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小,她是江南守礼之家的女儿,哪里见过这样浪荡的装扮,一时间就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乐琰笑道,“沈夫人怎么面露惊容?”
沈氏忙掩饰道,“哪里见过娘娘这样的美人,臣妇都看呆了去。”她说的倒也是实话,皇后虽然生得与姐姐很像,但那股子潇洒不羁、怡然自得的贵气,却是南夫人所不具备的。
乐琰就笑对姐姐道,“这个沈夫人,倒是一点都不像她姑姑,真是个会说话的。”沈氏忙收敛心神,与乐瑜一起附和了几句,又谈了谈沈琼莲的近况,乐琰方道,“唐学士与杨学士一起,监修孝宗实录,据说已经是修到尾声了。唐学士也算是我的半个师父,又是姐夫的好友,也就不瞒夫人了,现在朝中的局势,刘瑾一个人就占了半壁江山,唐学士万不该出言不逊,得罪了他,恐怕修完孝宗实录后,不但没赏,反而要被罚呢。”
唐寅与杨廷和都是东宫旧人,一同修孝宗实录,但说到被罚,就只有唐寅,沈氏自然是不愿意的,当下险些就要出口询问,该如何才能趋吉避凶了,但想到丈夫的交代,还是生生吞下了要出口的话,强笑道,“娘娘好见地,奈何我才到京没有两个月,外子又是个古板的人,京中的局势,也未曾分析与我听,实是不知道他的处境,到了这个地步。”
乐琰就与乐瑜对视了眼,乐瑜笑道,“现在知道,也不算晚嘛,唐学士与我家那位神交多年,一向是惺惺相惜,同气连枝的,有我家那位在一日,难道还能看着唐学士丢官不成?沈妹妹,你道是不是?”
南家与唐家的来往,的确密切得紧,沈氏揣摩着丈夫的心意,也觉得他是倾向着皇后多些,但大明的皇后,从来都是安享富贵荣华,从不干涉朝政的,她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明,忖度着笑道,“也不是妾身不识抬举,奈何实在是不懂得夫君的意思……娘娘还请恕罪!”
乐琰摆了摆手,笑道,“唉,这算什么,你刚进京,就与你说这个,也是我心急了些。不过——”她话还没说完,方才为沈氏引路的宫女忽然掀帘进来,在乐琰耳边说了几句话,乐琰色变道,“什么?我这里有客呢,他就径自进来了?”
那宫女笑道,“娘娘这是怎么说的?这里难道不是陛下的寝宫?陛下要进来,自然是随时进来。”乐琰哼了一声,转头道,“芳华,亏你还是我身边得用的人,怎么就知道向着他说话?不见,就是不见!”说话间,已是有说话声近了门外,那宫女回头张望了眼,道,“哎,已是到了门口了,此时再出门回避,已是来
90、豹房奇闻录 ...
不及啦,请两位夫人随奴婢到耳房暂避片刻,想必陛下与娘娘说上几句话,也就离去了。”竟也不理乐琰的抗议,直接到了乐瑜与沈氏面前微笑等候。
乐瑜犹可,她是朱厚照的大姨子,见上一面,也不算越礼,但沈氏是外臣家眷,才听到陛下两个字就心慌起来,直欲躲避,有了芳华的一句话,忙就急急起身,扭着个小脚跟在芳华身后进了小小的耳房,芳华安顿了她们俩,又回身出去,沈氏就听得了几声拖沓的脚步声,便是一阵酒气熏了进来,一个男人含糊地道,“还在生我的气呢?嗯?”便知道,这多半是当今圣上了,沈氏与乐瑜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白日纵酒到这个地步,实在是荒唐了些。
皇后哼了一声,果然也道,“大白天的,又喝这么多酒,又是刘瑾劝的吧?你这么喜欢他,就和他去睡好了,还回我这里干嘛?”沈氏没想到皇后的语言,竟粗俗至此,已是红了脸不敢看乐瑜的脸色,又不禁想道:都说刘瑾是个老头子,难道陛下……
皇上就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屋宇,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皇后娇喝道,“不许碰我!”便是一阵衣裳摩擦声,沈氏目瞪口呆,更不敢看乐瑜,低着头望着地面,只盼着这尴尬的情景,快些结束。
皇上也不知含了什么,声音本来就含糊,此刻更是不清楚了,模模糊糊地道,“你和他生什么气,心肝儿,你就是我的天,我的地……”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渐至不闻,皇后娇笑起来,连声道,“你讨厌!”沈氏坐立不安,只盼望着皇上真的快点出去,别再逗留,却听得帘外的动静,渐渐有些不堪起来,皇上的喘息声越来越粗,皇后也不知低声说了什么,便有一阵脚步声连绵拖沓,往外头去了,不多时芳华进来笑道,“得罪两位夫人了,皇上与皇后也不知为了什么事,又是闹了两日的别扭,皇后的性子大着呢,这不,皇上喝了酒才有胆子进来,正好也借两位夫人做个桥,得罪勿怪。”说着,又行了个礼,这才引着乐瑜与沈氏出门,沈氏见乐瑜虽然也是面色羞红,却没对芳华发火,知道这恐怕是皇后身边的宠信女官,也不敢气高,随着乐瑜出了堂屋,芳华就将她们交给了一个品级不低的青年太监,乐瑜挽着沈氏的手慢慢走着,笑着又对沈氏道,“方才真是唐突妹妹了,我这个做大姨子的,就再为妹夫陪个礼吧,他啊,实在是爱乐琰爱得厉害了,这才三四天没见面,就想得慌,又拉不下脸来赔罪,这才仗着酒劲闯进来,却是不知道我们在的。”
沈氏见乐琰这样得宠,也有几分羡慕,就势笑道,“哪里,帝后成亲也有快两年了,却仍是这样蜜里调油的,大有先帝夫妇的样子,真叫人
90、豹房奇闻录 ...
