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挂着两盏灯,灯罩上都有个寒字, 照着“竹轩”两个大字格外醒目。
我心下明了,这里必定是寒公子的家了,可是,我不愿麻烦别人,便说道:“诗雨潜逃出寨子,崔长风必定四处找寻,寒公子已经帮了诗雨很多,诗雨实在不愿再给公子添麻烦了。”
寒公子闻言,侧头注视着我,在薄弱的灯光下,我看到他眼里有一股恼意。
他为何生气?莫非他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不信任他?这样想来,我便立刻陈清道:“寒公子,诗雨绝没有别的意思,实在是怕连累了公子。”
听我这么说,他是乎松了口气,望着朱漆大门,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你以为你还能去哪里?除了舍下,哪怕你到天涯海角,不用等到天明,崔长风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你找到并抓回去,到那时还容得了你再逃跑吗?”
“啊?”
他缓和了神色,温言道:“林姑娘且先在舍下躲躲,等过这阵子再走也不迟,家里除了我与管家也没有别人,姑娘可以安心住下来。”
“那么鬼面笑前辈呢?”
“不瞒林姑娘,恩师他去年就已经去世了,只是临终前不让宣布出去,只说云游去了。”
“原来如此。”我犹豫了一下,点头道:“那只好又要麻烦寒公子了。”
朱红大门开了,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伯从里面迎了出来,一见到寒公子便恭敬道:“公子回来了。”
寒公子倒也没有主人的架子,温润地回答道:“是啊,锦叔,我回来了。”接着指指我,对他说道,“这位是林姑娘,她要在竹轩小住些日子,你赶紧把厢房打扫一下,好让林姑娘歇息。林姑娘,这位是管家锦叔。”
锦叔稍稍抬眼看我,我颔首向他示好,他喜笑颜开道:“林姑娘好!那么我这就去收拾厢房。”
“有劳锦叔了!”我礼貌道。
“你去吧。”寒公子手一挥,锦叔便沿着蜿蜒的长廊一路小跑进去,望着锦叔离去的背影,寒公子感慨万千道,“锦叔不但人好,也很会照顾人,而且很好相处,所以林姑娘不必有所顾虑。”
“嗯,我看出来了,他很和蔼。”
竹轩并不大,但很精致典雅,沿着两边翠竹环绕的长廊走了没多久,便看到一个湖,天色太暗,所以看不清湖里有什么。过了架于湖上的拱形小桥,便看到了宽敞的住宅。
寒公子领我进入宅内,里面的布置却令我有些瞠目结舌,一迈进正屋门槛,写着“成竹在胸”四个楷书大字的匾额抬头可见,所有的家具一应俱全全是墨黑色,但刷得油光黑亮,看起来并不觉得暗沉,每一只几上都摆放着一盆苍翠碧绿的剑兰,给这个屋子增添了一丝巧妙的点缀。
过了会儿,锦叔便来说厢房已收拾妥当,寒公子又亲自领我过去。
房里已经点上了两支蜡烛,燃着熊熊的火光,把屋子照得通透明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窗的那张大书桌,文房四宝整齐地搁在桌上,桌角也有一盆剑兰,枝叶繁茂垂下桌角,一粒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羞涩地藏在绿色之中。
床上雪白的轻纱帐幔两边被金钩挽起,嫣然垂地。
从一跨进竹轩,大片的竹林到屋子的摆设,无一不让我误以为进的是书香门第之家,如何都不能把它们与一柄弯刀、一付冰冷的面具联系在一起。
“竹轩从来没有住过女子,所以陈设过于素淡,只好委屈林姑娘了。”
“寒公子说得什么花,诗雨很喜欢这个房间呢,清淡素雅。”
“林姑娘喜欢就好,时候不早了,那么林姑娘就早点歇息吧。”
第六十四章 不眠之夜 (一)
锦叔的确是很细心,或许进门时他就瞧出了我怀有身孕,床上垫了两层被褥,躺上去又柔又软,舒服极了。
一想到崔长风要杀我,我便不由得感到后怕,若不是寒公子及时带我逃了出来,或许此时已成了他的刀下魂了吧。
我此刻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寒公子,若让催长风知道是寒公子放了我,必定要迁怒与他。
再次将玉石摆在眼前,已完全没有了过去那份欢喜劲儿,更多的是担忧。究竟有多少人在为它处心积虑,究竟有多少人会被无辜连累,林荣就是一名无辜的不幸者,还会有人像林荣一样失去手脚吗?甚至失去生命。我不敢往下想,这是一块不祥的玉石,此刻,我只想毁了它。然而它是一块不毁石呀,如何能够毁得了它。
我将它捏在手心,捏得咯咯直响,玉石忽然发烫,一道金光便跳出个玉灵儿来。
玉灵儿一见我便弯腰拱手道:“主人还是照旧吗?”
