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
只是进来后,这个极简的装饰无论如何是外面人不曾想到的。耳边的问话声依然是那天听到的那个如冰玉敲打般清冷的声线,终于确认自己没有找错人。
“几岁了。”苏槿若无从得知司慕芸心中的诸多想法,只是觉得这样的名字不该属于一个在街头卖身葬父的女孩,直觉她也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故事,心思回转见,问出口的却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十三。”司慕芸一如既往地用轻却坚定地声音回答。
“比我还小呢。”苏槿若叹息般地说道。季岩说过,明日就要离开雍州了,去向另一个自己所陌生的地方。原本以为自己就会这样走下去,可如今,见了司慕芸,心里的想法也就改变了,也许自己的身边也需要一个伴,一个不会背叛和出卖自己的亦仆亦友的人吧。
“抬起头让我看看你的模样吧。”随着苏槿若的话音落下,一张苍白的小小脸庞慢慢抬了起来,清澈的眸光里依然有着淡淡的倔强,依稀能够看到一些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和不安,扯着衣角的小手也在微微地颤抖着。
苏槿若的唇角慢慢扬起,直至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纤细瘦肉的神采,苍白的面庞都说明这这个女孩曾经的苦难。精致的五官,姣好的面容,苏槿若有理由相信将来这也是个俏丽的丫头,看来那日在街头,这丫头是刻意的打扮过的呢。
“起来吧。”苏槿若的尊卑观念本就不强,这一番主子的架势也摆得够足了,没必要让这么个女孩长久地跪在自己面前,“多谢福总管了,她以后就跟着我吧。”
苏槿若给了福伯一个交代,再明显不过的意思,福伯不至于听不出来,恭敬地告退。
“奴婢多谢小姐的再造之恩。”司慕芸恭敬地跪下,对苏槿若磕了三个响头。当日在街头卖身葬父,自己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卖身葬父的关键二字在于卖身,无论是谁,只要肯出钱就能买了自己的身,能进富贵人家当个丫鬟是自己的造化,即使是去了烟花之地,那也只能当自己是命该如此吧。现如今,能到清水居侍候这样的小姐该是自己积了大德了吧。
“起来吧。”苏槿若淡淡地说道,清冷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的暖意,“我不喜欢这么多的规矩,只要心里存着恭敬,不必要有那么多外在的表现。”这话是告诉司慕芸的,也是告诉百伶百俐姐妹的。
司慕芸应言起身:“奴婢记下了。”记下了,一辈子镌刻进了灵魂的深处。
“小姐是不是该给她取个好名字呢。”就像当初自己和姐姐被公子买下时一般。百俐见苏槿若留下了司慕芸,提醒着她主子的权利。
听到这句话,司慕芸的身子几不可查的颤栗了一下,跟了自己十三年的名字,母亲给自己的名字,就要这么离自己而去了吗?那不是自己的决定吗,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不可以舍弃的呢?捏紧了双手,任由指甲扎进掌心的肉,希冀肉体的疼痛可以减轻新的疼痛。
再小的变化都无法逃过苏槿若的眼睛,身体长久炼成的敏锐度无时不刻注意这身边的一切变化。“不必了,就要芸儿吧。”淡淡的一句话,差点逼出了司慕芸的眼泪。芸儿,多么熟悉的称号啊,父母不就是这么叫自己的吗?
“芸儿谢过小姐。”颤抖着嗓音里透着喜悦,掩饰不住的内心激动。
苏槿若摆摆手,对百伶说道:“这府里的丫鬟都是怎么安排的?”她的言下之意是说帮如何给芸儿安排食宿之类。
百伶明白她的意思,道:“我这就带芸儿妹妹去梳洗打扮一番,至于住处,我们姐妹隔壁还有几间空的厢房,就看小姐的意思了。”
“那就随便挑一间住下吧。”苏槿若是个不太愿意操心的人,以前普明师兄老说她将来注定是个不操心的主,也算是好命吧。此时的苏槿若心里有着另外一层的想法,明日就该离开雍州城了,这芸儿是自己要带走的,所谓住处也不过是住一晚而已,也就无所谓了。
百俐高兴地上去牵芸儿的手:“我叫百俐,她是我的姐姐百伶,以后我们都是姐妹了,你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我和姐姐就好。”
芸儿乖巧地点头,看着一对一模一样的人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百伶的眼中是一闪而过的落寞和心伤,很快带着温和地笑容道:“芸儿妹妹刚来,你别闹了,我们带她去换身衣服吧。”
当芸儿梳洗打扮了一番,再度出现苏槿若面前的时候,苏槿若满意地点了点头,是自己中意的。
对于别院里的人来说,季岩这一次住的时间已经算是长的了,而且主子的行踪也不是下人们能够掌握和过问的。百伶百俐知道苏槿若要走的消息已经是在用过晚膳后了,百俐舍不得的情绪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而百伶依然微笑着,只是眼中的落寞更甚于以往了。
苏槿若向来不喜欢生离死别的场面,早早地借口休息,让她们也回自己的房间了。
只有芸儿没想到刚认下的主子这么快就要离开,觉得自己将来的命运又未卜了起来。
“你是说要带新买的丫鬟一起走?”季岩不敢置信得问道,几日的相处,他清楚地知道苏槿若看似待人随和,实则是处处设防,从不向任何人打开她的心扉,如今硬要带上一个刚买下的丫鬟一同上路倒真算是奇迹了。不过按苏槿若现在的身份,也该有个贴身的丫鬟,虽然她的自理能力极好,但毕竟是在远离俗世的空门中长大,也确实需要有一个可以提点一下她在人情世故方面的处世之道的伶俐丫头,只是不知三天前买下的丫头能不能胜任呢?
