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鼻梁高挺,微薄的唇瓣,轻轻而抿。
平日里,李大少爷嬉皮笑脸,行事乖张,但此刻,他却静静地躺在床上,少了轻浮之态,反而在不经意之间,平添了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心疼。
“清洛表妹——!”又一次,李茂生喃喃而语,声音虽低,但沈含植还是听到了,这个令人魂牵梦绕的女子,凌清洛。
沈含植切完脉后,眉头深锁,李茂生本就身患重疾,原想着若他能挨过今年,就可以大愈,可知谁,他为了清洛,又遭蓝国舅手下的侍卫一顿毒打,恐怕。
“沈公子,李少爷他怎样?为何他到现在还未醒来?”绿珠焦急地问道,真看不出,像李少爷这般生龙活虎之人,竟会命不久矣。
绿珠想起那晚,小姐将手中的红草当做幽冥之花,当时,她还宽慰小姐说,那是富贵人家为了欣赏花园之景而种,原来,小姐之言并非杞人忧天。有很多事,在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沈含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道,“他的病本有一线生机,只可惜。”若论情深,李茂生待清洛已至痴狂,可以为其生,亦可为其死。
“清洛表妹——!”忽然,李茂生从床上坐起,睁开眼,眸中神光异彩,甚至于,灼热了他苍白无色的脸庞。
“我要去救她!”一掀锦被,李茂生挣扎而起,他要去救清洛表妹,刚刚在梦中,他看到清洛表妹痛苦的哭喊,和绝望的哀嚎,那无助悲凉的眼神,疼得他心如刀割。
“别乱动!”沈含植按住李茂生,白色的单衣,遮住了他累累的伤痕,深深浅浅的血迹,从单衣上晕染而出。
赵慕恒也出声劝道,“李兄,现在天色已晚,等明日,我们再派人去打探一番,如何?”
凌清洛为父报仇之事,赵慕恒已从绿珠口中得知,对于她,赵慕恒心中复杂难言,有钦佩,有思慕,亦或,还存有几分埋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为何总是一意孤行,若他早点知晓,他定会拦住她,并将她困于赵府,也不会让她轻易冒险。
“不-,不——!”李茂生不顾赵慕恒等人的阻拦,依旧艰难地挣扎。
“李茂生,只怕你现在赶过去,也为时已晚!”赵慕恒所说之言,道出了大家心中的隐忧,凌清洛随蓝国舅出去多时,或许——可能——凶多吉少。
沈含植掩眸深处,忧伤凄寒,清洛她复仇之心绝然,而他在最后,竟然选择了成全她,也许,从一开始,他就做错了,“李兄,你只管好好养伤,我和慕恒即刻赶去救她!”
沈含植此言一出,不仅李茂生,就连赵慕恒也大吃一惊,“二姐夫,此事与你无关,你无须趟这场浑水!”
半夜将沈含植请来,李茂生已是心觉有愧,怎能再让沈含植去救清洛表妹,“沈公子,你一向置身世外,这件事,我看。”李茂生言语虚弱,低声轻道。
“这般情深意重的女子,世间少有。”沈含植含糊其辞,为了她,他心甘情愿。
第一百五十八章 人面全非
第一百五十八章人面全非
漆黑夜里,马蹄声缭乱,沈含植和赵慕恒两人在前策马狂奔,在他们的身后,季安和墨香紧紧地跟随。
来至江岸,他们恰好瞧见数名侍卫押着一名女子从船上走下来,而此时,久候在江岸上的十几名苏城衙役,将锁链套在了女子身上。
沈含植和赵慕恒飞身下马,走上前去。
凌清洛抬起空洞的眼眸,无悲无喜;她本该开心的,因为他终于来了,可为何,此刻的她,竟会在心中翻涌出痛楚,那是一种心灰意冷的悲怆。
前路凄迷,是生是死,早已随它去。
赵慕恒一身锦衣,面如冠玉,儒雅的风姿一如初见,他依旧没变,依旧是那个令无数闺中女子芳心暗许的江南第一公子。
可是,她变了,她不再是昔日平庸无能的李府表小姐,不再是拥有绝美容颜的翰林小姐,如今的她,只是一个面目狰狞的丑陋女子。
凌清洛嘴角自嘲的浮起一抹苦笑:赵慕恒,你即已放弃,又何来相寻?低下头,三千青丝遮住了她黯淡的眼眸。
沈含植和赵慕恒等人朝着那名女子的身影,疾步而去,直觉告诉他们,那个女子应该是凌清洛。
等他们走近,终于看清:这名女子披头散发,凌乱的青丝遮住了她的脸庞,一身纯白的孝服之上,竟染满了红艳的血迹。
夜风袭来,吹起了女子额前的发丝,赵慕恒和沈含植两人看到这名女子的容貌,皆惊愕地呆立当场,不能言语。
这名女子的脸上,血肉模糊,纵使脸上的鲜血已干,但依旧难以辨别,女子抬起头,望着他们,一言不发。
“丑八怪,还不快走!”押送她的衙役不耐烦地催促道。
凌清洛被身后的衙役用力一推,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容颜毁后,这些人看见她,眼中皆是无法遮掩的鄙晲和唾弃。
当她仙姿佚貌之时,这些男子趋之如骛,待她呵护备至,而今,她的美貌已不再,他们就会咒骂她丑妇,妖物。呵呵——,凌清洛在心中冷笑。
绝强地从地上爬起,凌清洛再没有看赵慕恒一眼,想必他已认不出此刻的她了吧。
‘赵慕恒,若有一日,我的美貌已逝,你还能认得我吗?’脑海中,凌清洛想起昔日之言,想不到,她的不安和忧虑,终于成了现实。
“姑娘,你没事吧。”沈含植弯身扶起她。
身上的锁链压着她喘不动气,但凌清洛只是紧咬贝齿,一声不吭。
“清洛!”忽然,沈含植不可置信地惊呼,是清洛,是那个令人忧思难忘的凌清洛。
清洛,怎么可能?赵慕恒转过头,疑惑地盯着眼前奇丑无比的女子,“你是清洛?清洛,你的脸?”