我还未完全从思绪中缓过神来,算算也有一个多月没有看到遮山了,思念之情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我对他点点头,他立刻施一道法术,半空里便出现了一道明晃晃的圈子。
遮山终于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它依然静静地伏在滚烫的池子里,或许是渐渐习惯了,它看起来平静多了,不再像过去那样烦躁不安,痛苦不堪了,我也安心许多。
眼前渐渐变得模糊,是眼泪蒙住了我的眼睛吗?胸口的某个角落,仿佛有被撕裂的感觉,痛得我喘不过气来。
“遮山,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用这种方式看你,我不愿再见到身边的人因为这块特殊的石头而受到伤害,甚至失去生命,我更不想因为它而失去我们的孩子。他已经长到五个月了,很调皮,还老是在肚子里练功呢。我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做盼儿,就是盼望你早日功德圆满、与我们团聚。我希望他像你,我会告诉他,他的爹是世上最勇敢最坚强的。”
我用力的擦掉眼泪,要好好地再看看他,对于这块玉石,我已另有了打算。
次日一早就没有见到寒公子,锦叔告诉我,寒公子天还没有大亮就出门了。
然而到了日落月起,也不见他回来,我心里更是焦急不已,忐忑不安起来。崔长风做事心狠手辣,若让他知道是寒公子放走的我,未必会念及兄弟情分。
我实在是坐立难安,便去问锦叔:“锦叔,寒公子还没有回来吗?”
“是啊,不过公子他向来来去无常,彻夜不归也是常有的事,林姑娘不必太担心。”
“嗯。”虽然他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觉得不安。
“不如林姑娘先回房歇着吧,若公子回来的早,小的一定去告诉姑娘一声。”
如此,我也只好先回房去了。
我无心安睡,抱着本书坐在书桌前,可哪里静得下心来看进一字半句啊。
子夜时分,忽见门外人影晃动,我立刻奔了出去,他已背过身,正要离去。
他见我,眼里似有一丝惊喜,温言道:“我刚回来,见林姑娘屋里还亮着,怕林姑娘有事所以过来看看,没什么事我也就放心了。”
“寒公子回来就好,诗雨一直很担心,崔长风没有疑心公子吧?”
“没有,让林姑娘忧心了。”
“寒公子说得什么话,公子本是受我牵累,诗雨心里终是愧疚难安。”
他淡淡一笑,不再接话,忽然眼神变得凝重,望着我说道:“今日段漓也在,原来杀害林姑娘是段漓的主意。”
“是段漓要杀我?”我不由得倒退两步,我虽已知道段漓与崔长风狼狈为奸,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会对我痛下杀手,想不到那阳光般笑容的背后竟是这样的阴狠毒辣。
“林姑娘大概还有所不知,段漓的狠辣心肠在江湖上可是小有名气的,人称‘笑面绝情郎’,此人做事从不问私心旧情,心狠手辣。他与崔长风之间无非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罢了。崔长风在江湖上混得也还算有些名堂,但论狠,他汲不上段漓的一半,段漓利用崔长风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而崔长风,最大的嗜好就是贪图美色。”他轻蔑地一笑,问道,“林姑娘一定以为黑风寨里的女子都是抢来的吧?”
我点点头,的确从一开始我就这么认为的。
“不,那都是段漓精心挑选出来送给崔长风的。”
“原来如此,那这段漓还真是煞费苦心。”
“是啊,他们精心策划多年,无非就是想得到林姑娘所拥有的不毁石。”
说及此事,我不禁摇头叹息道:“没想到一开始我就掉进了他们精心策划的陷阱里,我却只当是场意外,真是太蠢了。”
“林姑娘也不必责怪自己,段漓善用跪计,曾有多少人葬身在他那副笑靥里。”
“是啊,他那副面容足以颠倒众生了。”
“他本打算让崔长风娶了林姑娘,林姑娘长得如此出众,崔长风倒也不介意林姑娘与遮山之间那段往事,只是林姑娘怀有身孕的事断了崔长风的念头,段漓才当机立断狠下杀手。”
“若让我选择,我宁可被他杀死。”
“我岂能不明白林姑娘的心思。”他略有感叹,说道,“林姑娘不是问过我,为何要替崔长风做事吗。”
“寒公子有难言之隐。”
“实不相瞒,其实崔长风是我的师傅鬼面笑的亲生儿子,恩师将我安排在崔长风身侧,为的是帮助他改邪归正,但崔长风对此事一干不知,恩师也不让我透露一字半句。其实,崔长风本也不是什么大恶之徒,只是他实在太贪图金银贪恋美色,才让段漓有了可乘之机。”
“原来如此,鬼面笑前辈为何不与他父子相认?”
