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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儿媚 佚名 4655 字 4个月前

王雱看了看庞荻,唇际隐有笑意,说:“这有何难。”请人取来笔墨纸砚,一挥而就。

这是一阕惜春怀人之词,调寄《倦寻芳》。词曰:“露晞向晓,帘幕风轻,小院闲昼。翠径莺来,惊下乱红铺绣。倚危栏,登高榭,海棠着雨胭脂透。算韶华,又因循过了,清明时候。 倦游燕,风光满目,好景良辰,谁共携手?恨被榆钱,买断两届长斗。忆得高阳人散后,落花流水还依旧。这情怀,对东风,尽成消瘦。”

有人不解道:“这明明是写惜春之情,与当前节令不合呀?”

王雱笑道:“正是。这是我在今年清明游春后为怀人写下的,今日本应另填一阕应景之词,但既然指定了品评之人,就非此词不可了。”言罢迈步走到庞荻面前,深深一揖,朗声道:“请女公子雅鉴!”

庞荻不免大惊,霎时羞红了脸。本以为事隔半年,当下自己又身着男装,他应该认不出自己来,不想他还是一眼就识破了。

旁观众人顿时恍然大悟,于是纷纷转而恭喜庞公育出如此才貌双全的女儿。

王雱再请小姐评词。庞荻也暗自欣赏雱之才情,心中叹道:“好文字!果然为聪明才子所作。”然见他如此张狂毕竟有几分不快,存心挑刺,再看一遍,觉词中秀气过盛,华而不实。遂开口说:“新奇藻丽,是其所长;含蓄雍容,是其所短。”本来还有句“取巍科则有余,享大年则不足。”话到嘴边,终觉太刻薄,所以忍住不说。后一时赌气,又提笔在词边批道:“笔底才华少,胸中韬略无。”

王安石见此女批评毫不留情面,颇为恼怒,面色十分难看,庞公也觉不好下台,于是朝庞荻斥道:“才疏学浅还敢口出狂言妄评王公子佳作,还不回房绣花!”

众人正在想如何劝解时,却听王雱不愠不怒悠然道:“庞大人何必动怒?女公子是在夸奖小生呢,只是未曾写完评语你们便误会了。”

言罢走过去接过庞荻手中的笔,在两句评语下各添一字,王安石与庞公一见立即一笑释怀。

原来他分别添了个“有”与“双”字,令这两句评语成了“笔底才华少有,胸中韬略无双”。

其余人等看了更是大赞王雱之才。黄庭坚见王雱适才词中有相思之意,料想他对庞小姐必定有倾慕之情,于是顺水推舟道:“王公子少年有成而尚未婚配,庞小姐想来也未许人家罢?既然郎才女貌相得益彰,何不就此结下良缘,成就一段佳话?”

那一双才子佳人闻言均是一愣。

王安石哈哈一笑,过去拉起庞公的手说:“倘若老夫代儿求婚,不知庞公允否?”

庞公摆手道:“小女无才无德,今日更出言无状贻笑大方,怎配得上令公子?”他与王安石道不同不相为谋,因此绝不愿意与王结成儿女亲家。虽觉王安石酒宴上求婚之言不过是玩笑,但也不肯轻易应承。

不想第二天,王安石果然谴媒人上门,为爱子王雱向庞公幼女庞荻求婚。

二、花烛

原来王雱自清明游春归来后,便填了这阕《倦寻芳》,教与家中十二歌伎演唱并配舞,闲时便斜倚在榻上听歌伎弹唱歌舞。他向来倜傥不羁,风流自赏,常与一些风雅的名士去青楼喝酒寻芳,所有秦楼楚馆,诗妓舞娃,无不知为王公子。他早过了加冠之年,上门向他提亲之人早已踏破门槛,他只说如不慎误娶一庸脂俗粉进门还不如对着诗书过一生,所以一直未曾娶妻。那《倦寻芳》王安石初听之下只道是他与某名妓的酬唱应答之作,也不放在心上,后来发现他独钟爱此曲,自己吟唱时神情也不同以往,便知他对词中所念之人思之甚深。曾试着探问过几次,雱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始终不说此人是谁。直到赴庞府寿宴,观雱对庞小姐的态度,才猜到他所思之人定是此女。

庞公虽与他政见不合,但为人正直淡泊,王安石私下对其也很敬佩,常想寻机与他修好。现又见儿子对其女如此倾心,心想不如就此与他家结亲,他女儿若嫁入王家,那庞公的立场或许也有变动的可能。故此对促成这门亲事很是积极,连儿子的意见也没细问就让人前去提亲。

