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郊祭赏赐东西二府大臣都不领取,节省的银两可用于救灾。司马光一向觉得皇帝对宗室及朝臣赏赐不节,立即附王珪之议,并倡议:两府大臣节省的赏银只有二万两,不足以救灾。节省赏赐应当从皇帝身边的官吏作起,文臣两府、武臣、宗室刺吏以上官吏,都应当减半赏赐。其节省赏银,全部用于救灾。
王安石再次反对,说赏赐之数很少,若不赏赐必有伤国体,而且国用不足并非朝廷当务之急,当务之急是找一个“能够做到不加赋税而国用足”的理财大臣。
司马光驳道:“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间,则在官府。‘不加赋税而国用足’,不过是设法阴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此乃桑弘羊欺骗汉武帝之言,太史公司马迁以此讥笑汉武帝之不明。此论岂可以为实啊!”
王安石嗤之以鼻,认为司马光的话是“迂腐之论”。
皇帝仍认为王安石是对的。而司马光也从中看到了自己失势的前景。
王安石曾在青苗法遭韩琦上书主张废除时以退为进,请病假不来上朝,此期间神宗曾打算使司马光充任副枢密使。司马光谢绝不就,并九次上奏,说自己官位为何无所谓,重要的是皇帝是否要废止新政。皇帝回答说:“朕曾命卿任枢密使,主管军事。卿为何多次拒不受命,而不断谈论与军事无关之事?”
司马光回奏称:“但臣迄未接此军职。臣在门下省一日,即当提醒陛下留意此等事。”
王安石闻之对其忌惮更深,终于在熙宁三年九月,通过皇帝将司马光罢至陕西去做外任官。
在他离去后,皇帝却又经常会想起他的好处,每当王安石的激烈政策引起什么非议,而他也略有不满时,他便会忍不住向旧党官员们表示,如果司马光还在朝中,他应该不致于犯什么大错。旧党官员们中他的话中听到了欲重新起用司马光的意思,于是开始聚集旧党力量,想一起进谏皇帝,请他召司马光回朝。此时韩琦、富弼均遭外放,欧阳修也不再过问政事,要辞官回乡,朝中几乎无一可主大事与王安石对抗之人,所以旧党期盼着司马光的复职,认为当前只有他才可以扭转旧党劣势,抑制新党气焰。
他们把目光投到了庞公身上,希望他能挺身而出建议皇帝召回司马光。
庞公知道自己已陷入了这场斗争的漩涡中心。
旧党官员们当然很清楚他与王安石是儿女亲家,但正因为如此,如果连他也站出来请皇帝起用司马光,才更显得这是众望所归、顺乎民心的举措,而若一个与王安石有姻亲关系的人都不顾王的立场而要求起用亲家翁的对头,也说明王安石的为人行事确有问题,导致众叛亲离。
王安石也在关注着他,想知道他会不会不顾女儿情面而公然与他这亲家作对。
庞公黯然嗟叹,数十年宦海沉浮,避过多少惊涛骇浪,而今终于走到了花散月落的尽头。
他辞掉了自己的官职,但在递交辞呈前向皇帝上了道奏折,恳请皇帝召回司马光。
他很清楚王安石的个性,王不会允许任何人反对变法提出异议,凡是对变法持异议者,他均称之为“流俗”派,而称自己的新党为“通变”派。对“通变”派他极力提拔,对“流俗”派则大力压迫,甚至不惜行“征诛”术,导致反对派攻击他欲“钳天下人之口”。
王安石的为人清正廉洁,庞公也相当佩服,但王禁止言论的做法是他所不耻的。他是个保守的旧党中人,不相信不顾人民实际困苦而强制推行的法令会长期保存下去,也不相信用高压手段堵住万民之口的政府会存活多久,但是他不会把这种看法明确地表达出来,他知道皇帝求治迫切的心理,看清了皇帝对王安石因近乎崇拜而言听计从的态度,所以他之前选择了一种大智若愚、以柔化刚的方式来应对咄咄逼人的新党,在其中找到了一个即不违本心又不致引火烧身的平衡点。但是,从决定把女儿嫁给王雱那刻起,他就意识到了自己必将失去这个平衡的支点。
与王安石结为姻亲,必将使自己从一个不受重视的旧党官员变为一个被两党争夺的新势力,但凡两党出现纷争,大家肯定会以强于以往十倍的注意力来观察自己态度。当然,他不会因这层姻亲关系转而支持王安石,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是一个有节操的人应坚持的原则。但是,他不能不顾女儿在王家的处境,他不想因为自己在政治上与王安石的对立影响到王安石父子对女儿的态度,不希望女儿夹在两家之间左右为难,所以,他选择离去,远离了这朋党死拼的朝野,女儿才不会被其中的暗战伤及,而自己兴许也可以在阔别已久的故乡找到渴望多年的安宁。
