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易反驳,除了强调达利的化妆技巧高超之外,作者还给出了不少辅助元素:黑夜、有条件预先布置明亮程度到不至于会遭人怀疑的宅子、被惊醒后慌乱的状态、出乎意料的突发状况??哈利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思绪混乱的茱莉琢磨着父亲的话语、开始怀疑自己的情郎,弓背曲腰的莉莉本来就看不太清楚人,还要承受突如其来的丧夫之痛——这三个人都没能识破达利的化妆,也是情有可原。”
“现在的问题是动机——他们遗留下来的问题需要被重新审视。大致的思路相同,但却需要遵循另外一种可能——化妆成达利的亨利前往守门人那里,当然是要过去解除诅咒。为什么是亨利亲自去,而不是由化妆成他的达利去,而他则取代达利的身份留下来呢?在这里我只是猜测:或许他不愿承受失败的责任,又打算独霸成功的荣耀。按照亨利的计划,在他离开之后,查理先将假亨利绑起来,接着取走了并不知情的盲旅者的身体,然后再自己将自己绑住:文中介绍他时,特别提到了他的马戏团生涯,因此他能够做到这点——不过是个小伎俩。”
“在怂恿莉莉杀死哈利之后,按照约定,查理杀死了达利厌倦已久的丑陋妻子:这行为理应存在一种更合理的解释——因为杀人的机会每个人只有一次。或许早已不
想受摆布的达利也心怀鬼胎,在亨利先行离开之后,他便和查理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比如他可以告诉查理,亨利其实一直都想强占他的女儿:这当然会惹这个压抑已久的人生气。然后,他们商量妥当,达利可以声称‘他不愿亲手杀死妻子’而让查理代劳,作为交换,他的杀人机会则会用在亨利身上——对于这个挂名父亲的仇恨,已然持续了数百年之久。另一方面,为了防止在破咒之后很可能会重新获得行动能力的比利带来麻烦,亨利在到达守门人小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比利杀死:他必须杀死比利的另一个理由,之前也已经说过了。”
“魔书书页上的五对红点,自然也是在此时留下的。此前文中讨论魔书功用的时候就已提及:记录名字全无必要,只需保证出入的人数一致就够了——可是,记录下人名不是更好些、更便于在可能发生什么事之后进行盘查么?为什么偏要‘少此一举’呢?在这样显而易见的暗示下,我提出了一个疑问:谁规定五对红点不能代表同一个人呢?一旦这样思考,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如果留意到此处细节的布置,并没有一个真正站得住脚的动机的话,就可以看出是童谣作者在故布疑阵:亨利在杀死比利时,可能多次触发了‘进出’的判定;掷出魔书的过程中也同样会触发判定??只要不被‘存在五对红点,就代表有五个不同的人进出’这种先入为主的推理所误导,解决此处的矛盾并不困难。”
“达利并未遵守诺言:在查理杀死莉莉之后,他又将查理杀死了——之后查理没来找他心爱的女儿,用这个理由来解释应该更加合理:因为他已经死在她身边了。达利的动机不难想像:文中十分清楚地提到,他也有独占茱莉的野心。对此而言,查理的存在当然也是障碍。”
“在茱莉晕倒的时候,哈利、莉莉、查理的尸体全都融化消失了——女士的晕倒当然纯属意外,原定的计划或许是:由达利将她打晕,以免她干扰之后干掉亨利的计划——当然,她主动晕掉是再好不过了。”
“如此一来,在亨利成功解除诅咒之后,就是一场真正属于男人的决斗:一个充满私欲的男人和他的私生子,不再有任何取巧的方法。这场死斗的结果,如果是从茱莉的眼里看去,假设她的推理能进行到这步,虽然稍有出入,也一定会认为胜者就是达利——因为亨利的尸体正坐在椅子上。但是,想想看,她摸了那裆下无物的、穿着达利的衣服和鞋子的半截身体——茱莉因此推断那是死去的莉莉。哈,他可不知道亨利其实是个阉人!”
