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人床的卧室,客厅直接和卧室相通。宽敞大方的格局,大部分普通套间都采用这种格局,节省空间和材料。
祁夏站着靠在沙发后面,眼前就是那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双人床,很大,床单的材质和柔然的枕头看起来非常舒服。
“饿了吧,想吃什么?”启明挡在她面前。
他是有一点惶恐的,从迈入酒店大门的那一刻起,对于自作主张只定了一个房间这件事,他生怕祁夏说出什么反对的话来,以她的脾气,在大厅里甩头走掉也不是没有可能。正因为如此,从刚才开始,他就被心底那一点仿佛偷来的快乐弄得身心舒畅。
“我人生地不熟的,你决定吧。”祁夏说得很轻松,却把目光稍稍偏了过去。
“好吧。”
“那你等我一下,我想冲个澡换身衣服。”祁夏绕过他打开行李,取出换洗衣物。
*
脱掉所有的衣服和自己坦诚相见的时候祁夏也摸不准自己的心情,她怀着有些疑惑的心态在花洒下淋浴。她能听到韩启明在外间偶尔走动,期间打了一个电话,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突然醒悟发现自己在听他打电话,并且十分迫切地想要知道电话那端是谁,以及他们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明白这一点让她的心情变得更加忐忑,她将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竟觉得心跳加速。
这种茫然不知的状态被敲门声打断,启明在外面说:“祁儿你好了没?时间不早了。”
“嗯,好了。”祁夏托起一捧水洗了把脸,然后关掉花洒,用浴巾擦掉身上的水珠。她再一次看到右肩上的伤口,伤疤刚刚形成的时候她曾经长久地凝视,似乎不相信这个丑陋的疤痕会就此留在自己身上。她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身体是这样的脆弱,任何东西都能轻而易举地留下痕迹。
她有这样愣了一会儿神,她的手隔着浴巾温暖了冰凉的肩膀,然后整个身体突然猛地哆嗦了一下。确实有些冷,她迅速擦干,穿好衣服。
*
换上了干净舒适的衣服,一扫之前二十个小时飞行带来的疲惫,祁夏看起来光彩照人,她的心里仍然是一团乱麻,但她有这样一种能力,自生活和社会中学得,不论何时都能摆出一副没有任何心事的快乐模样。
像一张无懈可击的面具。
“我想到一个地方,很普通,我以前常去。”韩启明道,牵着她的手。两人都已经三十岁上下,如果当初顺利结婚,如今已经是老夫老妻,正因为蹉跎了这几年,现在仍然如同热恋般甜蜜,也是时间给予的补偿了。
祁夏在心里没头没脑地想,他握着自己的手是温热的,这热度让她没来由地想问一句。
“你刚才给谁打电话了?”
“老朋友,过来了就问候一下。”他说得含糊不清,祁夏默默吸收了这个答案。
不错的小饭馆,身边坐着的客人看起来随性而热情,祁夏放松精神,专心对待美食。她之前也来过纽约,和青颜一起,却总是为了工作,即使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好好体会风土人情。不过这一次,或许会更不轻松。
“累不累,如果不累我们随便逛逛吧。”韩启明买过单,帮她推开玻璃门。他的动作十分自然,这是他之前的两年中生活的地方。祁夏点点头,戴上墨镜,启明看不出她的神色。他伸手摘掉她脸上的墨镜,像是学生时代两人玩闹时的样子。
祁夏眯了眯眼睛,却还是仰起头,冲着明媚的阳光迎上去。
*
“或许你并不是不想知道这两年多所发生的事情。”当两人并肩走在路上的时候,韩启明突然冲身边的祁夏道。祁夏挽着他的手臂,脚步顿了一顿,她的迟疑立刻传达给韩启明,而在那一瞬间,他以为她会生气,会发怒,会甩掉他的手臂。
但她乖顺地点点头,因为她看出启明眼中一闪而逝的慌张神色,似乎出口的话变成了不定时炸弹般后悔莫及。但是,似乎不仅仅是这样,她想起自己淋浴时不由得偷听他电话的情形。对于他消失的两年多的日子里,她突然有些好奇。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以期让自己的内心平静。
“你记不记得那天我们一起去看房子,不是那次,是很久以前的那次。”
“记得。”她怎么会不记得,那天之后韩启明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如同电影中突然被剪掉的一格,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回忆每每播到那里,就变成一帧空白,虽然短暂,却仿佛缺失的心跳让人不知所措。
“那天我本来打算向你求婚。”启明重重地说出最后两个字。
求婚?祁夏愣了,在他所以为地最重要的要给自己一个未来的夜晚自己却因为一通电话离开?就因为一条似乎不可多得的新闻?