“是,我很喜欢她。”没来由地喜欢,也许只是因为灵魂深处有着一些同样的东西,所以苏槿若回答地异常肯定,容不得季岩来驳回。
“好吧。”既然如此,季岩也愿意顺了她的意思,毕竟将来有许多事情需要她独自决定,这也算是对她的一次历练吧,但愿她的眼力足够好。
很多年以后,苏槿若依然庆幸当初的决定,芸儿,她最好的朋友和姐妹,伴她走过了人生中的悲伤、枯寂、落寞的岁月,从不曾离弃。
第四章 闲是闲非知几许(下)
更新时间2010-10-31 9:44:17 字数:3299
终于要离开清水居、离开雍州城了,简单地车队一如来时。短短的十来天工夫,却是苏槿若在俗世中第一个生活的地方,若说没有一点的留恋和离愁是不可能的,但也没有过多的情绪,人生本来就是不断地重逢和离别,却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和季岩离别呢?思及此,心里却有一丝不舍,苏槿若苦笑,自己什么时候变得感情充沛起来了呢?
清水居里的人都出现了,都是一脸地肃穆,整整齐齐地下跪,恭恭敬敬地磕头。福伯的一张脸依然古井无波,只是在季岩走到他面前时,才露出了忠诚的神色,这让苏槿若觉得很不舒服,那一夜给她留下的心结怕是一时半会难解开了。百伶是一贯的谦恭守礼,垂眉顺目下难以知晓她内心的想法,倒是百俐趁众人不注意,偷偷瞥了苏槿若一眼,饱含着不舍,苏槿若冲她微微一笑,心里却是难起涟漪。其他人,苏槿若是不熟的,也就无心过多地探究,也许这里的奴仆算是幸运的,主子长期不在,活计总该轻松一点的。
芸儿跟着苏槿若上了马车,对她来说,这一天过得是峰回路转,但无论如何,总算有了安身立命之所,虽然并不太清楚苏槿若的真正身份,但可以让清水居的主人如此对待的女子必也是不普通的。
“芸儿。”苏槿若闭着眼睛靠在软垫上,轻轻地唤道。
“奴婢在。”芸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这可是第一次给人当丫鬟啊,虽说以前也服侍过爹娘,但这到底是不同的。
苏槿若的眼睛睁开,眉眼含笑地看着一脸严肃紧张的芸儿,许久后才说道:“芸儿,不需要这么紧张的,你是自由的。”
自由?芸儿一脸迷茫,她不知道苏槿若为什么要这么说,只能一脸呆呆的模样看着苏槿若,听她继续说。
“不是吗?你可曾有签下卖身契过?”苏槿若的笑容渐渐收起,问道。
芸儿还是一脸茫然地摇头,确实不曾有过任何的只字片语说明自己为奴为婢的身份。而她,也不是养在深闺的女孩儿,十三岁的年纪,也已知道了不少的人情世故的,很快就想到了什么:“小姐是要芸儿签卖身契吗?芸儿这就签。”五十两银子卖身为奴,本就不亏的,现在主人家要卖身契那是再应该不过理了,更何况人人都说卖入清水居的奴仆也算是再世为人。
“不,芸儿。”苏槿若的身子慢慢地做起,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你记住,我给你自由的权利,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离开,我绝不阻拦。但如果你要留下,那么你的忠诚必须来自于灵魂。”苏槿若说得很慢,一字一句从艳丽的红唇中吐出,敲击着芸儿的心灵,也震撼着她的灵魂。这也是苏槿若向季岩要下芸儿时提出的要求,她的丫鬟不需要卖身契。
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娘亲在世的时候只教过她“在家从父,出家从夫”的道理,到对于主人的忠诚,她却是从来也不知道的。但苏槿若的神情和话音却足以让她记住一辈子,并从这一刻她决定了遵从,没有任何束缚的遵从。
“我,司慕芸,认定苏槿若是我的主子,永不背弃。”
很多年后,午夜梦回,司慕芸依然会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十三岁那年说下的话。
而苏槿若也不只一次的疑惑,那时的自己怎会萌生这样的想法,佛堂空门中走出的自己怎会有着这样的驭人手段呢,难道真的是缘于血缘的天生上位者吗?
