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拿哲哲开玩笑。你不觉得自己这次做得有些太过分了吗？竟然说……竟然说这么恶心的怪物就是哲哲……”
孔雀先生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叹了口气，一把将唐笙搂在了怀里。
唐笙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轰然碎裂的声音，四散的碎片将整颗心刺得千疮百孔。
“你为什么不笑？你为什么不大声笑着说笨蛋，你又上当了？为什么不骂我白痴，连这样拙劣的玩笑都会相信？”
唐笙抓住孔雀先生的衣襟声嘶力竭地大吼，可是孔雀先生却只是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没有半句申辩。
“你笑啊！骂我白痴骂我笨蛋啊！你为什么不笑？你为什么不说话？”
“怎么可能……我的哲哲，怎么可能会变成这个样子……”
唐笙的心终于一点点凉下去，凉下去，最后麻麻的再没了感觉。
见唐笙安静下来，孔雀先生终于开口了。
“那天我们赶到的时候，你的心跳和脉搏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度。他以为你死了，突然就发了狂。如果不是四大家的宗主一起赶到，联手将他绑回唐家，他说不定会杀光江中所有的水族。之后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唐笙只觉得连身体最后的一丝力气也被抽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刹那间沸腾起来，呼啸着涌上头顶，周围的景象犹如掉入水中的水粉画般一点点晕开来，晕开来，最后化成模模糊糊的一团。
“岳母大人和外婆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他恢复人形。所以就只好先关着他。”孔雀先生淡淡地望一眼石牢，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孔雀先生的声音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朦胧而邈远。唐笙的脑海中只剩下十二岁那年某次从虎妖口中脱险后，自己拉着孙信哲一起躺在后山的草地上时的那一段对话。
“喂，哲哲，如果有一天我被妖怪吃了。你会不会为我哭？”那时候唐笙正沉迷于琼瑶剧，动不动就哭得稀里哗啦，孙信哲对此嗤之以鼻。
“不会。”孙信哲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唐笙狠狠地拧了他一把，叹了句“真是没良心的家伙”。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被吃了，我会杀光那只妖怪的全族！一个不留！就算变身为鬼，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在所不惜。”孙信哲这句话说得信誓旦旦，杀气四溢。
唐笙记得当时自己只是揉着他的脑袋一通狂笑。
唐笙挣开孔雀先生的双手，缓缓地走近石牢。石牢里的黑影见到唐笙接近，立刻疯狂地咆哮起来，那双嗜血的眼睛仿佛要瞪出来，尖利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渗人的白光。唐笙努力了很久也无法把自己那个可爱的小表弟与眼前这只难看的怪物联系在一起。
……“如果我不是人类，如果有一天我成了恶心的怪物，你会讨厌我吗？”……
……“我家哲哲最可爱了，怎么可能是恶心的怪物呢？如果是哲哲，就算变成怪物也一定很可爱。”……
……“如果很可怕呢？”……
……“哈哈哈……那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
那时候，看似无心的提问，其实是怀着深深自卑的孩子小心的试探吧。小心翼翼地露出心底最深的伤疤，以渴望的心情期待着正面的回应。这样的问题，对于他那样的孩子来说到底要在心底演练多少遍，才能积聚起足够的勇气说出口。
可是自己当时的回答却是——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
对啊！那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
可是现在不是发生了吗？
如果自己不是那么后知后觉，如果自己当时的回答能够令他满意，那说不定就不会等到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才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一切。
真是讽刺，自诩为他最亲近的人，却是从别人的口中才知道的一切。
