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现在,真的很想多去了解桑眠。
到沈家大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黄昏中,从车里远远看去,那黑色的大铁门就像是野兽的血盆大口一般,周围的丛林更是给这里蒙上了一种原始的蛮荒色彩,这沈家大宅就像是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地方,神秘,瑰丽,像是一个黑洞一般,让人想探寻又觉得恐惧。
再往两边看去,铁门外还站着两个拿着枪军装装扮的人,看到他们手里的大家伙,我几乎要吓得腿软了,我抬眼看向齐凯道:“你确定沈家不是贩毒的?”
齐凯嘴角抽搐了半天,瞥了我一眼道:“待会儿见到沈叔别乱说话。”
车子开进那扇大铁门,又开了将近五分钟才停下了,接着齐凯便领着我走进了一个跟城堡一样的豪宅里。我觉得一路上我的腿都是软的,这是什么地方啊?真是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桑眠,你真是不容易啊,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是何等的悲催啊!
“桑眠真的是在这里长大的吗?”我问道。
“恩……”齐凯小声答道:“七岁到这里,十四岁才离开。”
七岁……
就是曹诺莎那件事情发生的那一年吗?
我收了声不再追问下去。不知怎么的,我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心里也没那么多惶惑了,只是低着头跟着齐凯走,然后在大厅里等着桑眠的叔叔下来见我们。
我想起桑眠背后的鞭伤,他说是他叔叔打的,还说叔叔没舍得打。
没舍得都能打成那样,要是他真的下狠手,是要把人给直接打残吗?
看样子,那个叫沈怒涛的老头子应该很厉害,他的个性估计跟他的名字一样彪悍,一会儿,他不会给我好看吧?
正这么想着,就听见有人叫道:“老爷来了…
只见一个撑着拐杖的老人出现在楼梯上,他一副威严的样子,让我几乎要直接站起来对他立正敬礼了,不过当他的眼光扫过我这里的时候,我就不这么想了,因为我想直接给他跪下磕头了……
不过,他走路的样子好像有些不对劲……
仔细一看,我才发现他的左腿竟然没有了!从大腿根部一下都只剩空荡荡的裤管……
他看起来也有个六七十岁的样子了,失去了一条腿竟然还能走得这么稳健,杵着拐杖走路也丝毫不显得吃力。看来这沈怒涛叔叔还真是个非同凡响的角色。
我乱想的时候沈怒涛已经走到了我们面前,齐凯恭恭敬敬地对他鞠了个躬,叫道:“沈叔。”完了他转向我,冲着我挤眼,我这才意识过来,慌乱地上前,也学着齐凯的样子,对沈怒涛行了个将近180度的大礼,恭顺地喊道:“沈叔好。”
沈怒涛眯着眼,眼里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精光。他冲我俩点点头,我们才随着他一起坐下了。
我刚坐下,精神稍微松懈了一点便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你就是阎青吧?好本事。”
chapter47
我非常僵硬地和沈怒涛一起吃完了晚饭,回到了房间里才觉得整个人放松下来,直接就直挺挺地躺在了那张大床上。
“我知道为什么桑眠会有那种要死不活的个性了,有这样的叔叔心里不变态才奇怪呢……”
我一想到刚才沈怒涛的那句“有点本事”就浑身发憷,这老头实在是各种阴森啊,比起来我家阎大彪简直就是折翼的天使!
“你就是阎青吧?好本事。”
如果,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又跟我撂点狠话我还能稍微理解一点,没想到说完之后他就彻底不理我了,问了齐凯一点集团的事情就直接放饭了,全程无视我……
还好我这人脸皮厚,有饭吃就很满足了,依旧欢天喜地的吃完了晚饭。
不过,跟这沈怒涛一起吃饭,真的是要点心里素质的……
“嫂子,别乱说话,这是沈叔的家……”
听齐凯这么说我立马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真是要小心祸从口出啊,想想门口那拿着大枪的士兵我就腰酸腿软了……
“这是大哥的房间,什么都有,嫂子就在这里休息吧,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情叫我便是了。”说完齐凯便离开了。
这就是沈桑眠的房间?
