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那是因为眼泪哭干了。
那天早上寒风彻骨,白梅手捧遗像站在坟前低垂着头。头上和腰间的白布条被风吹得猎猎飘舞,象是一面残破的旗帜被西风漫卷。她的面前依次排列着三位至亲的墓碑,其中两块碑上的日期那样接近,足以令观者触目惊心。这个本来就人丁稀少的家族在一个月内几乎遭遇了灭顶之灾,唯一的幸存者不得不用瘦弱的身躯扛起无边的痛苦。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白兰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和化解那种痛苦。我不知道对她而言,姐姐和父亲,谁的亡故更令她无法面对。总之经过连续两个葬礼后,她原本能通往幸福终点的人生道路被无情的更改了。因为她把姐姐和父亲的去世归咎于同一个人,梧桐路杀人案的凶手。
那天她拒绝让我搀扶,坚持以独立的姿态面对所有参加葬礼的人,那中间包括小丁,除了赵东仁,社保分局的全体人员都来了。我抽着烟和他聊了几句,彼此都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最后小丁说你要好好照顾她,自己也要保重,谁都不经不住再伤心了。
我目送着小丁的背影逐渐远去,心里的感觉连自己都说不出来。我试着假想如果此刻是他陪在白兰身边,我会作何心情。
很快就丧失了继续深究的勇气。
葬礼后白兰住了几天院,在同事的精心照顾下慢慢调养身体,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我很想每天都去陪她,可没有时间。
随着对金大锅审讯次数的不断增加,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判断出现了偏差。
10、
金大锅是那种让预审人员最头疼的人,典型的滚刀肉。隔三差五就进派出所,让他积累了丰富的反审讯经验。装傻装得形神兼备,一进审讯室就要烟抽,面对我们的问题毫不犹豫的胡诌八扯,耐心细致的编那些连他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的故事。
但对11月17日晚上的行踪,他咬死不松嘴,坚称当夜在洗浴中心嫖娼。让审讯工作始终没有突破性进展。
那几天我的情绪一直很差,刑讯的心都有,被老徐严厉的批评了几回。
和平区刑警队的同事作了大量的外围调查,在治安科的协助下走访了全市大大小小数十家洗浴中心,始终没有找到金大锅所说的那个小姐,只能根据她应聘时提交的身份证复印件,给她老家的公安机关发去了协查通报,无可奈何的等待渺茫的回音。
老徐他们开了几次案情分析会,会上有些不太激烈的争论,观点分为两派。
有人认为金大锅不太可能是梧桐路杀人案的凶手。从他以往的犯罪记录看,除了早年间零星的打架斗殴,没有其他严重的犯罪行为。毕竟他现在已经算是个有钱人,怎么看都没必要铤而走险去杀他姐夫的情人。更不会在半年前连续进行两起街头抢劫。
包括我在内的另一部分人坚持认为,金大锅在梧桐路案上有重大的犯罪嫌疑,最起码只有他最可能进入建委403摆放巧克力和电话。半年前的抢劫案也许跟本案没有直接联系,凶器也许只是巧合,金大锅名下也有一家小型的机械维修厂。
其实这么说我心里也没底,因为我也没法举出他的犯罪动机。只是觉得太多的证据直接指向金大锅,这显然不是什么巧合。
老徐没有参与我们的争论,摸着下巴听完大家的发言不置可否,说了句调查工作做得还是不够细啊,然后就挥手宣布散会。
梧桐路案进入停滞阶段,我被秦东明召回经侦队,盗窃案有了些不算进展的进展。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凯子和蘑菇数次提审了已经被送去强制戒毒的张娜,下乡和酒杯也对岳东进行了周边调查。
据张娜交代,岳东将两张购物卡交给她时,并没有详细说明来路,只说是捡来的。她和我们一样不太相信岳东会走这样的狗屎运。但已经死无对证。
岳东生前没有什么特别的仇人,因为赌资的事,曾经骗过几个朋友的钱,但那几个小混混显然不会用雪球堵他的烟囱,按照他们惯常的方式,一脚把门踹开冲进房间暴扁岳东一顿才够快意恩仇。
社保分局盗窃案发当夜,岳东的确不在家,他和几个毒友在别人家里打针玩呢,当中有几个和张娜身份类似的女人,所以刻意回避了她。我觉得那个圈子有点象美国6、70年代的嬉皮士,一群脸色惨白眼眶发青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吸毒性交吹牛b,可惜没人能借着药劲也码出一本《在路上》。
