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情呆着,说,65年?死鱼你今年多大了?
池禺把柴情推出棚屋,说,你回去招呼客人吧,今天来订桌或吃饭的人一定不少,万一走了单,或怠慢了客人,你父亲非骂你不可。
柴情只好很不情愿地离开了,走了几步,回头对池禺神秘地笑了笑。池禺想,不知道又想出什么古怪的事情来了。
池禺重新入席,心中有很多难解的问题,不知从何问起。
何风吹呷了一口普洱茶,说,你一定最想问的是,我为什么没有死?是吗?
是呀。池禺突然觉得像有人在他浑热的脑袋里浇了一勺冷水,思绪顿时轻松了。
那是因为你!
我!
没错。你走的时候,画了一个圈,我回头看着奇怪,跟着你的身后也钻进了圈内,于是我便走出清河村了。不过,我走出的只是清河村,而不是那个年代。我从那个年代起,一年一年活过来,直到现在,你看,我的脸上有那么多的皱纹了。我看你依然那么年轻,你一定是从圈内直接来到这个年代了?
池禺说,我本来就是这个年代了,只是偶然的机会进了清河村。你走出清河村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很幸运,有一个有名的民俗学教授收了我做他的学生。以前,我知道的知识不多,可现在我已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学者了。这真要多谢你。何风吹说话的语气很淡定,即使说到多谢池禺时,也是心平气和的,仿佛一切只是理所当然。
可是清河村规矩里不是说你该身首分离吗?为何你仍然活着。你活着,清河村不就是没有湮灭无闻吗?池禺其实对这两个问题最感兴趣。
规矩里是这么说的,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何风吹说到这里,转脸看着露台外的湖面。
一百零九
湖面上铺了一层淡黄的涂彩,波光粼粼。太阳终于收复了大雾,让竹露市的天空湛蓝如洗。池禺看何风吹说话不直接,像有掩藏,叹了一口气,说,不过清河村倒是湮灭无闻了,如今几乎没有人知道清河村的位置与历史。
何风吹说,我老了,迟早要死的,以后还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如果不是前些日子做了一个梦,还不知道自己是一个清河村人。
池禺感觉何风吹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但他还是有话要问,你找到你的妻子了吗?
我一直找不到她,她可能死了吧。何风吹脸上现出一点伤感。
如果她在清河村,你想不想回去?
想。何风吹斩钉截铁地说。
池禺吃了一惊,接着问,你知道清河村的事情吗?清河村男人的骨殖被挖出来烧了,女人都不肯安息,要报复,你有没有办法帮助她们?
我知道。这都是安排了的。何风吹面无表情地说。
池禺又吃了一惊,想问,不问了,还有什么好问呢?
池禺与何风吹离开棚屋时,已近中午,农庄内车水马龙,忙得不亦乐乎。经济发展了,人们祭祖扫墓时花点钱,聚在一起吃一顿饭,实在是一件乐事。太阳伸着毒毒的舌头舔着竹露市的生殖器。竹露市早已经是一个性病患者,五年前便被世界卫生组织确诊了。这下子,太阳也肯定被竹露市传染性病了,估计到了明天,太阳便会把性病传染给世界与太阳系内的星球,无一能幸免。
清河公墓只能用人山人海来形容,当然也可以用鬼头涌涌来形容,因为在眼睛不能看到的地方,很可能聚集着密密麻麻的鬼,他们正挽着自己的亲人或拖着别人的女儿。根据方有数的安排,把何风吹带进了管理大楼。方有数在办公室内迎出来,一脸凝重,估计将有不少疑团需要何风吹的解释。
池禺在管理大楼门前碰着陈年事,问他上午有没有发生特殊情况。陈年事说,一切很好,老天爷也帮忙。气象台说今天有雨,我看今天是太阳有语:不准下雨。
池禺想,但很可能会死一条池鱼。
回到保安亭里,穿上制服,佩带了对讲机,池禺看着黄河大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心中矛盾。代收回来换对讲机电池,池禺问他有没有一些预感。代收说,预感你平安无事,一切只是你的多虑。池禺便笑笑,说,也许的确是这样。
整个清河公墓都响着一个重复广播:请各位小心火患,不要燃烧爆竹,不要燃烧任何祭品,做到文明扫墓,一旦因为扫墓人违法引起事故,当事人要承担责任。池禺对代收说,这声音不像是小钱,倒像是宛湘说的。
代收点了点头,说,我也有这种感觉。
虽然广播在三令五申,可扫墓者依然是焚烧着各种祭品,也燃放着爆竹,整个公墓内烟雾缭绕,响声不断。两人走出保安亭,在各个区巡逻着,沿途看见一些民警在指挥人流前进与后退。在停车场,池禺看见花亮站在路中,禁止车辆随便停泊。于是走上去,与他打了一个招呼。花亮说,热死了,给瓶矿泉水来救命吧。也真是的,你们公墓是这样对待人民警察的吗?
