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5(1 / 1)

晚上,它们会附在骨灰盅上,呼出哀叹,集聚成一种声音。这种声音,只有我们济灵世家的人才能分辨出来,否则如你等肉眼凡胎,根本看不到什么,只能道听途说罢了。

这些鬼魂给卖出去后,对买家来说有什么用途?池禺问。

粗壮的男性鬼魂用来镇守家宅或作随身保镖,漂亮的女性鬼魂则用来进入他们的绮梦。

万一买家死了呢?它们怎么办?

它们会随买家而去。买家投胎,它们也投胎;买家在外游荡,它们也跟着游荡,总之,它们已经是属于买家的财产了。

它们虽有这样的诉求,但不能证明这种诉求的结果便对它们有利?你认为这种结果对它们有利吗?它们除了把自己卖出去,没有其它更好的方法,让自己在死后活得更加安稳?

不好意思,我只是一个做生意的商人。哪里有需求,哪里便有买卖。至于结果如何,我只考虑我自己的。货物的结果如何,我管不了那么多。过一个甲子年,在外的鬼魂便可进入骨灰盅内栖息,但60年太久了,一些鬼魂连一夜两夜的孤苦也受不了。

你用什么方法偷鬼魂,买家又是谁?池禺说不出心中是奇怪,还是愤怒。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池禺的问题了,小子,你知道的东西也够多了,这个却不能告诉你。今天晚上,我得收集十个鬼魂,正欠一个。

你想怎么样?池禺问。

那一个鬼魂便是你。

池禺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小步。他想,刚才还与他谈得好好的,有问有答,原来他是存了心不让自己活着,才把不少事情告诉自己。池禺说,我还正想把你缉拿归案,查出哪一个是幕后黑手。

咱们济灵世家会受谁的指使?荒谬!知道你命不长,顺便告诉你,济灵四大世家:阴、阳、风、雨,听过没有?

一派胡言!眼前这个人说的话,对于池禺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但闻所未闻的事,并不代表不存在,因此池禺心内半信半疑。

我今天晚上是为什么而来的?池禺问自己,为的是应聘保安员呀!保安员的职责是什么?那便是维持秩序,确保一方平安。对方明明是来偷东西的,不管它偷的是看得见的物质如金银,还是看不见的东西如鬼魂,归结起来都是偷。偷东西应该被制止,否则这社会便乱套了。池禺想到这里,大喝一声,你是束手就擒,还是让我动手!

有本事你便出手吧。对方的语气显得很不屑。

池禺自始至终看不到对方的脸,从声音听来,对方的年纪要比他大20岁左右。池禺便恃着初生牛犊,首先向对方挥出一拳。对方向左一闪,同时出腿向池禺扫来。池禺听得脚下风声,后退了一步。哪料对方乘其不备,猛然向池禺抛出一袋东西。池禺一手接着,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轻轻的,冷冷的,有凹凸感。袋子慢慢地现出部分蓝光,池禺细看,竟是一个个蜷缩着的鬼魂!几个幽灵蓦地站了起来,隔着袋子,向池禺伸出尖尖长长的手指。池禺哪看过这样的阵势,“啊”的一声,把袋子抛回给对方,转身便跑出了房间。

池禺在过道上“咚咚咚”地走着,全然忘记了用对讲机召唤代收或其他的人来帮忙。他心里真的是很害怕,以前坚守的无鬼神理论,在这一刻全都灰飞烟灭连根拔除了。失去了固有的思想,就像失去了家。池禺觉得很彷徨很不安全,想翻过围栏跳下去。这么想着的时候,他两腿发软,跌倒了。回头看看,一团漆黑,但可听到脚步逼近的声音。声音渐行渐近,池禺看到了那一个装着鬼魂的袋子了。他的心跳动得很快厉害,就像要从他的胸腔冲出来一样。池禺想说话,可根本说不了,舌头动也不能动,一切像一个噩梦一样。我将是这个小偷今晚要收集的第十个鬼魂……池禺混乱、恐惧的思绪中,就只有这一句最清晰了。

三十

“嘿嘿嘿”,那人冷笑着向池禺走来,袋子里的鬼魂张牙舞爪蠢蠢欲动。池禺用焦急的思想拼命扭动着僵直的身体,他还想与林暗、花开等人一起喝啤酒摸女人屁股,还想与李愁予一起厮磨以后的日子,他不想在还有力量的时候放弃最后的努力。他翻了一个身,身体便滚了起来。原来他正处于楼道口。他一直向一楼滚下去。在楼梯转角处,池禺撞到了墙壁,没有再滚动了。

滚,我能滚得多远?池禺想。他张开眼,正对着与漆黑的夜色一样漆黑的墙壁。他的手在墙壁处摸索着,划着圆圈,企图能掰动几块砖,好让自己钻出这死亡之地。

对方的冷笑声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池禺就像一只被绑在屠场上的羊。小子,你走不了啦,跟我走一趟,何苦做人呢?做鬼挺好的,不愁穿不愁吃。对方的话带有诱惑性。

池禺再看墙壁,奇怪的事出现了。墙壁上出现了一道小小的门,门内空空如也,透着月白的光。这便是空门?池禺惊讶地想。遁入空门,便是遁入这个空门?

再不能想太多了,池禺连爬带滚往门里钻,他只想逃避后面的危险,而来不及想像前面的是否也是凶险。池禺的头部一伸入门内,身体瞬间也滑了进去。回头时,没有门,也没有墙壁,只有一大片的荷田,沐浴在月色中,舞动着风的影子。

太神奇了,我又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了。池禺站了起来。他记起在清河公墓的荷花池内,曾来过这块地方,但那时的人呢?

