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30(1 / 1)

询君意 佚名 4882 字 3个月前

和先帝相比,当今天子虽然年幼,却也是个悟性极高的人主。因为和田千秋一样,年少的皇帝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了,如今能牵制住霍光的最后一点期望唯有老丞相一人矣。所以别说是坐车上朝,即便是抬,也要把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给抬到前殿上。

田千秋素有智谋,他把一切的算计与权衡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自先帝时他便开始做这个丞相,眼看着霍光的权势一点点扩大,霍光心里打什么主意他也并不是完全不清楚,但田千秋为人敦厚,不愿与人争执,只求自保。霍光的势力如日中天,他每次都尽量避其锋芒,也因为丞相的权力已不比汉初,丞相与皇帝之间隔了一个中朝尚书领事,他除了常朝,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而且这么多年下来,看霍光的情形,辅佐年幼的皇帝,并未做出对皇帝、对社稷不利的事来。

田千秋固有明哲保身的容忍之举,然而世事往往超出他的想象,不是他愿意容忍便能置身之外——这一年春末,侍御史突然重新调查侯史吴的案子。

侯史吴的案子是去年秋天时判的,当时廷尉王平与少府徐仁会审,认为侯史吴虽然庇藏过桑迁,但因为桑迁不是主犯,所以侯史吴的罪责可以依照六月颁布的赦令免罪。

侍御史将这案子重新翻审时提出,桑迁作为桑弘羊之子,虽没有主动参与谋反之事,然而此人知晓儒家的五经学说,精通《诗经》《尚书》《礼仪》《春秋》《易经》,如此有学问明道理的一个人,在得知其父谋反时,却不加以规劝阻止,其罪与父亲桑弘羊无异,而侯史吴更是曾当过三百石的官吏,所以他藏匿桑迁这样的谋逆主犯,是属于明知故犯的重罪。依照去年六月天下诏行的是赦令,而非大赦令,侯史吴的罪名理当不在赦免之列。

这个案子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朝堂上争论不休,从起初的翻案涟漪开始一点点扩大,最后竟演变成官吏上奏弹劾王平与徐仁,称其二人有包庇重犯之嫌。

田千秋作为徐仁的老丈人,以他的智谋,不可能猜测不到这场风波背后暗藏的杀机。为了女婿,也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尚未亲政的皇帝,当这场风暴席卷而来时,向来敦厚隐忍的老丞相,拖着残弱老迈的病体,力主为侯史吴辩护。为了让霍光没有反击的机会,田千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召集中二千石以上的官吏以及博士,在北公车司马门以公开公平的一种形式就侯史吴是否有罪这一项问题进行讨论。

“这只狡猾的老狐狸……”未央宫承明殿内,霍光用尺简轻轻敲击木案,唇边露出隐晦的笑意。

张安世有些紧张,不由问道:“是否要加派兵卫过去?”

霍光反问:“以什么名目过去?是保护他们还是驱逐他们?你可别忘了那些都是什么人!是丞相,是外朝中二千石以上的高官,还有一群张嘴就会引经据典、博古论今的博士!”

霍光年少时并没有读过什么书,他和许多显赫的世家子弟一样,靠的是同父异母的哥哥霍去病的提携,先帝的破格重用。这些年他的官位和爵禄越爬越高,权力也越滚越大,虽然他不懂得那些所谓的五经,所谓的高深典故,但他身旁却从来不缺这样饱读诗书的人才,他也比任何人都明白那些有学问的人脑子有多好使。

他缄默不语之时,一旁的杜延年伺机劝道:“官吏开释有罪之人,依照的也是常法,如果硬要揪住这点来诋毁侯史吴大逆不道,实属勉强。依我看,田丞相也并非故意要提出反对的意见,只是他平时便喜欢替下面的人说情,在百姓中素有威信。至于事先未和大将军商议,此举虽然无礼,但也要考虑到丞相年老体迈,做事难免无法面面俱到。大将军好歹顾惜他在位已久,又是先帝器重的老臣,这件事还是不要与丞相撕破脸,大家彼此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好。这事真要闹大了,只会影响大将军的声誉。”

霍光忽然将手中的尺简丢了出去,那根竹简在空中转了个圈,准确无比地落入了对面一只铜壶之中。

当啷啷!尺简与壶壁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霍光冷笑,“小事化无?子孺,你觉得呢?”