“说说你的身世吧。”苏槿若重新合起双目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所谓的忠诚,也许就是从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人前开始吧。司慕芸这样想着,开始娓娓讲着自己的故事。
那是一个毫无新意,甚至有些老套的故事:一个富贵人家的千金爱上了隔壁的穷小子,为了爱情和逃避家人的阻挠,选择了私奔。若干年后,千金小姐撒手人寰,留下了丈夫和年幼的女儿。有过了几年,穷小子也走了,唯独留下了孤苦伶仃的女儿。
说到这里,司慕芸的脸上挂着苦笑,自己的故事真的不精彩,因为在自己的身边有着太多相似的人,而自己遇上了小姐,也算是有了不错的着落,就像现在可以坐在舒适的马车里,而不是赤着脚长途跋涉。
“那你就没想过去找你外家吗?”苏槿若轻轻地问道,没来由地想到了苏怀诚。
芸儿茫然地摇头,准确地说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外家在哪里,父母从来没有跟自己提过这些,又谈何去寻找呢?
“那你母亲也不曾给你留下信物吗?”苏槿若继续问道,总觉得当年母亲将自己放于北空寺门口,不还留下了信物吗?更何况是离家出走的千金小姐,怎么也该带走了属于那个家庭特有的东西吧。
芸儿依然摇头:“真的是什么都没有。”澄澈的目光没有一丝的杂质,让苏槿若相信她所说每一句话的真实性。
“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过去了。”苏槿若的声音不自觉地温柔,连一贯清冷的声线也多了些温度,让芸儿的心一阵暖意。
“这是小姐绣的吗?”芸儿拿起落在矮几旁的绣片,上面有一些纵横交错的线条。
“是啊。”苏槿若笑着,没想到把这东西也带上来,原本想像百伶百俐学刺绣的,可无奈学了几天还是一窍不通,看来自己可还真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呢。
“很丑吧?”这样的问话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想找一个话题。
芸儿摇摇头,从随身的物品中找出了剪刀和阵线,开始在绣片上穿针引线。
看着这样的芸儿,苏槿若突然想起了什么:“芸儿,你上过学吗?”
芸儿的目光不曾离开绣片,回应道:“没有,是爹爹教我识的字。”
是啊,芸儿的生活算不上好,但她的父母并不是目不识丁的村民,想来教女儿认识几个字的能力也还是应该有的。
“那天在揽月楼前,你脸上的疤痕是怎么弄的。”看着芸儿清秀的脸庞,苏槿若又产生了另一个疑问,毕竟那天的那条疤痕几乎能以假乱真了。
芸儿抬起头,看着苏槿若轻笑出声:“这也算我的一项本领吧,我会画很多这样奇奇怪怪的妆容呢。”这样甜美而不造作的笑容,让苏槿若想起两个人还都只是小女孩的年纪,也许两人之间可以更像小女孩一些。
“怎么弄的?”苏槿若对芸儿的这项本领很感兴趣,毕竟自己脚下抹油的功夫再高,但总比上易容后让比人认不出来,光明正大地在一旁看着别人的一举一动来得有趣。
说到自己的长处,芸儿也来了兴致,索性收起阵线:“记得很小的时候,娘亲很喜欢给自己化各种各样的妆容,每晚爹爹回来的时候总能给他一个惊喜。等我大些了,娘亲就给我画,偶尔也会教我一些画法和技巧,好多次,邻家的小孩都弄不清楚我家到底有几个孩子呢。”讲到儿时的趣事,芸儿的声音也变得愉快了起来,苏槿若也受到了感染,儿时孤单的童年似乎也得到了某种的补偿。
话音一转,芸儿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惆怅:“后来,娘亲走了,我想她的时候就摆弄她留下的东西,给自己画奇奇怪怪地妆容,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娘亲那么好。”芸儿垂下眼帘,不让苏槿若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