唐笙苦笑着一步走近石牢，那黑影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杀气腾腾地嘶吼起来，唐笙却浑然未觉。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被吃了，我会杀光那只妖怪的全族！一个不留！就算变身为鬼，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在所不惜。”……
你以为我被吃了，所以你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吗……
“哲哲……”
唐笙低低地唤了一句，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铁链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接着石牢中的黑影大吼一声，挣断了绑缚着右手的铁链。一只长着又黑又硬的指甲的手奋力地朝唐笙所在的方向伸来。
唐笙想要将手伸进铁栅栏，却被孔雀先生一把拉住。
“现在的他根本不认得你，你把手伸进去他只会把你的手撕下来吃掉。”孔雀先生紧扣着唐笙的双手，任唐笙如何哭叫挣扎就是不松手。
“终于还是看到了吗？”
风中传来一声叹息，接着宗主大人款款走到了石牢的前面。身上是一整套除妖时才会穿的正装。猎猎的寒风中，衣袂飞扬。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唐笙挣开孔雀先生的手，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宗主大人，接着，犹如孩子般哇哇大哭起来。
一想到当自己若无其事地躺在何家温暖的丝棉被中时，他却一个人被锁在这阴冷潮湿的石牢中，怀着自己拼命守护的人已死的痛苦与绝望，唐笙的心就犹如被千万把刀子切割着，疼得不能自已。
“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才让我知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唐笙一边哭叫着，一边对着宗主大人又锤又打。
宗主大人不闪也不避，任她捶打。
“我和你外婆一直在想办法，但效果不大。他已经完全陷入狂化状态了。现在的他只是一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宗主大人隔着铁栅栏朝里面丢出一张符，里面刚刚还在咆哮的黑影动作立刻一顿，然而没过多久又恢复到刚刚的狂暴，“现在连我最厉害的符对他都已经没有什么效果了。”
“难道就真的没办法了吗？”
唐笙闻言一颤，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宗主大人的衣襟，勒得宗主大人几乎无法呼吸。
“咳！咳！也不是没有办法。”
宗主大人好不容易才将唐笙的手从脖子上拿开，努力地喘着气。想要责备唐笙几句，却终于还是没有开口。
“你外婆已经去南海向仙翁求取伏妖圈了。”宗主大人苦笑一声，露出头疼万分的表情，“带回了伏妖圈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替他戴上。到时候说不定又要紧急召集其他三家的宗主一起才能把他制住。冤孽啊冤孽，半妖已经够麻烦的了，该死的妖界的那一部分血统竟然还那么强大……”
第三十一章
“喂，哲哲，你看！这是我答应了你的圣诞礼物哦……”
唐笙坐在石牢前的大石头上，朝石牢中的黑影亮出织了一大半的围巾。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外婆依然没有回来。
唐笙自从看到孙信哲的原形之后每天就只知道坐在石牢前的大石头上对着里面咆哮的黑影织围巾，风雨无阻。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孙信哲刚来唐家的时候，那个别扭的小孩每天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于是，庆幸自己好不容易有了玩伴的唐笙就每天每天跑到他门口吃棒棒糖引诱他，还咋着嘴，故意露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别扭的小孩开始的时候还死活不要唐笙伸出的棒棒糖，不过最后还是抵制不住棒棒糖的诱惑，于是两个小孩一起坐在门槛上排排坐吃糖糖。
唐笙期待着这次的围巾能够起到相同的效果，可惜，石牢里的黑影除了会咆哮对牢外其它的事情漠不关心。
“面对魔界的邪吻
不被污染的转身
维持纯白的象征
然后还原为人
……”
手机里放着周杰伦的《半兽人》，唐笙收起围巾，目露哀伤。
喂，哲哲，你什么时候才能还原为人啊……
一滴泪从唐笙的脸颊上滑落，恰好落在手机链上。那紫檀木雕的小人忽然热了起来，唐笙擦去上面的泪水。然而没过多久紫檀木小人又湿的一塌糊涂。
想起在睡魔肚子里时紫檀木小人的神奇表现，唐笙一阵难以名状的激动。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走近石牢。果然，一直在咆哮的黑影已经神奇地安静了下来，连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也没了一直以来嗜血的凶光。