请皇帝召回司马光,是他对新党的专横表示的最后一点抗争,也是最后一次向所有注目于他身上的人表明他一贯的立场。
启程返江南故居那天,庞荻与夫婿王雱前来送行。庞荻拉着父母的衣袖依依不舍,泪落不止。庞公自然也难过之极。庞荻是他最小的女儿,是他继室夫人所出,从小就聪颖明慧,远胜原配妻子生的子女,所以他尤为钟爱。庞荻的哥哥平庸无才,此时随父母返乡,而别的姐姐也都已出嫁,嫁的虽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家境良好,也无复杂的政治背景,庞公并不怎么担心她们日后的生活,但惟其幼女荻却是他心上那永远牵挂着的明珠,让他忧思反复、放心不下。
荻,意为生长在水边,形状似芦苇的草,纤细而柔韧,有着顽强的生命力。所以他给女儿取名叫荻,不希望她生活在多么优越高贵的环境,却希望她能坚韧顽强如荻草,一生过着平淡却闲适的生活。如果当初还有别的选择,他更愿意把她嫁给一个身家清白的士人,只要他对荻儿以诚相待即可,并不要求他有多多的家财,多高的官爵。
但命运却把女儿与王雱联在了一起。
王雱。想到这里庞公把目光转到了女婿身上。
多么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满腔报复,满腹壮志,他觉得只要他愿意,只要他坚持,所有的理想都可以实现,运用他的经纶与才华就可改变整个混沌的世界,起到强国救世的作用。
庞公觉得,自己是理解他的,因为多年前他也曾如他这般意气风发过。本朝仁宗庆历年间,他也曾经与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等人一起倡导过新法治国之事。那次变法因仁宗皇帝最后的放弃而告终,也由此磨灭了庞公当时所有的锐气。
而王雱与其父倡导的变法更危险,一开始在变法核心问题上就选择了一个在旁人看来属于“异端”的点--理财。这就注定了他们将与所有受“重农轻商”、“重仕轻商”、“重义轻利”、“耻于言利”等思想影响的旧派党人斗争到底。而且,他们采取了那么激烈的“征诛”术,树敌渐多,倘若有失,很易被人诟病而万劫不复。年轻的王雱更是倡导变法的势力中最锐利的那把剑,他言别人不敢言之事,行别人不敢行之法,定下目标便力争到底。这个年轻人才是他父亲王安石变法最大的动力和力量源泉,王安石的魄力与决心很大程度上是来自儿子的影响,是他说服父亲决然变法,而说服父亲更决然地压制反对者的也是他。他每日亲自为父亲书写奏折、整理上书,其间会把自己的意志加进去,以比父亲本意更为坚决的态度影响着皇帝的决策。其实,有时候庞公会隐隐感到他仍有些欣赏王雱,欣赏他的意志与才气,如果抛开政治的因素,他是可以与荻儿成一对完美眷属的,这其实也是庞公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原因之一。但是也正是因为他过分的意志与才气,会使他自己与父亲成变法反对者的众矢之的,日后会被人视作变法之弊的始作俑者,如果他失势倒下,葬送的也必然是女儿一生的幸福。
然而,事已至此,再想也是无益。庞公再次深深叹息,问王雱道:“贤婿可否愿听老夫一言?”
王雱鞠身道:“请岳父大人赐教。”
庞公正色嘱之:“贤婿致力之变法目的在于富民强国,所以你要时刻记得这一初衷。若听到民怨,须谴有德行、值得信赖之人前去核查,如果真是新法有损人民生计,定要劝令尊酌情改之。须知若民自不觉新法有益,变法便失去了意义。听到夸赞新法之人要严加甄别,谨防有奸佞之人借奉承阿谀而借机谋取私利。另外,有一句话应该记牢:广开言路才是有道良策。”
王雱点头道:“岳父大人的话小婿记下了。”
庞公见他表情并不很认真,心中又是一阵叹息。
另一边,庞夫人正与庞荻依依惜别。庞夫人对政治之道并不甚懂,也不很关心,她最关心的是女儿的婚姻生活,反复问女儿王雱对她可好。她见女婿清秀俊逸有余,但身体看上去却不甚强健,因此连连嘱咐女儿要悉心照顾女婿生活起居,注意煎药煲汤给女婿补身。
庞荻一一答应。庞夫人再看王雱一眼,忽然拉着女儿走开几步,低声问:“你们房中之事可谐?”
