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儿也不害怕,再次盈盈跪下道:“皇上恕罪。我就招了罢。我确有为朱婕妤的皇子造势的想法,但确切地说,不是为了朱婕妤,而主要是为皇上。”
顼道:“怎能说是为朕?”
雯儿答道:“皇上英明神武,我这些小伎俩即便做得天衣无缝但又怎么可能将皇上也瞒住呢?皇上只消看我一眼便能把我隔夜的心思都测出来了。所以我让朱婕妤做这些事绝不是做给皇上看的。皇上现在虽已有几位皇子,但恕我直言,这几位殿下身体似乎都不是很强健罢?皇上似乎也并不偏爱他们中的哪位。而朱婕妤品行良好,开朗健康,将来所生皇子必定与众不同,若是皇上以后喜欢这个皇子,想立他为太子却又有人唧唧歪歪地以他非长子来反对的话,皇上就可以用这些光呀香的‘祥瑞之兆’来堵他们的口,省却许多麻烦了。当然,若是皇上不喜欢这个皇子便不理他就是,反正皇上也不会像一般庸人那样相信这种真假难辩的无聊的‘征兆’。”
顼侧目道:“你似乎特别关心朱婕妤呢。我可以知道原因么?”
雯儿道:“原因很简单。当初我在宫中迷了路,朱婕妤误以为我是想逃跑的宫女,好心地劝我留下,开导我,十分关心我。我觉得她像姐姐一样对我很好,所以想帮助她,因为我一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嘛。”
“帮助她?”顼冷笑道:“那么,当年她在瑶津池上泛舟唱歌也是你教的?”
“我只是觉得,”雯儿很快反应过来,依然从容答道:“皇上赏荷花之时若有美人在旁清歌助兴必会令皇上更觉舒心,那美人是谁皇上也不会特别在意,我便鼓励朱婕妤去自己争取这个殊荣。她自是无比幸运,而对皇上来说也并无丝毫坏处。”
“‘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的词也是你让她唱的?”
“是。”雯儿坦然承认,反问道:“我随便选的,不好听么?”
“你真是比你哥哥更不简单。”顼凝视着她缓缓道:“你设计让朕宠幸朱婕妤于朕是无坏处,但于你可就有大大的好处了。你说,朕该怎么治你与内宫嫔妃结党营私的罪呢?”
“唉,我不过是想报答朱婕妤,帮她一点小忙而已,怎能说是与她结党营私呢?”雯儿叹道,随即却又浅浅笑了:“但是皇上说有罪就有罪,我认罚。皇上既然让我选择受罚方式,那我就自己决定了——看来皇上不喜欢朱婕妤放我的烟花,那皇上就罚我现在把这么多烟花全放了罢!”
顼哑然失笑道:“这也算是处罚方式?”
“当然是!”雯儿表情很认真地说:“这么多,全放了会很累的。”
“好。”顼颔首道:“可这只是处罚的一部分,待朕看你放完烟花后会再想个处罚你的办法。”
他们来到殿前院中,太监们把烟花安置在空旷处,然后把点燃的一柱香递给雯儿。于是她步履轻盈地跑过去,伸手点烟花上的引线,点完一个立即转身再点一个,动作伶俐,转侧间裙幅飘飞旋转,姿势十分优美动人。而她一直盈盈笑着,在第一柱烟花喷出灿烂焰火的时候她轻笑出声,眸中一束喜悦之光与焰火一同绽开。
她其实也是个美丽的女孩,只是过多的心机掩盖了她的美丽,让人一见她时首先想到的是瓦解她那双清亮却又咄咄逼人的眸子的威胁,而难以注意到她身上自然的少女的魅力。顼默默看着她,她年轻的身姿和轻盈的动作晃得他有些目眩,然而心里却是明白的。
她忽然跑回他身边,递给她手中的香,笑问:“皇上不自己放几个么?”
他摇摇头,微笑说:“朕想到处罚你的办法了。”
“哦?”她问:“那是怎样呢?”
他迫视着她满是好奇的眼眸,说:“朕在这宫中没有对手,很是寂寞。所以要把你召入宫,锁在朕的身边,我们以后好好较量较量,看谁制得住谁。”
她一愣,立即把香抛开,郑重跪下道:“请皇上饶了小女子,收回成命罢。”
顼有些讶异:“朕本来以为你会很高兴。朕封你做宸妃,地位仅次于皇后,尊荣至此,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么?你如此辛苦帮助朱婕妤,不就是为了将来借她的势力获得想要的权势么?”