他开口的第一句,竟是关心她的脸!
“公子,您认错人了!”凌清洛轻展笑颜,她知道,这一笑,她的脸上必定更加丑得恐怖,可是,她就是想笑。
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破灭,她终于幡然醒悟,他认得的只是她绚丽般的容颜,他关心的,也只是她倾城般的容貌。
此情错堪,空带愁归!嘴角的苦涩,慢慢地氤氲而开,所以她说,‘公子,您认错人了。’
既然挽留不得,那就只有相忘!
他认错了人,而她,也认错了。
一场错误的开始,就注定了一场错误的结局。
“快走啊!”一旁的衙役又一次催道。
“清影何飘渺,隐落深庭,踏碎花魂,冰心依旧否?”耳畔,传来沈含植清润的声音,“清洛,你要勇敢地活下去。”
沈含植负手而立,紧握成拳状的双手藏于背后,静静地凝望着凌清洛,眸中痛苦:清洛,我会不惜一切得将你救出,但请你,一定要勇敢地活下去。
凌清洛脚下一怔,她记得,当她恢复原貌之时,沈含植就曾一眼将她认出,当时他说,‘清影何飘渺,隐落深庭,踏碎花魂,冰心依旧否?’;他还说,‘因为你很特别,即使如今换了容颜,你身上独有的懦弱、才华、淡薄、执迷——这般复杂错乱的气韵,依旧未变!’。
再一次回头,凌清洛看到沈含植一袭白衣,轩昂立于江岸,淡淡的月华洒在他的衣上,竟泛着浅浅流动的琉璃之光。
第一百五十九章 狱中女子
第一百五十九章狱中女子
在阴暗潮湿的狱中,凌清洛穿着一身破旧肮脏的囚衣,蜷缩在角落里,昔日倾城般的容颜早已褪去,如今的她,披头散发,脸上沟壑纵横,丑陋不堪。
所有见过她的人,皆避她如遇洪水猛兽,在狱中,这些看管她的狱卒,皆咒骂她疯女人,丑八怪!
疯女人,丑八怪——,听得多了,凌清洛也就麻木了,或许,这些人都以为她疯了吧。
若不是疯子,怎敢孤身前去行刺当朝国舅爷;若不是疯子,又怎会在毁尽绝世容颜之时,还依旧波澜不惊,不哭不闹,不吵不喊,仿若事不关己。
新任的苏城知府吴大人,只是把她关入牢中,既不提审,也不问讯,仿佛已将她遗忘了般。
在狱中,耳中传来的是,那些死囚没日没夜的悲吼声,还有受刑之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胆怯地往角落里挪了挪,凌清洛害怕地抱紧了自己单薄的身子。
茅草铺成的床,坚硬带刺,鼠蚁虫类,结伴而行。 偶尔,几只蟑螂从她的身上,慢慢地爬过,纵使她努力地驱赶着,可仍旧赶之不尽。
时日一久,她就习惯了,习惯了与鼠蚁虫类为伴,习惯了那些犯人临死之前的苦苦哀号,更习惯了无穷无尽的黑暗阴潮。
“喂,丑八怪,有人来看你!”一名狱卒不客气地叫道。
凌清洛依旧蜷缩着身子,没有抬头。
狱卒离开后,矫健的步履声响起,有个人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隔着狱中的栅栏,那人重重地喊道,“凌清洛!”