庞荻闻言大窘,羞红了脸沉默不语。经不住母亲持续追问才勉强点了点头。
庞夫人见状才放下心来,坐上车与丈夫启程出发。
庞荻没有勇气向母亲启齿道出真相:其实她与王雱至今没有真正洞房。他们一直同床而不同衾,有时王雱议事或写奏折晚了便睡在书房。
但是,她并不怀疑其中有什么缘故。能有什么缘故?她相信王雱是爱她的。他会刻意起个大早,只为要为她摘到第一朵在清晨盛开的夕颜花,也会在散朝回家途中绕一大个圈,只为要给她买一个她无意中提到过的造型精致的泥人。晚上他会特意吩咐厨房的下人在为他煎药的同时也不要忘了给她煮夜宵,如果议事到深夜回房看见她伏在桌上睡着了他会轻轻地把她抱上床,亲手为她解衣除鞋。他在早晨太阳往房内探进清新温暖阳光的时候为她画眉,在夜晚月亮圆圆地挂在柳梢上的时候,沐着满身的清辉吹箫与她的琴声合奏……他当然是爱她的,所以她肯定是幸福的。她相信,他之所以还没有与她洞房是因为他在等她,要等到她确定自己的身心已经准备好迎接他全部的爱的时候。
她觉得母亲是多虑了。
在庞公还乡后,神宗接受他的建议,决定召司马光回朝,不料竟遭到司马光的谢绝,称自己的观点没有变,希望皇帝停止变法,称皇帝若不肯察纳忠言而中止骑王安石这刚愎的蛮驴奔赴毁灭之途,则他的本分已尽。皇帝再召,他仍是不允,最后甚至决定辞去一切官职退隐林下,并上书皇帝说:“安石以为贤则贤,以为愚则愚;以为是则是,以为非则非。泪附安石者,谓之忠良;攻难安石者,谓之谗。臣之才识,固安石之所愚;臣之议论,固安石之所非。今日之所言,陛下之所谓谗后也。伏望圣恩,裁处其罪。”
退隐后他一直在家闭门不出,致力于编撰一部后来流芳千古的中国史《至五代北资治通鉴》。
王孙
自庞公离京后,庞荻每每思及父母,不免悲戚,幸有王雱在侧,或柔声安慰,或设法取乐,总能逗得佳人舒眉开怀。两人相处融洽,不觉时间悄然而过,转眼由秋入冬,天气渐渐冷了起来。
此期间变法之事渐已上路,各项法令全面实施,反对之声也不似先前那么激烈了,因此王安石父子又渐渐把一部分精力转在军事方略上,与皇帝策划收复吐蕃诸部落散居之地河湟。
一日,驸马都尉王诜忽谴人来相府,说驸马与贤惠公主请王雱过府一聚,有要事相商。
贤惠公主是皇帝赵顼的姐姐,是高太后所生的长女,性情温柔,端庄识礼,嫁给驸马王诜后与驸马相敬如宾,持家有方,果然无愧她的美名“贤惠”二字。
王诜与王安石父子平素并无很深交情,倒是在苏轼离京前与他过从甚密,不仅对苏轼诗文颇为推崇,甚至还公开表示过对他“寒暑之极”论的赞赏,虽无坚决反对变法之举动,但毕竟与王氏父子并不志同道合,所以王雱见他突然相邀未免感觉奇怪,不过也不好推却,便换了衣服乘轿前往。
刚进驸马府,便见前面庭中有数人正在蹴鞠为戏。中有一足穿嵌金飞凤靴之人背对着他,那时天上飘着点点淡雪,他却只穿着淡紫色绣花织锦单袍,把前襟扎在腰际,灵活矫健,身姿在周围一群臃肿不堪的人中显得尤为不凡。只见他从对手足下抢过球来,那球便如粘在了他身上一般,由他随心所欲地挑拨游戏,白猿献果、金丝缠腕、二郎担山、鸳鸯捌……玩出种种花样,最后猛地用脚尖把球高高地踢向空中,然后向前迈出一大步,双臂展开,上身下俯,侧首望天,右腿绷直向后抬起右足,在球落下之时以脚掌把球又踢了上去,然后撤身一转站直,稳稳地把再度落下的球接在手中,头上长长的丝带与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