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王家乡的亲戚走出了清河公墓,池禺立即打了一个电话给方总,汇报事情的经过。
六十五
下班的时候,陈年事对池禺与代收说,公墓旁边有一座“大镬饭农庄”,可以吃到新鲜的家禽与蔬菜,每天人潮涌涌的,不如我们也去吃尝尝鲜吧。
池禺笑着说,陈队长,有言在先,我与代收都是因为穷到叮当响才来公墓守坟的,这一顿饭如果太贵,我们付不起。
陈年事说,我邀请你们吃饭,当然是我埋单,你们请我吃的机会还在后头呢,不急。而且这家农庄的菜肴丰盛便宜,最令人兴奋的是,最近来了一个美女,吸引不少狂蜂浪蝶。
代收看了一眼池禺,说,陈队长真是观人于微,一眼便穿某些人有便宜就想占。
池禺连忙分辩,说,你们不要这样看我,好像我是一等一的嫖客。告诉你们,我是风流在口头,不像一些人下流在裤头。
说谁呢?代收问。
说你,池禺说,你看你脸色这么白,今晚回家时,让你妈买些猪肾子来补补身子吧,不然你会很短命的。陈队长,我问你,这两晚代收是不是早早进了公墓内却直到早晨才离开。
陈年事说,好像有这回事,但记不大清楚了。你们说的什么跟什么呀,我一点不明白。
代收说,陈队长你别听他胡诌。既然你说到我们的邻居农庄生意那么兴隆,我们没有理由不去拜访的,现在就出发吧,迟了找不到座位了。
大镬饭农庄便位于清河公墓右面。清河公墓的一部分墓穴占据了三青山的左坡,大镬饭农庄则建在三青山的右坡。尽管大镬饭农庄与公墓为邻,但因菜式的大众化,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品尝。陈年事三人步行进入了农庄,这家农庄果然环境雅致:所有的建筑物都是用竹子与杉皮搭建而成,而且都只是一层,给人原始纯净与古色古香的感觉。大镬饭农庄占地大概有一二千平方米,有大型的停车场,有独自成畦的蔬菜种植园与圈养在一起的各类牲畜。农庄的右边挖了一个大湖,湖水清澈,湖边的位置一字儿设了一列杉皮房间,作为独立的用餐场所。
陈年事三人在主餐厅选择了一张桌子,坐下。池禺看看外面,日色渐无。在收款桌的后面坐着一个身材颇为苗条的姑娘,不过只看到背面。池禺觉得眼熟,怀疑是自己童年时的朋友。
别看了,就是她,果然有眼力。陈年事对池禺说。
她来这里工作多久了?池禺问。
不到两星期。陈年事说。
她叫什么名字?池禺好奇地问。
我是来吃饭的,管人家叫什么名字?你想知道的话,为什么不去问问人家。
池禺便招手吆喝,喂,那位美女转脸过来看看。
美女转过脸来,池禺一阵气喘,只“呀”了一声眼便直了。
美女木无表情地看了看池禺,也不问“是否叫我?”,生硬地又把头转回去了。
怎么了?代收问,认识的?
池禺没想到在这里看到柴情,最可气的,是她此刻竟然像不认识他一样。池禺想,她咋能这样呢?她不是说要嫁给我吗?再细想,有点怀疑了:那天晚上那个女孩肯定不是现在这个女孩,那个女孩那么有钱,用得着来这里抛头露面的打工?
陈年事点了“香芋扣肉”、“大薯焖鸭”、“蒜蓉炒菜心”以及一盘“萝卜糕”。等了约半小时,上菜了。池禺与陈年事、代收边吃边聊,还一边抽空瞄一眼柜台后的那个像柴情的姑娘。到现在为止,池禺还不敢太肯定她便是柴情。
陈年事对池禺说,你那晚说碰上了一个偷鬼魂的人,最后怎么了?让他跑了吗?那么那些鬼魂呢?
池禺正想回答,发觉附近几张桌子的人都齐刷刷地把耳朵凑过来,便笑着说,玩笑玩笑,莫信莫信。
陈年事与代收也笑了笑,说,确实是不可信。
漆黑的夜空突然打了几个响雷,然后哗哗啦啦地下起了倾盆大雨。整个主餐厅内于是充斥着雷声、雨声、食客的嘈吵声,像一个大市集一样。但很快地,主餐厅内的食客嘈吵声全部寂灭,只有雷的霹雳与雨的哗啦在跳荡着。在这雷雨声中,池禺听到了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凄厉的哭泣声。这是女人的哭声,仿佛从四面八方如利箭一般贯穿到人的耳朵里。
六十六
主餐厅内的食客都停下了手中的餐具,神情惊惶地用眼睛互相询问对方。十数个女服务员聚集在收款柜位前,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主管模样的女人茫然地在食客之间走来走去。
池禺用手肘碰了碰代收,代收会意地点了点头。池禺想,清河村的女鬼干嘛跑这里来了?难道这里也是原清河村的地方?
代收轻声地问池禺,现在该如何处理?