虽是春末,但张安世却是汗流浃背。关于侯史吴的这件案子,霍光虽然没有对他明确说过原委,但以他对霍光的熟知,他绝对不会单纯得认为霍光会真的让这件事小事化无,不了了之。为了这样的一件小事,天知道霍光在过去的一年中已经花了多少心思去撒网谋划了。

想来杜延年也不是没有察觉到这背后暗藏的玄机,只是杜延年尚有勇气敢对霍光加以规劝,而他张安世却只能站在边上战战兢兢得心跳加剧。

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霍光瞥了他一眼,然后对身边的中朝官僚们说:“既然田丞相一定要弄出一个是非曲直来,那就让公卿百官们议吧!我们,就等着看那个结果好了。”

杜延年闻言愕然,一种不祥的预感占据心头,他不由扭头瞅了张安世一眼,发现对方早已面色煞白。

这场由丞相发起的百官公车门聚议整整持续了一天,刚开始的情况还好,晌午进食后众人的言论开始慢慢发生转变,最终以多数人认定侯史吴有罪的这个结论收场。次日,这个结果一经公布,霍光随即以廷尉、少府弄法渎职之罪下令将王平、徐仁投入狱中。

四月,徐仁在狱中自杀,王平与左冯翊贾胜胡被判腰斩。

02、变化

徐仁的死让许多从政官吏为之心颤,而对于许广汉来说,他出狱后能快速重获起用,在宫中暴室担当啬夫一职,少不得是受了张贺与徐仁的恩惠。如今徐仁因为断错案子获罪,虽然他已畏罪自杀,但许广汉仍是吓得不轻,整日提心吊胆。

“你说他怎么那么倒霉呢,居然还能摊上这样的事。”欧侯内者令一边喝酒一边欷?,因为是儿女亲家,他和许广汉的关系这几年一直不错,两家也走得很近。欧侯令的品性还不错,只是喜好杯中之物,在少府官署时不方便饮酒,他便常常到暴室来找许广汉对饮。

“只是不知道陛下的意思是要指派谁来当这个少府。”少府管着皇帝的衣食住行,大到山海地泽的收入,小到一针一线,事无巨细都得想皇帝所想。都说大司农掌管着江山社稷的经济命脉,那么少府则是掌管着皇帝私人的经济命脉,不是贴心能干的人根本无法掌管得过来。

“陛下?”欧侯令的双颊通红,忍不住摇手笑道,“你这人,真不知道是真天真还是装糊涂,这事由得了陛下挑挑拣拣的吗?天子称帝近十年,你我在宫里那么久了,你见过陛下提拔过一名官吏没?他身边最得宠的莫过于侍中金氏兄弟,可谁不知道金家能荣宠到现在,靠的全是大将军的关系。奉车都尉可是大将军的女婿……”

许广汉慌张得四下张望,生怕隔墙有耳。

欧侯令笑道:“说到女婿,我那儿子……”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吃吃地笑了起来,显得万分愉快,“前几日我回家,那傻孩子哭着对我说他晚上做梦,梦到了乌七八糟的东西,结果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又尿床了。他都十三岁了,哪里还能尿床?我抓着他一问才知道……嘿嘿,这小子好歹算是大人了。我想着,等再过两年,便让他娶了你女儿,等这件婚事一成,我也就了无牵挂了。再过几年,等小夫妻给我添个乖孙儿,我便辞官回家抱孙子……”

他喋喋地说个不休,许广汉的思绪却早飘远了。欧侯令的话提醒了他,令他突然想起刘病已来,这孩子从去年年底就开始变了嗓子,这之前他一直在作室服刑,也不曾留意到病已身体上的变化。

也许,也该替那孩子找门亲事了。

“咯咯!咯咯!咯咯咯……”

“上!上!上啊——”鸡毛蓬飞,张彭祖恨不能跳进篱笆内替两只斗鸡打上一架。

王奉光乐呵呵地摇着一柄羽扇,坐在高台上瞧着热闹。因为喜好斗鸡,人们送了他个外号,称他为斗鸡翁,又将这间房舍称为斗鸡舍。这间斗鸡舍临近长安,却少了城内诸多管制的拘束,所以三辅这一带的不少贵族都爱上他这儿来玩。

“彭祖!”辰时正——平时这个时辰刘病已早该来了,“你是不是又逃学了?”

张彭祖喘着气从人堆里挤了出来:“哪能啊,今天不用上学。”

王奉光奇道:“不用去学里,那为何不见病已?”

张彭祖忍俊不禁,大笑道:“说来才好笑呢,有个和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女孩儿,因为不喜欢他赌钱玩耍,所以跟他生闷气,不理不睬的都快一个多月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病已挖空心思要哄她高兴,可她偏偏不领情。”

“哦?”王奉光来了兴致,“他这么在意那女子,可是他心上之人?”