“是的,还记得童谣最后的提示么?那句子重复了两次——‘破咒之人无法越界’。因此,破咒的是伪装成达利的亨利,椅子上的死者是伪装成亨利的达利:那半截身体是属于亨利的。可笑的是,虽然诅咒已被破除,但茱莉却因为错误的推理和惯性思维而不敢越过那条界线。她将被自己心中无形的诅咒束缚,在那个只剩一人的村子里孤老终身。”
“这是第三重解答,但并非是最后的一种可能。仔细重读一遍那首诗,把握其中言语之下的那些隐含细节,你还能得到第四重解答??”
杜拉斯接连不断地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快,仿佛他就是他自己的唯一听众,无需在乎其他人的想法似的。他说着,直到这时候,那位侍者又端上一杯猩红色的饮料。
就是这时候——这就是唯一的机会!
他停止讲述了。侍者刚把那杯鲜血放到桌上,手中的糖棒还未放下,杜拉斯就已拿起杯子,将那满满一杯的红色液体泼在侍者的身上了。
那个人,他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不过,血液泼洒过的地方开始出现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空洞了——才几秒钟的时间,侍者就被那杯奇怪的液体腐蚀殆尽,地上只留下了一滩黑色的污渍。
杜拉斯也没时间惊奇了,那些刺人的目光仍旧射在他的背上。他一把拽住图普的左耳,打算将那个要命的耳塞拔出来。
但他却将图普的整张脸给扯下来了,在那个硕大的身躯里,刚刚喝下去的一杯血从里面喷洒出来。在图普的身体里——或者,准确点说,在那套肥大的皮囊里——伊莎贝拉小姐正藏在里面。她对着目瞪口呆的杜拉斯微笑,一言不发。她的脸上溅满了血,样子可怖至极。
然后,她从那具皮囊里伸出手来了;她将双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将那里抓出一道道血痕来了;她反复抓挠着,那里开始裂开口了;她将手指伸进去,将自己的脸给扯下来了!
那里面竟然是夏哀先生。
杜拉斯惊得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了。他的眼中开始出现橙色的光芒:柔和、温暖、缓慢??时间是真的停滞不前了,周围的一切都不再动,那些惹人紧张的目光也早消失,只有同样微笑着的夏哀先生,他的脸上没有一滴血——他张开了口,那黑洞瞬间变成无尽的包容,将他深埋了进去。
杜拉斯·普鲁斯特从梦中惊醒了。
他的手边摆着刚刚誊抄好的《橙色讲义》手稿,还剩最后一重解答没有写完:杜拉斯,他实在是困极了,而且头疼得厉害。昨天的讨论让他过于兴奋,伊莎贝拉小姐的电话还没打来,缺少风衣的归途倒先让他感了冒。他躺在床上,喝着褐红色的、带着少许腥味的感冒糖浆,手边聊作消遣的小说是夏哀先生的《天下不老的身体与不死幻境(西方篇)》。
对了,他还在听歌。不过,有一侧耳塞已经掉了,但另一半仍在他的左耳里。歌还在放,反反复复的——是橙梦乐队(tangerine dream)的那首《七巧板(tangram)》。杜拉斯热爱橙梦,建团四十年来的每一张专辑他都收藏了,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最崇拜的人不是夏哀·哈特巴尔,而是埃德加·弗洛瑟(edgar froese)。
那么现在一切都清楚了——杜拉斯,他看了看床头灯黄色的暖光,摇了摇头,再次握起他的笔,打算将最后的一段誊抄完。
明天,又该是和夏哀先生约定会面的时间了。
后 记
这本来就是小说——那首长诗,它是《天下不老的身体与不死幻境(西方篇)》的浓缩版本,是这个还未完成的长篇的提纲。已经阅读过本文的读者无需担心,我将在长篇中论证第四重解答。文字、修辞、叙事结构的不同,也会带来一个全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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