虽然这房间很豪华,但是从小就一个人住在这样冷森森的地方,多孤独啊,难怪他小时候自闭。
我走到沈桑眠的书桌前坐下,拉来抽屉随意翻看着,竟然让我发现了一本日记……
这日记本样式很老了,不仅如此,还带着锁。
这应该是桑眠的日记吧?
一个男人写日记,而且还是带锁的……
沈桑眠,你果然是闷骚!
我正四处找着钥匙,想把这日记打开看看。
可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我吓得差点没把手里的日记给甩出去。
这里地处偏僻,入夜之后简直就可以用万籁俱静来形容,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枪声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只能走到露台上,往外看,极目望去,这片原始的丛林就像是一个沉默的怪兽,让人不寒而栗。
刚刚那枪声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吓到你了?呵……果然是城里的小姑娘。”
一个洪亮又阴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吓得一个激灵,转身一看竟然是沈怒涛那个老头。
也不知什么他是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的,我竟然都没有听到他开门的声音……
像是知道我的疑问一样,只听见沈怒涛开口道:“桑眠房间的露台和我房间的露台是连在一起的。”
我听他这么说,仔细一看,还真的是连在一起的……
“这片林子就是个修罗场,四处都在酝酿杀机。”沈怒涛也不管我,自顾自地杵着拐杖走到了栏杆旁,扶着栏杆看着远方的深林,轻轻叹了一口气。
修罗场?
这么惊悚……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扶着栏杆眺望着。
这就是桑眠长大的地方吗?
看不到尽头的丛林,危机四伏的黑暗,张狂阴森的静谧……
不知道是不是这寂静的气氛触及到了沈怒涛的神经,这个老头竟然微微笑了一下!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
我还来不及表达一下我的惊诧之情,就听到他先开口了。
“那件事情之后,我大哥就不理桑眠这孩子了,七岁之后,桑眠都是我在管,他几乎就是我养大的。他十四岁就开始逐步接手公司的事物,二十岁我便把集团彻底交给他打理了,一直以来他都做得很好,从来没有辜负过我的期望,他是我的骄傲。就连我的亲儿子雪堂和彦堂,我都不曾投入那么多心血……结果那一天他来找我,竟然说他不要这个集团了,要把这一切都交给雪堂,你知道我多了生气吗?这二十多年来,我第一次动手打他。”
他是在跟我讲桑眠的事情?
原来桑眠是因为跟叔叔摊牌才会被达成那样的啊……听沈叔的话,他应该很心疼桑眠的,如果不是真的气急了,他断然不会这样打他。
我看向沈怒涛,夜色里他的身影有些佝偻,就像是所有老去的人一样。
这一刹那,我忽然觉得这个阴森的沈怒涛也不过是个老头而已,就像是我老爸阎大彪一样,外表看起来无论多么强悍,老了就是老了,沧桑了就是沧桑了,无可挽回。
他们的样子好像重叠在了一起,让我眼睛有些发酸……
在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和眼前的老人是性命相知的,那些恐惧和胆怯都烟消云散了。
“抱歉……”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走上前去扶着沈怒涛轻声道:“沈叔,谢谢你把桑眠养成一个那么好的人,可是我还是要带桑眠走。”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桑眠想要的,这一切都不适合他。
沈怒涛听我这么说,并没有发脾气,而是轻叹了一口气道:“你知道为什么我和他房间的露台是连起来的吗?”