雯儿抬头道:“我的确比较喜欢拥有权势的感觉,但我更想要一个全心爱我的丈夫。”
顼笑了,问:“你就这么没信心,觉得一定不能获得朕的爱?”
“皇上也许会宠爱我,就像宠爱朱婕妤那样,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爱。”雯儿道:“因为那种宠爱不是真正的爱。对皇上这样的男人来说,一生之中只有第一次爱的是别人,以后爱的都是自己。您爱皇后也好,朱婕妤也好,说到底爱的都还是皇上您自己。我如果入宫跟皇上较量,那必输无疑,因为皇上只有可能输给皇上真心爱的人,而那个人显然不会是我。所以,请皇上放过我罢。如果有来生,希望雯儿有幸与皇上再度相遇,并且我们是彼此生命中所爱的第一个人,那时我们再好好较量罢。”
顼久久看她,最后问:“那你找到那个全心爱你的人了么?”
雯儿抿唇一笑,道:“也许。”
顼点头道:“好,那朕放过你。你回家去罢。”
雯儿再次叩首,清脆应道:“谢皇上。”
在她转头离开前顼叫住了她,对她说:“如果说朕一生之中只有第一次爱的是别人,以后爱的都是自己,那你则是一开始爱的就是自己。”
雯儿微笑反问道:“那不好么?起码可以保护自己。”
回府之后,面对父母的询问雯儿只淡淡说了句:“皇上想纳我为妃,但我回绝了。我要嫁给蔡卞。”
注:《宋史》记载:哲宗宪元继道显德定功钦文睿武齐圣昭孝皇帝,讳煦,神宗第六子也,母曰钦圣皇后朱氏。熙宁九年十二月七日己丑生于宫中,赤光照室。
桃夭
熙宁九年六月二十九日,岐王赵颢迎娶同平章事王安石义女庞荻为继妃。
因考虑到王雱的心情,赵颢与王安石都心照不宣地把喜乐排场之事低调处理,王雱所居的院落也不像别处那样张灯结彩大造喜事气氛,王安石吩咐下人那天关好院落之门,奏乐之人不得靠近,以免儿子触景伤情。
庞荻穿好嫁衣妆扮妥当后前往厅中辞别前公婆、现义父母王安石夫妇,在这种情况下离别三人都是百感交集,各自强作欢颜互道珍重,说到动情处却又都黯然掩泪,其中的无奈悲哀处远非普通哭嫁可比。
将近上轿之时雯儿忽然跑过来,冷冷地唤道:“嫂……荻姐,哥哥说请你过去道道别。”
庞荻点点头。听以前一向亲近的小姑称呼骤然改变,不免又是一阵心酸,怕人看出目中的泪意,便低头垂目地带着绿袖朝王雱房间走去。
本来关好的院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王雱房间的窗户也大开着,他便坐在窗前看书,浅金色的阳光映得他一身新衣颜色更为鲜亮,也给他苍白的皮肤覆上了一层温度,使他看起来似乎不像那么形容憔悴了。
看见她走近,他抬头微微一笑,依然是一贯疏闲的意态,和潇洒自信的眼神。
庞荻默默凝视着他,不知该如何启口告别,神色却越发凄楚起来。
“荻,你看我这身新衣如何?”他笑着问:“这样的剪裁全汴京仅此一件,是谢金娘亲自缝制的。”
庞荻勉强一笑,道:“无论什么衣服穿在你身上总是很好看的。”
他笑得更明朗了:“这话我爱听,可你以前总不爱说,想是嫉妒我罢?”
“呸!”庞荻下意识地啐他一口,转头一想,只觉他如此与她调笑已是久违多年的情形,如今重现竟是在她另嫁之时,不禁深深叹息,再看他一眼,问道:“你今日气色似乎很好,身体大好了罢?”