“凌清洛,你真的疯了吗!”那人见凌清洛一动不动,气急败坏地又喊了一声。
“我看,你真的是疯了。”那人嘲讽地道。
是的,她真的该疯了。
不用抬头,她就知道来人是谁,那个她不知该感谢,还是该恨他的卢三公子,若非他迫她服下‘红颜碎’之毒,她的容貌就不会尽毁,可若非她容貌尽毁,她又怎能逃过蓝国舅的欺辱。
卢三公子自顾自地道,“你是否还记得,我当日曾说过的话。”看她如今容颜毁尽,他的心中亦是痛苦万分。
他说,‘清洛,你不要轻易地下决定,等到那一日,你会被万人唾弃,到时你自然会来求我。’
可惜,卢三公子想错了,即使此刻凌清洛面目全非、丑不忍睹,她依旧不会去求他。她是凌清洛,她依旧是那个有着一身傲骨、一颗冰心的凌清洛。
凌清洛的不言不理,使得卢三公子一脸震怒,“凌清洛,你不要再固执了!你知不知道,你的固执会害死很多人,噢——,我忘了告诉你,你那至爱的表兄,已经死了!”
“死了,谁死了?”终于,凌清洛抬起头,不可置信地问道。
“李茂生!”卢三公子笑着吐出三个字,幸灾乐祸地看着她,“凌清洛,你的那位好表兄,为你而死,你听后很开心吧!呵呵——”
卢三公子口中所言的三个字,犹如晴天霹雳,惊得凌清洛瘫软在地,表兄死了,死了,这不是真的,不是。
表兄一向生龙活虎,怎会突然之间,莫非——,凌清洛猛然想起寻香阁后边院落中所种的红草,恍然大悟。
‘清洛表妹,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一年后,我一定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李茂生曾经的誓言,涌上心头,只是当时的她,并不在意,还以为是表兄的嬉戏之言。
一年,原来这一年,就是表兄的一生;为了她,表兄他竟然舍了这一生,唯一的活命机会。
‘清洛表妹,你可知,作为江南首屈一指的世家公子,并不是一件幸事。爱上了,是悲哀,没有爱,就是习惯。个人的名誉,与家族的声望相比,何足道哉。’凌清洛终于明白,原来那一次表兄所言,说得不是赵慕恒,而是他自己。
第一百六十章 谁死谁殇
第一百六十章谁死谁殇
曾几何时,凌清洛问过程元瑞,她说,‘元瑞大哥,人为什么要活着?’
当时,程元瑞富有深意地告诉她,‘人活着,或许就是为了自己所爱之人,免得他们在世间太孤单寂寞。 ’
至今日,她终于明白元瑞大哥口中所言的真正之意:那就是为所爱之人,无怨无悔地付出,至死方休。
表兄他,也是这样的吗!
表兄为人疏狂,本以为他行为不羁、桀骜乖张,只想一心沉迷于尘世中,荒唐度日,却不料,事实的真相是,他的命由天不由已。嬉戏人间,沉醉不醒,不是厌倦,而是留恋、难舍,那纠缠不清的短暂尘缘。
凌清洛痛苦地低首,眼角的泪水顺着丑陋不堪的脸颊,一滴又一滴地旋落,为何她总看不清表兄的一片情深,为何她总执迷于赵慕恒的几句戏言,为何她总将表兄的真情,当做戏言?
何为真情,何为戏言,她竟然真的分不清!
凌清洛的精神开始恍惚,意识也逐渐地迷离,“清洛表妹,清洛表妹,。 ”恍然间,她竟然听到了表兄在身旁亲昵地呼喊她。
“清洛表妹,清洛表妹,你在哪里?”耳旁传来李茂生焦急地喊声,她看到,表兄踏着一地梅花,飘然而来。
“为什么你总是喜欢一个人躲在偏僻处,每次发现你不见了,我就知道越往角落越往偏僻的地方一定能找到你。”表兄言语责备,然眼中却流露着无法遮挡的宠溺。
她记得那一日,在李府的后花园中,雪压琼枝,红梅傲雪!
“那么清洛表妹,喜不喜欢本少爷?”表兄站立在满树的纸鹞之下,目光炯炯,艳如桃瓣,那绝代的身姿,风华无双。
凌清洛眼中的泪水泛滥,喃喃道,“表兄,清洛喜欢你!”
这一刻,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若是一场虚无和遥远的梦境,那么,她宁愿,从此不再醒来!
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在她的耳畔,亲昵地喊她,‘清洛表妹,清洛表妹——’;再也没有人会在她的面前,挤眉弄眼,逗她开心;再也没有人会为了她,不顾一切;再也没有人。
“凌清洛,凌清洛。”一旁的卢三公子终于发觉了凌清洛的失常,焦急不安的唤道,“清洛,清洛,你怎么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