“哲哲……”唐笙试探着叫了一声。
石牢里的黑影闻言抬起头来，诧异地望向唐笙，血红色的眼睛里透着迷茫，仿佛正在努力思考自己身在何处。
“我也死了吗？”半晌，黑影的声音才终于低低地响起。声音嘶哑而难听，然而唐笙却觉得比仙乐还要好听。
“你没死，我也没死。我们都好好地活着。”唐笙努力地朝里面的黑影露出一抹微笑，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
“我……”
里面的黑影诧异地望了望自己的身体，接着露出前所未有的惶恐表情。
“不要看我！”里面的黑影说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小时候你问过我，如果你变成了恶心的怪物，我会不会讨厌你。那时候我没有好好回答你。现在我可以给你答案了。”唐笙抹了抹眼泪，目光直视着石牢内的黑影，嘴角含笑，“因为是你，所以就算是怪物我也没有办法讨厌起来。”
石牢内的黑影闻言一颤，接着立刻低下了头，然后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那张长满了黑毛的脸滚落下来。
“看，我答应了你的圣诞礼物。”唐笙献宝般举起织了一大半的围巾，“我快要织好了。所以，你快点变回人形，这个样子围巾可是不够长的。我已经织得手酸了。右手的几根手指已经严重劳损了。特别是勾线的手指，我都快忘记自己还有这样一根手指了。”
“所以，就算只是为了我的手着想，你也必须变回人形。”唐笙朝里面晃了晃自己一直处于弯曲状态的可怜小指，语气不容辩驳。
黑影一震，然后缓缓地垂下头去。
“我现在没有办法变回人形。以前都是八月十五自动妖化，然后时间一过自动恢复的。我不知道现在应该怎样变回人形。”
“我去帮你问问星星，他是妖怪，应该多少会有点经验。”
然后唐笙兴冲冲拖来狐狸指导可怜的孙信哲，可惜，可能纯正的妖怪和半妖还是存在着构造上的差别的，所以试了多次也未果。
宗主大人那边对于孙信哲恢复意识大为惊讶，但依然不敢贸然把孙信哲放出来，只是除去了他身上双层的锁链。
然后，以后的几天里唐笙就一直坐在石牢外一边织着围巾一边跟里面的孙信哲聊天，没过多久在外面玩得无聊了的狐狸也加入进来。听狐狸讲他遇到的奇闻异事还是很有趣的，让唐笙有种自己在看《异闻录》的感觉。
期间，唐笙上网搜了媒体关于那天发生的事的报道，打印下来拿给孙信哲看。
看到当时现场的照片后唐笙也不得不佩服起术法部里的人来，这样的烂摊子他们竟然也能够从科学的角度找出合理的解释蒙混过关，实在已经不是一个“高”字能够形容的了。
那座可怜的跨江大桥建成还不到半年，就惨遭腰斩。中间有几段连着桥墩一起落入了江中，所幸那个时段车流量比较少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江中半数以上的水族莫名死亡，腐烂的尸体漂浮在江面上，阻塞了航道，相关部门紧急调运了大量的环卫船才让航道再度畅通。虽然已经是冬天，江面上腐烂的气息依然让人无法忍受。
电视上关于那次事件的后续报道一直在继续。估计是异能界无间的海洋专家、桥梁专家、气象专家、地质专家各色专家走马灯一般在各大电视台的演播室内出现，信誓旦旦地表示这只是一次小规模地震引起的海啸混合强力水龙卷造成的气象地质灾害，并声称暂时还没有任何会引发次生灾害的迹象，告诫广大市民安下心来。
至于跨江大桥为什么会从中间断裂，那位桥梁专家在电视上严厉申斥了某些在有关国计民生的基础设施建设中偷工减料的不法分子的恶劣行径，号召有关部门对相关当事人做出严厉的惩罚，杜绝此类事件再度发生。然后有关部门竟然真的就顺藤摸瓜揪出了一长串蛀虫名单，这也算是这次事件唯一的好处吧。
鸡飞狗跳也好，人仰马翻也罢，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事件总算是渐渐平息了下来。
孙信哲第一眼看到那些报道的时候惊讶地连眼珠子几乎都要掉出来，连声问唐笙“这真的是我做的吗？这真的是我做的吗？”，唐笙点头后，他就马上缩到角落里一个人忧郁起来。当时明明杀气腾腾地说要灭人家全族，现在自己真的做了他却又忧郁起来，果然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外婆从南海拿回伏妖圈的时候已经是圣诞节前一天。唐家固守传统，对这种洋节日鸟都不鸟，所以除了电视上播放的热火朝天的圣诞庆祝场面还让人想起今天其实是圣诞前夜外，唐家内外冷冷清清，没有半点节日应有的气氛。
已经入夜，寒冷的山风穿过树林呼呼地吹来，让人感觉只要站在那里，鼻子耳朵手指就会被冻得自动扑通扑通往下掉。
外婆，宗主大人还有唐笙三人站在石牢的外面与里面的黑影对峙。
“准备好了吗？”
“好了。”
外婆于是亮出了银光闪闪的伏妖圈。
唐笙的第一反应是外婆从哪里弄来一只狗狗的项圈……
“这个东西……该不会是要戴到哲哲脖子上吧……”唐笙于是弱弱地问了一句。
“伏妖圈当然要戴在脖子上，仙翁那边其实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