“是呀,病好得差不多了。”他答道,又作不解状问:“见我身体好了你叹什么气呢?是不是觉得我该病得气息奄奄才正常?不是那么霸道吧,好像我离开你必须活不下去才对。”
“别胡说!不要动不动就说死呀活的!”庞荻一急之下很自然地伸手去掩他的嘴,他一笑展臂揽住了她,但立即意识到他们身份已不同以往,便很快尽量不着痕迹地放开她。
庞荻知道他态度为何有此一变,略有些尴尬,许久才又开口对他说:“雱,你以后要好好保重,办公著书要注意休息,别累坏了对身体不好。也不要经常发脾气,既伤神又伤身,看开一些,又有什么事是不能一笑了之的呢?你爱喝的秋海棠露我已酿好好几瓶交给璇玑了,想喝时就吩咐她去取……哦,对了,如果她劝你喝药时你不要趁她不注意把药倒掉……”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王雱忙扶住她的肩劝道:“好了好了,我都记住了。千万不要再哭,一会儿把脸上的妆哭花了,青一块紫一块的,赵颢肯定又要以为我打了你,定会提把大刀上门来找我拼命……”
庞荻被他逗得轻笑一下,但仍有眼泪继续落下,王雱便取过一面素巾,亲自给她仔细地拭泪,动作十分轻柔,惟恐弄坏了她的妆。拭完后认真端详一番,点头赞道:“人面桃花,其华灼灼,这样才像个新嫁娘。”
然后从一旁取过一个红绸锦盒对她说:“这是我给你们的礼物,你留待晚上与他一同打开罢。”
她颔首答应,于是他把锦盒交给她身后的绿袖。又微笑说:“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我该如何祝福你呢?为你唱首送嫁歌好不好?”
也不待她答应便轻吟浅唱起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首《诗经·周南》里的《桃夭》是为女子出嫁而作的诗歌,意在祝贺新娘嫁后开枝散叶,并与夫家家人和睦相处。他表情恬淡地唱着,甚至带有淡淡的微笑,只是没有在看她,目光飘渺地落在窗外的柳梢之上。
一曲清歌听得庞荻心如刀割,终于忍受不住,站直朝王雱郑重一福,凝咽道:“雱,我走了。”
他点点头,柔声道:“你去罢。”
于是她掩泪转身跑出门,绿袖也匆匆朝王雱行了一礼后紧跟小姐而去。
王雱疾走几步至门边,看着她身影渐渐消失在自己视野里,心中只觉一痛,有一股带腥味的温热液体自胸内翻涌而上,充盈于口中。他倔强地紧闭双唇,不让那液体喷出,然后慢慢一点点地重咽了下去,再伸袖徐徐拭去唇角溢出的一丝痕迹,与此同时却又有两滴温热的液体自目中滴落。
那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觉。
在宫内举行的婚礼仪式很隆重,两宫太后与皇帝皇后都驾临岐王宫观礼。
赵颢娶改嫁之女为妻在家中并没有遭到他预想中的激烈反对,首先表示同意的是曹太皇太后,这事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经历:入宫之前她曾嫁过一次,但遇人不淑,那人只是个酷爱吃喝嫖赌的纨绔子弟,于是她一怒之下跑回娘家并拒绝回去,恰逢仁宗皇帝选后,听说她有才色便把她召入了宫,不久后册立为后,以前那段不幸的婚姻无人再敢提及,但她自己自然是不会忘的。王雱虐待妻子之事她以前略略听人说过一些,如今见孙儿想娶庞荻,便不由地忆起自己旧事,觉得与庞荻有同病相怜之感,何况她因安排菀姬的婚事导致颢的第一次婚姻给他留下了很大创伤,对颢她是颇有些歉意的,见他好不容易又找到了一个喜欢的人,也就并不反对,乐观其成了。
高太后本来有些顾虑,但见太皇太后都赞成也就点头同意,而且庞荻她几年前就见过,当时就曾希望颢娶她为妃。
顼听说此事后深感诧异,从没想到独居多年的弟弟会爱上王雱的妻子,而且一反常态地不管不顾要正式娶她。除了菀姬竟还有一个女子可以唤醒沉静的颢深藏的热情,顼实在很意外,同时也觉心上一道重负减轻许多,那是他因菀姬之事而对颢产生的隐藏在忌惮敌视之下的强烈愧疚感。现在弟弟又会爱了,也让他感到好过些。
新人
仪式按皇室嘉礼制度进行:迎亲仪仗按制用涂金银装肩舆(轿)一,行障、坐障各一,方团掌扇四,引障花十树,生色烛笼十,高髻钗插宫女及童子八人骑分列于左右导扇舆。岐王乘象辂出宫门亲迎。迎至殿中后新王妃朝见皇帝皇后及两宫太后,并接受他们的贺礼。随后也有拜堂、撒谷豆、坐富贵、撒帐、合髻、合卺、赏贺等士庶婚礼常有内容,直至深夜一切婚庆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