见我摇头他又继续说道:“目睹那场变故之后,桑眠有一年都没有开口讲过话,夜里他常常做恶梦,吓醒了他便会大叫,只有我抱着他,他才会安静下来……”说着沈叔苦笑一声道:“我知道,他并不适合这里。”
只听见沈怒涛低叹一声,也不待我再说话,就径自住着拐杖便往露天另一侧的房间走去。
我木然地看着他的背影,只听见他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他轻叹道:“罢了,罢了……”
回到房间里,我终于是在抽屉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日记本的钥匙,打开一看,这果然是桑眠的日记本不过不是用写的,都是用画的,看看时间,是在他7岁到9岁画的。
我翻着他的画,可是越翻心情就越沉重,虽然小孩子的画很简单很粗糙,但是我还是可以大致看懂他要表达的是什么。
他的画里最常出现的就是一大一小两个女人,以及一群长着怪兽脑袋的男人。
我知道,桑眠画的是他七岁那年发生的那件事情……
他的画里总是有很多红色和黑色,背景总是被他涂得黑压压的,每个人都在哭,就连他偶尔画一幅蓝天白云的图,太阳都是哭泣的,花都是凋谢的。
这就是小时候桑眠眼中的世界……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那件事情最受伤害的是曹诺莎,可是现在看来,桑眠又何尝不是受害者,他不过七岁就目睹了这样可怖又丑陋的场面,这样的创伤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已经足够摧残了。
还好,还好即便桑眠的父亲憎恶他,沈叔却没有放弃他。如果不是沈叔,也许就不会有现在的桑眠了。
合上日记,我独自坐在窗台边发呆。
我想起齐凯那句话,他说,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大多数都是灰色地带。
桑眠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走得太久太久了,我却一直怪他不该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
有那么一刻,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接下来的几日,我都安静地呆在这个大宅子里,偶尔会有人来拜访沈叔,什么肤色的人都有,其余时间这大屋子都死气沉沉的,我终日在桑眠的房间里呆着长霉,我只怕再这样呆几天,我的脑袋上就会长出一个小蘑菇来了……
第三天中午我和沈叔一起坐在那张巨大的餐桌上吃饭,期间我试图讲几个笑话活跃一下气氛,结果全都失败了……
其实我是很会讲笑话的!有我阎青在的地方何曾出现过冷场这种事情?
什么是冷场?能吃吗?我前半生压根就不知道冷场这个词怎么写!
只是我阎青也有翻船的时候啊!
这沈怒涛的气场太强大了,我那热腾腾的笑话刚出来,就被他的“千年寒冰脸”给生生地冻成了冷笑话……
沈叔,你简直就是笑话终结者啊!你那张脸一摆出来就是个杀器啊!
我真是觉得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强大,没有直接被他冻死在饭桌边。
讲了几个失败的笑话之后,我便开始默默地吃饭,吃完饭好继续回房间种蘑菇,可就在这个时候听见齐凯欢呼雀跃地声音响起,只见齐凯一边往屋里跑,一边喊道:“大嫂,大哥回来了!”
桑眠回来了!
听到这话我几乎直接从饭桌边弹了起来,可是我刚站起来就对上了沈叔的“寒冰眼”,于是我又哆哆嗦嗦地坐了回去。
见我一副小媳妇的样子,沈叔皱皱眉,叹道:“去吧……”
“谢谢沈叔!”
我拔腿就往外面跑,跑到大门口,便见到两个人从车上走下来,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害我一个人在这里长蘑菇的沈桑眠。
我不知道齐凯看见沈桑眠现在的表情是不是会满意,我只知道我看到他的表情很是满意。
我几乎是飞扑到沈桑眠怀里的,这里的一切我都觉得像是幻觉一样,只有抱着他我才觉得有些真实感。
“青青……是你吗?”
“废话!”我拧着沈桑眠的胳膊道:“除了老娘谁还花这么大力气来找你。”
沈桑眠忽然笑了,那笑容我平时是怎么形容的来着?
对了,瞬间玉碎花凋……
他搂住我,柔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沈桑眠这样说我还来劲了,板着指头就开始数:“不能打电话,也没办法写信,所以我就坐了4小时的飞机,5小时的车,2小时的直升机,翻过了3个山头,走了不知道多少公里,又在这里傻等了三天……就是为了你沈大公子一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