走在阡陌中,池禺感觉到一种出奇的静。这种静隐隐然藏着不祥的预兆。

走出了荷田,顺着小径,爬上了一个小山坡,不远处传来阵阵枪声与痛苦的嚎哭。池禺伏在地上,看着发出声音的方向。那里有一株大树,一大群人聚集着,像是在开会。

池禺尽量隐蔽着向大树靠近。大树周围是一大片长得比较高的黄茅草,大概是秋季了,长长的叶子已开始衰枯。爬到离大树五十余米处,池禺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几十名村民被一群日本兵押着,跪着或坐在地上。这样的情景决不是开会,而是屠杀。池禺看了看大树,这是一株很古老的樟树,清鲜的樟脑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有一个人在树上挂着东西,池禺仔细看着,但看得不太真切,不知挂的是什么。那个人挂了好一会,也没有把东西挂得稳。旁边有一个人粗鲁地抢过了绳子,把那个东西,狠命地向池禺所在的方向掷来,骂道,笨手笨脚,要不老子一枪毙了你!

那东西在池禺面前滚动着,滚得跟前,池禺捧着看了看,吓得差点晕了过去。这竟然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人头上的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要认准了目标,以待日后算账。

池禺急忙把人头抛在一边,全身大汗淋漓。再往前爬了十余米,伏在草丛中,再看时,清楚点了,树上吊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头,血还一滴一滴往下掉。

月亮很清,天空万里无云。月光照在地上,像照在一面镜子上。池禺心跳加速,更感孤独无助。

村民被一个一个拉成一排,跪在地上,然后又一个一个村民被拉成一排,站在跪在地上的村民身后,手上都拿着大刀,被更后面拿着上了刺刀的枪的日本兵威吓着,再向外一围还有一群拿着上了膛的枪的日本兵监视着。池禺明白过来了,这是日本兵在勒迫着村民杀村民。

日本兵在叽叽呱呱地喝令手拿大刀的村民动手了。一个手拿大刀的枪民给刺刀捅了,发出痛苦的惨叫。其余手拿大刀的村民有的向跪在地上的村民斩去,有的则向自己的身体斩去。大树周围顿时一片痛哭啼啼。不到三分钟,跪着的未死的村民也给狞笑着的日本兵给杀死了。然后手拿大刀的未死的村民给卸去了大刀,被捆绑着跪在地上,换上另一批村民来手拿大刀。

池禺从没看见这么残忍的事情。而杀人的人却似乎在享受杀人的快乐。

三十一

日本兵在编排好村民后,又喝令手拿大刀的村民动手了。喝令再三,手拿大刀的村民都没有动手。拿刺刀的日本兵便往前刺去。有一个村民反抗了,一转身,大刀往前狂砍,一个鬼子的头便骨碌碌地掉了下来。其余的村民看有人带了头,也纷纷进行反抗。但枪声四起,反抗声很快沉寂了。

死了的村民的头被一个个挂在大树上,人头在绳子的穿套下或长或短地从树上垂落,不仅整个地方,整个时代也充满在悲愤与恐怖之中。

难道这一切都无能回力,只能任人宰割?池禺的眼睛像要流出血了。不要活在这个时代里,不要活在这个时代里。池禺低声地沉吟。

不。池禺旁边有一个人坚决地作出了回答。池禺吓了一跳,这才留意到有人已爬在身边了。这人三十来岁,是个很壮的男人。

那人说,这个时代虽然凄苦,但也只有靠我们才能走出另一个时代。逃避了这个时代的责任,那么下一个时代也不会是好的前景。

池禺惊讶于此人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池禺说,假如有人能把这个时代的人带到另一个时代呢?你忍心那么多人死在这个时代吗?难道他们都该死吗?他们只是一群淳朴的村民,他们与政治与战争毫不相关的。

不,他们活在这块土地上,他们便是政治与战争的一部分。那人说。

他们的命运是注定了的?

不,他们的命是注定了的,改变命的方法是自己争取的运。国运亨昌,有赖民运蓬勃。

你选择了?

我选择了。那人说完后,霍地说了起来,向外冲了出去。未至大树,他便给子弹打中了,跌倒在地。

池禺心中一阵伤感。这个人宁愿为了所处的时代而牺牲,他的生命对于这个时代可能并不算什么,但他的生命对得起这个时代了。既然这个时代的关键词是反抗与死亡,那么就让下一个时代的人在反抗与死亡中查找上一个时代的踪迹。

池禺不清楚这样轻易地把生命付出,是值得还是不值得,但他知道在慷慨赴死的人看来,是完全值得的。死亡也不过是一种反抗的工具与手段罢了。

树下的村民给全部杀死了。池禺发觉这些死去的村民,全部都是男的。女人们被驱赶在大树右面几十米的地方。

一个日本兵往树上叽叽呱呱地叫,大概是喝令树上的人下来。过了一会,从树上跳下了两个男人,日本兵又玩起他们的村民杀村民的把戏。他们给了一个村民一把大刀,让他斩杀另一个。手拿大刀的村民在再三催促下,回头给了那个正嚷着的鬼子一刀,然后抛下刀,与另一个村民往池禺的方向跑来。

子弹追逐着他们的脚步,有的便在池禺的头顶飞过。一个村民给扫倒在地了,另一个则仍在飞奔。池禺这时真希望空门再现,能让他迅速走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