“但是你中途跑了。”韩启明苦笑着转过头来看她,他已经不觉得难过,因为此时祁夏就在他身边,他想说多少次爱她她都会听着,或许,他说嫁给我吧,她也会乖巧地点点头?
“你就因为这个一气之下远走高飞?”发现他已经不介意自己曾经的过错,她顽皮地反驳。
“不是。”启明道,“我一直没跟你说过父母的事,他们就在这里,中年移民,然后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地方。就在那天晚上,我接到我妈妈的电话,爸爸的身体状况很糟糕。”
两人在暖阳之下慢慢走着,身处异国他乡让两个人更加亲密,他们一直走到夕阳西沉,而这么久的时间都不够启明说完整个故事。这个故事的残酷之处在于,它所有的不尽如人意和不能重来都是事实。因此启明说得断断续续,艰难非常。
父亲病重,与父母关系不和而独自在国内读大学的启明不得不在毕业四年后回到这里,替父亲打点那家小型百货公司,这样的举动勉强能够慰藉母亲的心。父亲病逝后启明继续留在这里,这个时候他终于有时间联系祁夏并且也有足够平稳的心态跟她解释自己为何不告而别,只是突然发现祁夏换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似乎彻底跟自己断绝了一切关联。
一年多之后,在韩启明刚刚熟悉百货公司的经营失误之后,母亲因为伤心过度去世。与丈夫携手相伴近五十年,即使有儿子在身边也不能弥补那种空白。
韩启明一个人生活,直到很久之后偶然和大学时的同学联系被邀请回国合作。
于是他再一次回来。怀着莫名的有些惶恐不安的心情。
*
“我的父母永远当我是孩子,他们始终放心不下我,虽然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离开了。”说这一句的时候祁夏和启明站在酒店房间的玻璃窗前。楼层不高,能听到街道上的人声和汽车疾驰而过的声响,但这一切仅仅隔了一层玻璃就显得十分遥远。
因此房间里有一种独特的安静。
孩子,祁夏在心里默默地念着。韩启明站在他身后,终于向她坦白之后他感到无比的轻松,他将祁夏揽在怀里,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腰,呼吸近在耳畔。
我们也曾有过孩子呢。祁夏想说,但她到底没有说出来,因为突然闯进的手机铃声彻底打乱了宁静的气氛。
正文 第二十六章
“其实我们不合适。”祁夏抱着双臂,迎着他的目光,“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
*
韩启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微变了脸色。祁夏心中一跳,却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走到角落里去接电话。无奈客厅和卧室相通,根本起不到任何隔音作用,他又不能到走廊里去接,这样也太明显了。
避免尴尬,祁夏进了浴室,洗手池子镶嵌在大理石的台面上,玻璃上方安着嵌入式壁灯,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注意这些,下一步她打开了花洒的开关,水声充斥耳中。
韩启明此时才稍稍放开声音。
祁夏慢慢地脱衣服,她就站在浴室的门边,她不是故意的,她反复地告诫自己,但手里的动作却越来越慢。然后她在电话里听到了一个名字,晓培。
应该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他曾经提到过,那天打电话的时候,应该是秘书之类的人。
她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将内衣搭在一边,站在花洒下,略微有些冷的水从身体上流过,她极力让大脑停止思考。
“这么忙?”祁夏一边擦头发一边从浴室里出来,看到韩启明仍然坐在沙发上摆弄手机,她跟他说话,带着一点质询的意味,但她却坐在了床上,远远地看着他。
她不想离他那么近,不想将他眼中的神色看得那么清楚,她会一眼看穿他的心事。
“程晓培。”他出乎意料地坦白,“我的秘书,不,现在已经不是了,她辞职了。”