禁毒支队的同事已经端了这个吸毒团伙,顺藤摸瓜还抓了几个小粉头。在对他们的审讯中,有人交代那天晚上岳东打完针爽了一会儿后曾经出去了一段时间。这个情况一度让我们很兴奋,可很快就泄了气。当时这票人忙着翻白眼打摆子互相交换体液,谁也说不清岳东究竟何时外出何时返回,有些人甚至就不知道这码事。
社保分局丢失的电脑和手机也始终没有在二手市场上露面。
岳东参与盗窃案的疑点没有上升也没有下降,还是那么悬着。我格外关注了一下下乡和酒杯对岳东社会关系的调查记录,没有发现他和金大锅之间有过什么接触。但我坚信他们肯定认识,毕竟两人中间有个赵东仁。
在案情分析会上我通报了赵东仁和白梅的地下情,这让大家都很兴奋,蘑菇气得直想骂人可找不到合适的表述方式,我友情提示她有个词叫衣冠禽兽。老秦笑眯眯的说这位赵局长很不简单,还得找他聊聊。
我们在家里找到了赵东仁。他休了长假,其实是在等待税务局对他的处分结论,他和白梅的事已经在单位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足见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公安局也不例外。
见到我赵东仁显得无比愤怒,受他的影响金雯连杯水也没给我倒。我饶有兴致的坐在沙发上设想这段时间他们夫妻间如何度日如年,暗自揣测这段奇妙的婚姻何时走到尽头。
老秦在一旁不紧不慢的问了些问题,都和盗窃案和岳东被杀当晚赵东仁的行踪有关,话里话外的提醒金雯曾经对我们说了假话,我在旁边补充了几句提供伪证的法律后果。
金雯脸色惨白说自己不舒服,撇下我们冲进卧室,狠狠摔上了门。赵东仁极力保持着克制。
离开前老秦要求赵东仁近期不要外出旅游,尽可能在家里待着,务必保持联络畅通。
还有她。老秦指着卧室的门说。
上了车老秦问我,你觉得会是谁背着赵东仁进了403。没等我回答又补了一句,谁会对赵东仁和白梅咬牙切齿?
我的心里豁然开朗,赶紧给老徐打了电话。
五、致命血糖
1、
老徐在电话里气定神闲的向我和秦东明表示了感谢,但没有接受我的建议。说火候不到,现在这么干就成夹生饭了。老秦拿过电话表示赞同,两人居然还闲聊了几句。
回到队里大家都在,老秦说看来这几天没什么事了,你们适当休息一下但不能放羊,抽空去找社保分局的人谈个话,一个一个谈,看谁知道金大锅的情况。
我买了些水果去看白兰,她已经出院回家了。最近几天忙着提审金大锅我没怎么陪她,有些自责。
我不知道白兰的情绪是否真的象看起来那样已经恢复了平静,她不再象前几天那么依赖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踮着脚小心的擦拭客厅墙上一高一低两幅遗像,我很想拥抱她可是不敢。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温度降低了很多,白兰似乎不再需要在我怀里取暖。
这个想法让我很伤感,像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
我们一起在厨房做了点饭,其实是她一个人忙活,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她有条不紊的操作像是在做手术。
饭桌上白兰又问起她姐姐的案子,这让我很矛盾,有些东西不能向她透露,我没办法直视她的眼睛。
好在白兰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她没再追问,一边吃一边告诉我单位给她很长的假期,让我有时间就过来,一个人不想做饭。
我小心翼翼的问还有什么能帮你的。白兰淡淡的一笑,说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
她笑的时候眼神很柔和,有种温暖的力量,竟然象是在安慰我。
临走时我说外面冷你别送了。白兰点点头,然后伸出一只手放在我脸上轻轻的摩挲。她的掌心干燥平滑,那种温度自脸颊扩散在我全身传递。
下楼开车门,有人在我背后轻轻拍了一把。回头看,居然是小丁,手里拎着一只果篮和两束菊花。
棉袄不在,乔乔让我们进了那个小包厢,放下酒水,临走前好奇的看了看那两束菊花。
我拧开白兰地的瓶盖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假装很过瘾的咽了一大口。小丁在我对面表情凝重的看着,沉默了半晌开口问,她还好吗?
