全都无动于衷

众人听着声音渐弱,看着身体沉沉浮浮;起先他还紧抓水草,不久也便力乏身逝

一条人命消失不见,元凶连眼皮也不眨;另外几位像在嘀咕,篝火生起就全忘记

河水底下尸体睁眼,浑身发抖誓要复仇;老人实是荒原巫师,专给恶人施法布咒

这帮歹徒十恶不赦,纵入地狱也不严苛;巫师出水画起魔阵,天地旋转像座风车

岩石分开树木移位,草屋马圈破地而出;滩泥凝石砌了水井,树叶结团变作牲畜

荆棘纠结盘成高墙,围绕全村仅留一门;罪人见状后悔不已,奈何事过无处可躲

自此族人固居于此,男女不得随意繁衍;村中只能留住七口,那名单交予守门人

荒原巫师遗下法器,魔镜监视众人言行;倘使有人离村远去,必因溃烂痛不欲生

咒术下在村外半里,过了界限便不可活;名单上人无一幸免,但守门人却更悲惨

因为他是族长后代,务必代代受咒毒害;他若破誓咒重七倍,降生后便口不能言

他的屋子最小最破,孤单耸立在荆棘外;他被定为村庄守卫,这亦是他绰号由来

为着区分来往旅者,巫师又留魔书一本;守门人来看管此书,专门记录闲杂出入

村民出村采收劳作,出门红点留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