庞公的态度则大不一样。虽然现下皇帝一味偏信王安石,王之势比诸葛亮之于刘备、魏征之于李世民还盛,但庞公沉浮宦海几十年,通晓世情,阅人甚准,看出王安石虽有崇高理想,但为人过于执拗,刚愎自用,重立法,轻人事,若为贪官污吏所乘,变法必不会顺利,当前盛况不过是一时现象,不能长久。再有,其子王雱固然有才气学识,非一般庸碌士人可比,但锋芒太甚,狂傲非常,最重要是自小身体羸弱,恐非久长之器,若将女儿交付与他实在难以放心。

正想婉言谢绝这次求婚,不料陡生出一桩意外之事。

王家的媒人还未走,忽有宫中太监前来庞府传旨,说高太后请小姐进宫赏花。

庞府上下均感诧异,但既然是太后宣召,庞荻也不及细想,慎重装扮了一番便乘轿进宫。

进了太后寝宫,只见已有数名名门仕女聚于其中。庞荻走到太后面前盈盈下拜,依礼请安。

高太后很是随和,亲自弯腰携其手命她平身,然后微笑着仔细打量,赞道:“早闻庞学士女公子姿容绝代,今日一见方信是真。”

庞荻悄悄抬目看了太后一眼,顿觉她与自己先前想象中完全不同。本来还以为太后是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不想她年轻许多,秀丽高雅,服饰也十分淡雅,看上去竟似不过三十余岁。这位太后与先帝英宗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十几岁便嫁与那时还是皇子的英宗为妃,虽一连生了四个儿子,但养尊处优,保养得当,因此相貌始终异常年轻。

不过庞荻倒不是羡慕她养生有方,心中只是想:“怎么她还如此年轻就没了丈夫?”

高太后带几位小姐去御花园赏初开梅花,先与小姐们闲话几句家常之事,便开始有意出题考问她们学识。庞荻才思敏捷,每每太后话音未落就已说出答案,到了后来,几乎只听到她两人问答,其余女子根本插不上话了,太后对她的态度也越发和蔼。

赏花过半,太后忽然对身边一宫女说:“今日梅花开得如此繁盛,去请昌王过来同赏。”

宫女应声而去。须臾便归,回话道:“昌王殿下说今日还要准备呈给皇上的奏折,大概是来不了了。”

太后摇头,叹道:“这孩子怎会如此之痴!”随后便赐给众女一些服饰,令太监送她们各自回家。

庞荻回家后将宫中情形告诉父亲。庞公沉吟片刻后道:“是了!太后是想为昌王选继妃。”

昌王与神宗一样为英宗皇后高氏嫡出。高太后共生四子,长子便是当今皇帝赵顼,第三子很小时就夭折了,幼子为乐安郡王,昌王是其次子。昌王王妃也是个知书达礼的名门才女,但不久前薨逝了,昌王不胜悲痛,一直郁郁寡欢,所以高太后想再在名门淑女中选一有才者给他做继妃。

从现今情况看来,太后显然十分钟意庞荻。但庞公绝非一般攀权附贵之徒,没被突如其来的荣耀冲昏头,而是反复权衡其中利弊,觉得侯门一入深似海,女儿若日后不得昌王欢心处境必定十分凄凉,而且昌王与神宗同为嫡出,是英宗次子,从血缘关系上来看,除了皇帝外离皇权最近的就是他,这代表着无上的尊荣,但同时也会是致命的危险。当下皇帝一心变法,不顾朝臣反对,若压迫之下有臣子起逆心,很可能怂恿昌王谋逆,因昌王不但年轻有为,文采武功在诸皇弟中最为出众,而且反对变法态度坚决。倘若真如这样,不免引起一场血腥杀戮,史上例子不胜枚举,届时危及的就不仅仅是女儿了。

于是庞公当机立断,在高太后还未开口正式提选妃之事前答应了王家的求婚。

来年暮春,庞荻着霞帔、上花轿,嫁入王家,成了才子王雱的新妇。

花烛之夜,庞荻幽幽地坐着,透过纱织盖头凝视桌上龙凤双烛上跳跃曼舞着的火焰,心也如那两朵花火一般,忐忑难安,无风自动。

果真就这样嫁了那个宰相公子。

初听父亲接受聘礼之时不免讶异,略有些不悦,那人虽然雅逸脱俗,却是如此疏狂,自己从小心高气傲,但两次与他交手都未争得上风,殊为可恨……不过再一细想,也罢,他才思出众,与他生活想必总有些情趣,倒是比日后稀里糊涂地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好。就如那日毡帽若非他拾得,真落入一贩夫走卒之手,那该是多么可怕……偏偏是他拾了此帽,可见与他毕竟算是有缘……