“因为我?她喜欢你?”并非祁夏敏锐,而是身为女性,仿佛有一种将所有的事情都牵扯上感情的本能,说不上是优点还是缺点。
但因为这一句,韩启明彻底放弃隐瞒,他点点头:“好像是。”
祁夏也点点头:“她仍然放不下你,从感情中退出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果然你更能理解这种事。”启明笑了笑,但他似乎有些发愁。
“因为你们男人早就习惯了始乱终弃。”祁夏声音不高,语气却是冷冷的。启明抬起头看她,不知道她怎么突然针对起自己了。其实连祁夏自己都不明白自己语气之中的怒意是怎么来的,或许是韩启明那一句很无奈很了然的判断性语句激怒了她。
她从不说这种特别针对某一个群体下定义的话,这次是怎么了。她不大算多想,也不打算在这里再待下去。
“麻烦再开一间房,我不打算住在这里。”祁夏站起来,语气坚决。
韩启明一怔,语气颓然:“好吧,我去另外一间住。晚安。”
夜晚平静,因为生物钟的原因,祁夏辗转难以入眠。她想起她和那个名叫程晓培的女子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她有些凌乱的短发带着少女一样的热情,她坐在她旁边,有些慌张却还是坦然地说:“我不抽烟,不过,有巧克力糖。”
她闭上眼,突然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有些格格不入。
或许自己来这里,真的是一个错误。他们彼此告别两年多的岁月,再怎么努力,也找不回曾经的日子,更何况,他的生活里有这位女子的身影。而她,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却前方百计地,用另一个人的身影去抹掉他存在过的痕迹。
进入梦乡的前一刻,祁夏想到了陆城。
*
第二天早上祁夏被内线电话吵醒,生物钟不肯承认清晨的到来,祁夏朦朦胧胧中探出手去摸到冰冷的电话。
“祁儿。”
祁夏反应过来自己此时身居遥远的异国他乡,厚重窗帘也挡不住窗外的明亮阳光。
“我有事先出去一下,你再睡一会儿好了。”大概是半天没有听到她的回复,韩启明接着说。
祁夏用鼻音应了一下,挂掉电话缩到被子里。这个电话短暂得如同梦中的场景。却不可避免地将她从自己最渴求的梦境中唤醒,梦中她置身于布置简单的办公室,窗外是阴沉的天,没有雨,云朵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有人推门进来,竟然是陆城。她看不清他的脸,梦中的一切事物都是模糊的,只有感觉是清晰地,如同实体般可以用指尖触摸。
没错,就是陆城,他难得地穿着正装,普通的深色西装,白色衬衣,还打了领带。
“你怎么来了?”他没开口,但她觉得他在这样问。
“我……”祁夏发现自己瞬间失声,她有很多话想说,出口却只是咿咿呀呀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在这种不安中醒来,电话铃声显得格外刺耳,她觉得身上黏腻好像出了一身的冷汗。
再难睡着,她的生物钟彻底紊乱,不知道自己从前在旅行时是怎样在短短的几天之内顺利适应时差回国后又立刻还原,身体比从前固执固执,不轻易做出改变。
祁夏支着额角坐在床上,这种感觉如同那个梦,身体本能地让陆城频繁地出现在自己的脑海。祁夏这一刻有深深渴望,如果他在她面前,她可能会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主动吻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扯掉他那碍事的领带,还有从头到脚正式得有些可笑的西装。祁夏被自己的感觉逼得无处可逃。
她下床,光脚走进浴室,用冷水冲澡。
*
一个小时后祁夏坐在酒店旁边一个街角的小餐馆里,那里提供新鲜的面包和黑咖啡,她迅速将已经不复存在的睡意驱逐,或者说,她想将那个梦境逐出脑海。
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起先还漫无目的地四处看看,带着明显的观光客表情,而后眼睛就瞬也不瞬地注视着窗外。马路上偶尔有车辆经过短暂地阻挡她的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