“心上?我看说成是心尖儿也不为过。”张彭祖笑得甚是促狭。

王奉光颇为失望,但转瞬便又笑了起来,顺着彭祖的话半认真半玩笑地打哈哈:“我本来瞧他为人不错,还打算把女儿嫁给他呢。”

张彭祖一下子给蒙了,愣了好一会儿才问:“什……什么?你的女儿?哪个女儿?”

王奉光以为他是在质问自己,不大好意思地解释:“我女儿虽然曾经许了两回人,有点那什么……唉,不过这纯属巧合,我女儿命好着呢。我请方士算过,说我女儿将来是大富大贵的命。”

张彭祖不觉阴沉下脸来,“你觉得病已和你女儿相配么?”

“我……我女儿哪点差了?论才貌,论家世,哪点配不上刘病已了?我瞧得上他,那是他的福气。”

张彭祖气鼓鼓地扭过头,目光死死盯在门外的一棵桑树上。

王奉光越说越心虚,他相中刘病已,一来是因为觉得和他投缘,二来是因为刘病已虽然一文不名,好歹还有个皇亲宗室的身份。自己的女儿若要再许人家,无论如何是不能指望再往上高攀了,像刘病已这样空有光鲜外表的皇族子弟最为合适不过。

但这小算盘只能在心里盘桓,万万不能如实说出口,所以他拼命夸赞女儿来给自己脸上贴金。

张彭祖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等王奉光把话全说完,他突然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病已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堂下逗狗玩。

许家养的阿黄刚产下一窝小狗仔,平君怕小狗冻着,特意把它们母子从厨房挪到堂下,在庑廊的一角向阳处安置了狗窝。

一共四只小狗,都还没开眼,只有巴掌大小,拱在母亲的怀里啜奶,不时发出叽咕叽咕的声响。阿黄十分警惕,只要病已的手触碰到小狗,它就昂起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叫声。

“真是小气!小气!小气!”他恶狠狠地瞪了阿黄一眼,“早知道以前就该屠了你烹来吃。你和你家主子一样,小心眼……”

“呜呜——”阿黄的叫声愈发急促,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直盯着他的手打转。

“你说谁小心眼?”平君手里端着盆站在他身后冷冷地问。

病已吓了一跳,回头的同时扯出一抹讨好的笑容,“我在骂狗呢,当然不是说你,你哪能跟狗比呀?”

平君愣怔了下,随即琢磨出味来,怒道:“你说我不如狗?”一跺脚,连盆带脏衣裳一起丢了过来。

他跳起来避开木盆,却没躲过一件衣兜头,他也顾不得拿开头上的衣,大叫一声:“平君!”飞身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我错了!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你……你放开我!”

病已蒙着头只顾搂紧她不放,口中叫道:“你绝对不是小狗,我是……我是,汪汪,汪汪汪!”仗着有衣裳遮盖,他索性没脸没皮地耍起了无赖。

平君被他抱住,只觉得手脚发软,竟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了,一颗心怦怦直跳,“你……你不要脸……”

“你有看到我的脸吗?”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他把脸凑了过去,几乎贴到她的鼻尖上,然后学着阿黄那样一个劲地嗅鼻子,“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刘病已!”她提高声音强作镇定,“你在外头就是这样疯疯癫癫地与人结交么?”

“君儿……”他忽然变了语调,可怜兮兮地把头搁在她的肩上,胳膊却勒得更紧了,“你别生我气了,我最可笑最丑怪的样子你都看到了,你还有什么不解气的?”

十四岁的少年正处在成长阶段,嗓子由原先的稚气清亮逐渐转换成现在的粗犷浑厚。

自打平君初潮之后,她耻于男女间的亲昵,加上两人的喜好也日渐拉开差距,所以像今天这般的举止已是少有。

变声期过后,病已的声音增添了一份低醇厚实,之前还未曾觉察出有多大的区别,如今靠在怀里,近身听他撒娇似的哄着她,那声音钻入耳中酥酥痒痒,竟让人抑制不住地全身发麻。

平君从未有过如此惊悚的感觉,一时惊惧莫名,双手虚软地抓住他的胳膊,低声颤道:“你放开我。”

“不放!我才没你那么傻呢,一松手你估计捡了盆又得来砸我。”他笑嘻嘻地抬起头,“先替我把这衣裳拿开,憋得我胸闷气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