池禺说,还能怎么处理?我们又不是捉鬼敢死队的队员,只能呆呆的坐着,静观其变。
忽然,两只大白猪像受了惊吓一样冲进了主餐厅,撞倒了不少桌子椅子,弄得杯盘碎裂人喊马嘶。池禺看着这样一个场面,真是哭笑不得。陈年事踢了踢池禺,说,刚才那个女孩看着你。
哪个女孩?池禺其实知道陈年事指的是谁,把视线移向收款柜位,看到的依然是一个冷冰冰的后背。
两条大白猪横冲直撞了一会,找到了来时的路,迅速窜了出去,但一出了门外,众人便听到了两条猪的生命戛然而止的惨叫,接着是一个巨雷压将下来。所有人屏息静气时,婴儿的啼哭声终于彻底释放出来了。
一分钟后,一大群人像落汤鸡一般跑进了主餐厅,令主餐厅显得更局促狭窄。池禺问一个东张西望后终于在他旁边坐下的人,你们是来避雨的吗?
不是,我们是湖边棚屋内的食客。
那为什么跑来这里?棚屋内渗水?
风太大,棚屋的杉皮被全部吹进了湖里。这还不是重要的,你们这里听到女人的啼哭声吗?哦,不,那肯定是厉鬼的哭声,与冤魂索命无异。声音便是从湖上传来的,你想想,我们坐在她们的旁边,那是多么的恐怖!
那么有没有人被吓晕了或被杉皮打伤了?
这倒没有,不过我跑出棚屋时,听得有人喊救命,说有人掉进湖里了。
是一个什么人?掉在什么位置?
这倒不清楚,只顾跟着别人的脚步跑来这里。起初,我们只是彷徨地龟缩在棚屋内,手足无措。后来有人率先跑出了棚屋,其他棚屋内的食客听到声音才急急离开,否则我们此时还站在那儿。
那就是没人知道掉进湖里的人是男是女,现在是生是死?
有吧,那就是那个喊救命的人。
棚屋内的食客没有一个回头去救人?
那个人尴尬地说不出话,面红耳赤地低着头。池禺看了看陈年事与代收,言下之意是你们认为去救不救人?
代收说,我们死的人也救过了,难道活着的人却见死不救?就算我们不是保安员,只是一个乞丐,也得尽尽为人的责任。
好,池禺站了起来,带头冲出了座位。经过收款柜时,池禺特意瞧了瞧收款员,想确证一下她是不是柴情。收款员本来神情自然的,一与池禺的眼神接触,脸上便没了善意。池禺想,她一定不是柴情了,许是在责骂刚才对她的冒犯。如果是前几晚那个“蛋白质女孩”,决不是这个样子。
三个人走出主餐厅,迎着风雨,艰难地向湖边跑去。好在道路上的照明灯具没有被破坏,池禺三人踩着泥泞,绕了几个车棚,来到了湖边的棚屋旁。那些哭泣声更响更亮地传进三人的耳内。池禺想,看来那个人的怀疑没有错。
六十七
陈年事问,究竟在什么位置?你们看,这湖也是比较大的,湖边又被棚屋遮盖,未知落水者在什么方位落的水?不如我们分开找寻吧。一方找寻到了,立即大声喊叫另外两人。
代收说,我负责左侧五间,陈队长负责右侧五间,中间位置便由池禺负责。
代收话一完,三人便立即分头行动了。池禺出入了两间棚屋,也在棚屋向湖边一面的露台位置,扶着栏杆注视了一会湖面,没发觉湖上有人在沉浮,倒是啼哭声如群蜂出巢,听着极不舒服。池禺想,如果有人落水了,那肯定已经死了?只是不知那个人是否清河村女鬼的仇人?在露台远远的瞧见陈年事与代收也探出头来询问,大家都摆了摆手。
池禺的身上粘满了泥浆与杉皮屑,都是被风刮送所致。走进了中间第三间棚屋,池禺发现这所棚屋顶部的损毁程度并不太大,还可以遮风挡雨。棚屋内,灯光昏暗,一个女人瑟缩在一角呜咽。池禺走上前去,问,需要帮助吗?
女人没出声,依然坐着,把头深埋在两臂内哭泣。池禺看她的衣服很破旧,露出袖子的手背皮肤黯哑皲裂,几个手指细而长,指甲内满是泥垢。池禺想,长得这么干瘦,会不会是一个老婆婆,因为走不动,只能坐着哭泣?于是拍拍她的肩膀,说,你看见有人掉进湖里吗?
那个女人也不抬头,伸出一个食指向棚屋外的露台弹了一弹。池禺走出露台,看见湖面风吹浪逐波纹翻动,哪有人的迹象?走回棚屋内,再次问那女人,落在湖里的那人被救起来了,还是已经死了?
不知道。声音尖长而阴森,与湖面的啼哭遥相呼应,池禺打了一个寒噤,毛骨悚然。
那你是一个什么人?你是一个人来这里吃饭的,还是与你的家人来的?你的家人呢?他们全走了?你是怎么看见那人掉进湖里的?池禺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罗列,倘不是他意识到自己快成了“问题青年”,还要继续问下去。
我的家人走了,你背我走吧。那女人有气无力地说。
池禺想,一个老婆婆行动不便,太可怜了,不如背他到人多的主餐厅,找回他的家人,免得如此凄凉。于是在女人的面前蹲下,用背脊对着女人,等女人爬上他的后背。女人果真站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