“对此事,恩师他从不多言,只说自己曾做过对不起崔长风母子俩,无颜相认,我猜测多半是为了男女之事,也不再多问。恩师对我有恩,既然有所嘱托,我必然竭尽全力。”
“竹轩”不愧是以竹号称,大片大片的竹林占据了房屋以外的土地,竹轩里的风都比别处清爽许多,哪怕烈日当头,也你会觉得炎热,住在这里,心情也会格外的舒畅。
然而此刻,月光昏暗地洒在这大片的竹海上,风一吹过,那竹林如阵阵的暗涌,久久难以平息。
“遮山从未对我提起过关于你们的事。”
“其实,许多事遮山并不知情,他与我们只能算是有些交情而已。”
“遮山他、、、、、、”我顿了顿,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口,“他与段漓可曾相识?”
寒公子会意,忙解释道:“不,他们并不相识,段漓只是暗里与崔长风来往,遮山不是黑风寨的人,自然不认识段漓。”他看我一眼,又补充道,“遮山是个好人,这点勿庸质疑。”
“是,他是好人,这让诗雨感到很欣慰,若他真与此事有丝毫的瓜葛,诗雨实在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才好。寒公子、、、、、、”我欲言又止。
第六十五章 不眠之夜 (二)
见我似有话要说,寒公子抬起含笑的星眸,鼓励我说下去。
“段漓他们对玉石的情况究竟了解多少?”我问。
“那么林姑娘对玉石又了解多少呢?”他反问道。
我坦言道:“诗雨只知道玉石归谁就能帮谁实现愿望。”
即便在昏暗的夜色中,他的眼神依然是炯炯有神的,且深邃而莫测,许久才启口道:“林姑娘知道的只是其一,看来林姑娘还不知道这玉石还有一个比这更为巨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这难道还不够巨大吗?我在心里问道。
“可以用它来开启一个宝藏。”
“宝藏?”
寒公子点头并娓娓道来:“那是一个很古老的宝藏,据说是在女蜗造人之时留下的,只要打开这个宝藏,就能得到一颗使人长生不老的仙丹。从古到今,还没有人找到过宝藏,有传闻说世上有一种极其罕见的玉石,叫做不毁石,它不但能够帮助人找到宝藏,并能顺利破解宝藏之门。林姑娘拥有这样一块玉石,可说是有幸,也可说是不幸,或许世上不只段漓虎视眈眈盯着林姑娘呢。”
“家父曾将此玉一分为二分别给了我与聂诺,作为我与他的定情信物,而那半块玉从小到大都戴在我的脖子上,我也只是把它当作普通的信物,直到那次死而复生之后,才发现了这玉石非同寻常的秘密。”
“这玉石不全就与普通的玉根本无异,崔长风第一次将林姑娘抓入黑风寨,只是为了确定一下半块玉是否在林姑娘身上,他们的计划是整块玉石,即使没有遮山的出现,他们还是会放了林姑娘的。遮山本不在他们安排之内,他这个局外人倒给他们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轻而易举地等到了另一半玉石的合壁。段漓曾假意救林荣为的是接近林姑娘,巧得是林姑娘正好开了医馆,这对他的计谋无疑是推波助澜更进一层,本想借自己的才情博取姑娘好感,却不想被遮山捷足先登,只好作罢,却让他想到了更好的办法。段家世代与玉打交道,段漓必然了解每一种玉的性情,他早就设想好了一切,预测到若是林姑娘丧命,遮山必定全力相救,然而林姑娘脖子上的玉石是会阻碍魂魄归体的。遮山本也性格稳重,他虽对林姑娘一见钟情,却始终恪守着人妖殊途,克制自己对林姑娘的一片情深。之所以没有自持好自己,那是因为他上了段漓的当,段漓说服崔长风让一颗仙丹给了遮山,说是吃了这颗仙丹,哪怕没有修炼千年的妖也能与人通婚。”
“段漓,好一个人面兽心呐!”我恨得咬牙切齿,两只手因为生气,颤抖着,并狠命地扭绞着袖口。
“林姑娘别激动,此刻认清他真面目也不算迟。”寒公子说着,轻轻握住我颤抖的双手。他的手心一片湿热,眼神也是湿热的,他喃喃地说道,“无论他们如何跪计多端,只要我鬼面寒还有一口气在,一定全心全意保护你。”
我退了一步,逃开他温热的手掌。
月,静静地洒在他银色的面具上,相识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