池禺便把手中的一瓶水给了花亮,花亮仰头咕噜了一会,然后说,我喝了你的水,你这条鱼不会给烤熟吧。
池禺说,去你的人民警察吧,受一点苦便埋怨人民大众,还说什么人民警察为人民。
但现在好像不仅是为人民,还是为鬼民呀。花亮笑着说。
池禺与代收走到宁远区时,第二十六段第二十号墓因为扫墓人没有在铁罐内焚化香烛,把碑后的一株柏树点燃了,风一送,左近的几株柏树也燃烧起来。代收立即用对讲机呼叫陈年事带灭火器前来。过了一会,陈年事、年业、万户分别拿着灭火器到来时,池禺与代收已用水管接上水龙头,把火扑熄了。
把当事人叫到身前,池禺与代收破口大骂了他们一顿。当事人也不好意思反驳,待池、代骂完后,才低着头走开。
一百一十
吃过了午饭。池禺看看天空,居然看到天空中有一大块乌云,就像一幅水墨画一样,那形状,细看竟如清河村那一片整齐的房屋,隐约间还能听到一丝丝细碎的清河水声。乌云快速地掠过太阳,光线顿时暗了下来。风加大,云增厚,太阳的热力如高潮后的疲沓,渐渐便隐没在乌云之中,没有再出现。
一声惨厉的叫声,把池禺从遥远的猜想中吓回现实中的清河公墓。代收说,萧声夜,你看那个跑过来的人是萧声夜。
池禺也看到萧声夜了。只见他头发脏乱,一脸污秽,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赤着脚在人群中跑来跑去,把来扫墓的人吓得争相躲避。池禺与代收走上前,把萧声夜捉住,但萧声夜语不成句,只是喊叫着,好像被吓疯了。
池禺大声问他,阴灵在哪里?
萧声夜全身哆嗦着,然后奋力挣脱了两人的控制,怪叫着向前狂奔,便在这一刹,天空裂开一条缝,众人眼前闪过一条银色的线,接着一个暴雷在清河公墓上空炸响。雨下来了,但萧声夜已被电击中,全身焦黑。急救车来时,医生奇怪地说,一进清河公墓便下雨,外面多好的阳光。
几十万的人流要在一天的时间内进出清河公墓,那是一顶多么浩大的工程。清河公墓上空的乌云一直压下来,池禺感觉伸手便能绞下一团。半空中,突然响起了凄厉的女人哭泣声音,渐高渐高,像要把乌云压下再压下。公墓内所有的人都僵直了身体,恐惧着,竖起耳朵,希望获得一个合理的解释,然后心安理得地干余下的事情。
午后如同黑夜,公墓内所有的灯都亮了。池禺看见一个个灰亮的影子从空中跳下来,不禁颤栗,她们要对这里所有的人都攻击吗?扫墓的人开始大批大批地离开,秩序异常混乱。代收说,如果其中有一个人跌倒,践踏事件便难以避免。
池禺苦恼了,烧掉了售卖灵魂的广告,他以为清河村女鬼针对的只是他一人,但现在看来不是这样子,那么,她们究竟想干什么呢?难道真的是要把清河公墓夺回来,然后由她们掌管?
池禺与代收尽量控制着人流的速度,可根本不济事。也许面对死亡的威胁时,所有人都有一种逃生的直觉。代收把一个小女孩赶回她母亲身边时,无意中看见几个长发的人形东西,一声不响地站在池禺身后。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狠狠地用手肘撞了池禺的腰,示意他回头看。池禺也不用回头了,身后的一股股阴风已透过的他的衣服,渗进肌肤内,全身仿佛快冻僵了。
跑!代收用手推了池禺一把。
池禺也不知道跑有没有用,但还是响应了代收的号召向前跑了。跑了约一百米,一个人把他拉住。池禺看看,高兴地说,师傅,你来了,我的后面有东西。
重义从口袋里拿了一张黄纸,在空中挥了挥,也不知怎么搞的,黄纸便燃着了。纸烧完后,重义说,她们走了,不过只是暂时。
池禺把重义带至一块少人的地方,问,你那天说,我可能过不了端午节,但有办法解除缠绕我的事情,你有什么办法?
你说的是清河村的事情?
没错。
第一步,找到清河村女鬼丈夫的骨殖;第二步,用她们丈夫的骨殖引她们到一个合适的地方,集体合葬,消除怨气;第三步,设坛超度全体亡魂。如果得不到正确的疏导,她们便要毫无目的地报复。
但清河村女鬼丈夫的骨殖已被火化,骨灰已不知所踪。
我卜过了,在白露岗上。
白露岗?池禺想起了那个神秘的电话。原竹露市殡仪馆便在竹露岗上,自从林暗向自己说过神秘电话的来历,池禺便在去与不去查探之间犹豫着。现在,重义点出了白露岗的位置,看来这地方实在是解决问题的一个关键。
我去找找,希望能找到。池禺忐忑地说。
你一定能找到的。重义很有信心地说。
如果灵魂安息后,我是否便平安?池禺走出几步后,又走回来问,很想重义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
重义却没有说话。
池禺有点失望了,说,如果我把骨灰找回来,你在什么地方等我?
我在这里等你,快去快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