你不会自己去看。
小丁露出一个苦笑,说你想骂就骂吧。
我懒得骂你,丁子光,你不仗义。我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白兰需要你的时候,你哪去了。
小丁没说话,给自己也倒了杯酒,端在鼻尖前闻,表情说不上是认真还是陶醉,让我很想抽他。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无私特别对得起朋友。你是不是觉得我得感谢你给我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告诉你,我没觉得你伟大,一点都没有。
小丁喝了口酒,皱着眉毛问我,你们现在挺好的吧。
跟你有关系吗?你谁啊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希望你们好,你和她,都好。小丁低头看着酒杯中的琥珀色液体,他的态度让我越来越愤怒,扬手把酒杯里的残酒迎面泼了过去。我想和他打一架。
小丁把眼镜摘了放在茶几上,脸上汁水淋漓狼狈不堪,可他没拿手去擦,冷静的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和白兰已经分手了。可能她没告诉你。我是不该打听你和她之间的事,对不起。我说过,你比我适合她。她需要你这样可以依赖的人,我不是。
那你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扔下她不管。
有你在,我很放心。
你放p!我破口大骂。
你才放p!小丁终于发怒了,面容扭曲脸色涨红两只胳膊都在抖动。我怎么知道他父亲这么快就死了?我不是神仙不会预知。
那你就不能陪陪她,我觉得自己有些辞穷狡辩,在医院里熬几夜会死啊?
陪她,然后呢,给她一个假象,让她觉得我是根可以抓紧的救命稻草,让她觉得我是精神支柱帮她顶着天立着地,然后再一脚把她踹开?你还有更好的主意没有,能直接要了她的命的?
小丁一贯比我健谈,我发现自己找不出什么话驳斥他,沉默的抽了根烟,开门出去找乔乔要了个纸抽,回来扔进小丁怀里。小丁拿着去了卫生间。
等他回来,我已经彻底平静了,含蓄的道了个歉,又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问,你到底爱过她没有?
小丁从茶几上我的烟盒里取了根烟,笨拙的点着抽了一口,咳嗽着说平时不抽,今天来一根。顿了顿接着说,一开始有点,时间很短,她和陈容太不一样了。
你的意思是,这辈子一定要找到第二个陈容?可能吗?
不可能,我知道,再也找不到了。
我不想再提小丁的前妻,那是他的禁区,找不到什么轻松的话题,我想起老秦的安排,就问他知不知道金大锅这个人。
小丁不止一次见过金大锅。那个平头胖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社保分局找他姐夫请求这样那样的帮助,赵东仁曾经让小丁出面办过几件事,帮金大锅摆平了一些税务方面的麻烦。能听出来,小丁对金大锅没有丝毫的好感。
你觉得你们局长怎么样?我又给小丁递了根烟,他摆手拒绝了。
你这么问是执行公务还是纯粹聊天?
都一样,想听真话。
不一样,如果是公务,我告诉你,赵局长能力很强,工作责任心也是一流的。他的私生活我不清楚,我不关心那个。如果是私人聊天,那我告诉你,给他当副手我很累。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霸道你懂吧。
一手遮天?
我没这么说,出了这个门我也不会承认今天跟你说了这些。我还得在那个系统混。
明白了。放心。
我和小丁喝完那瓶酒,出门的时候脚底下有点飘。棉袄回店里了,站在吧台里跟乔乔小声聊天。我要埋单被他拒绝了。目送小丁上了白兰家那栋楼,我把车开到前面的路口停下,下车又折回来,坐在咖啡馆的窗前要了杯茶。
没喝几口就看到小丁从白兰家楼道里走出来了。白兰没送他。
离开时我从手包里拿出笔记本,指着里面夹着的两张照片让棉袄辨认。
棉袄回忆了一下都认出来了,让我很满意。
2、
第二天早上老徐来队里了。和他一块来的还有小芳,挨个给大家发烟,笑得满脸褶子眼睛都找不着了,然后就腻在蘑菇办公桌前面打死不挪地方。
我把昨晚棉袄指认照片的事做了汇报,两只老狐狸相视一笑。前进路派出所的岳金打老徐的手机,说金大锅的拘留期满,问我们怎么办。老徐和秦东明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