“啪”地一声,红烛绽出一朵烛花,与此同时,有人推门进来。

她的相公,她的郎君。

她紧紧绞着手中的丝巾,只觉自己心里的那道门也忽地关上,以此来做她与那仍算是陌生人的郎君的最后屏障。

那人轻轻挑开她头上的盖头,她惊惶地抬头,四目相视,她从她那浅笑吟吟的郎君眼中发现了她今日的美丽。

合卺,交杯。然后喜娘与丫鬟退去,房中只剩他们二人。

王雱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对她道:“今夜月色正好,莫辜负了如此良辰美景……”

庞荻一凛,不禁又开始紧张,暗想:“他意欲何为?”

“不如我为娘子吹奏一曲如何?”只见王雱拿出一支通体翠绿的玉箫,也不等她回答便独自吹奏了起来。

“原来只是如此。”庞荻暗暗舒了口气。

他吹的是一曲《凤凰台上忆吹箫》,悠扬婉转,其音清朗绕梁。庞荻细赏乐声,渐入佳境,几乎忘了身处何处。

一曲奏罢,王雱转头对她说:“我去年在汴京集古斋中淘得此箫。据说是当年萧史向秦穆公女弄玉求婚时所用。虽难辩真伪,但我独喜故事中两人琴瑟相合伉俪情深之意,所以出重金购来,一试之下果然觉得乐音清澄,与众不同。”

庞荻接过一看,见玉箫色泽温润,上面花纹与题字均精雕细刻,的确绝非凡品。

王雱忽然展眉一笑,续道:“去年清明,我与人拿此箫作赌注行令,一时难觅灵感,若非娘子适时出现,只怕我已江郎才尽,俯首认输了。”

听到他重提清明之事,庞荻颦眉微嗔道:“填出那样的无聊之词,难道还不算输?”

王雱大笑:“所幸那天与我打赌之人并非娘子,否则再有十支玉箫也全输了。那人何等大度,岂会为半阕小令斤斤计较!”

庞荻于是追问:“那位墨衣男子是谁呢?”

王雱见她十分好奇,反而故意不说,调侃道:“咦?天下哪有你这样的娘子,与人洞房花烛之夜便拉着丈夫追问另一男子之事!”

听他一说,庞荻一张粉脸红晕染遍,啐道:“不说就不说,谁爱知道!明明是你故意引人家问的。”

如此谈笑半晌后,王雱柔声对庞荻说:“夜色已晚,你先就寝吧。我忽想起一要事要告诉父亲,去去就回。”

言罢起身而出。庞荻独坐半天,见他未归,便解衣躺下,但只脱了最外面的红裳。

原来她虽未经人事,却也知道夫妻之事未尽于此。出嫁前一天娘亲私下略略向她提了些闺房之事,但她一听之下很是羞涩,庞夫人也没有多说,只是给了她一幅绢画,说是“压箱底”之物。她后来展开一看,发现竟然都是些“春宫”绣像,大惊失色,立即卷好放入嫁妆箱中,用衣物层层压于其上,当真是“压箱底”了。

所以她一直担心王雱会对她有所干犯。虽然明知自己已然嫁予他了,但一想到要与他行这种事便觉害怕。

紧裹绣被躺在床上,一心只想着但愿他不要再进来才好。

不知过了多久,依稀听到有人推门而入,走到床前伸手欲掀被。

庞荻本来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可一感觉到有人要掀被立即惊醒,睡意全无,猛地起身坐起来,警惕地看着眼前之人。

王雱见她云鬓微乱、双目圆睁瞪着自己,目光中满是惊恐之色,双手还紧紧攥着被子,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不禁哑然失笑,轻声问道:“娘子还没睡?”

庞荻很是尴尬,“嗯”了一声算是作答。

不料那王雱笑意更浓,竟挨过身来,直视她双眸,语含暧昧地问:“娘子可是在等我?”

“啊呸!”庞荻羞恼之下也顾不得淑女风范,恶恶地回了他一句:“谁在等你!”便倒下身去侧向墙边蒙头而睡。

王雱轻笑一声,也脱了外衣,另拉了床被子过来,静静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