羡慕呢。”
乐瑜也点头道,“是,只是还少了个太子,否则一家人和和美美,别人哪里插得进来。”她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阴影,顿了顿,又作出笑容来,对沈氏道,“唐学士的事情,别人不放在心里,我是一定放在心里的,妹妹也知道,我家那位与唐学士,就差结拜做个换帖兄弟了,往后我们两家,一定要常来常往才好。唐学士现下的位置,不少人眼红的,妹妹可要小心些,不要被小人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
沈氏想到那素未谋面的刘瑾,货真价实地抖了抖,认真道,“姐姐的好意,妹妹是晓得的,我家相公与南大人那样亲密,我们姐妹,也要做对好朋友,才不负了两家的友情,是不是?”
乐瑜的笑容更加亮丽了,搀着沈氏的手也紧了紧,略带丝骄傲地道,“可不是?妹妹要知道,当今朝中除了李大人、刘公公之外,也就是咱们夏皇后最能说的上话了,皇上的心思只在武事上,文事么,别离了大格儿,他现在是越发懒得管了,若不是李大人在外,乐琰在内时不时还能为清流说上几句话,只怕朝政早就被搅和成了一团烂泥,能得到乐琰的赏识,可比做一万首诗强——妹妹别笑话,我没读过几句书,是个大俗人!”
沈氏暗暗心惊,在心中品味着乐瑜的话,半天才勉强笑道,“姐姐说得是!毕竟,这皇上最宠爱的,可不是皇后娘娘吗?”乐瑜与她相视一笑,两人一道亲亲热热地走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抱抱大家!笑呵呵地来更新~
91
91、潜龙 ...
且说沈氏回到家中,将在宫中的见闻挑挑拣拣,与丈夫说了,因怕唐寅想歪,就没说在耳房听到帝后私话的事。唐寅心不在焉地听完了,久久未曾说话,沈氏想要怪他几句,见丈夫满面的愁绪,便住了嘴静静坐在一边,拿着做到一半的香囊打量着该怎么配色,半日,唐寅才道,“今日朝中出了大事,恐怕,皇后也是知道的。”
沈氏从未听过唐寅的语气这样沉重,吓了一大跳,忙问道,“什么事儿这么要紧?值得你愁成这样?”
唐寅苦笑道,“怎么能不愁?翰林院的二十多名同僚,就因为见了刘瑾刘大人,未曾跪拜施礼,便被他找了个莫须有的错处打发到南京去了,更有几个私下里一直不服气的,竟直接被削职为民,翰林院这最后一块净土……他也要染指了?”
翰林院在朝中地位特殊,不说别的,只看阁老都是从翰林院出身,就晓得翰林们虽然官位不高,但个个都是走在通天的青云道上,刘瑾前两年虽然嚣张,但对翰林们,可从不曾少了客气,如今竟然要把手伸到翰林院里,由不得唐寅心惊,他现在虽然不再是无权无势的庶吉士,但到底也是翰林院系统里的职官,不要说他,就连杨廷和一向得到朱厚照宠爱的,今日都落了马,一道被发配到了南京去,唇亡齿寒,唐寅就算与杨廷和再怎么不对付,又怎能不心惊?
就连沈氏,听唐寅说了其中大概,也就从那几个官位里判断出刘瑾这次,的确是亮出了刀子,也不由得抚胸惊道,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呀,夫君!”
唐寅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摩挲着冰凉梆硬的黄花梨木,他并非圣人,享受过官场上的方便,哪里说得出挂冠求去的话?沉思了半晌,这才咬着牙一字字地道,“现在京中还能说得上话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李阁老那边,我是挤不过去的了……虽然素日里与他交好,那都是面子情,除此之外,也就是高凤高公公说的话,皇上能听得进几句,可惜他现在病得都下不了床,大限之年,怕也是转眼间的事。梁储也不过只有自保之力罢了……难道真的要舍了我的脸面,投到皇后麾下?”
沈氏听得发昏,她今日被乐瑜一说,心思早已活动,忙问道,“娘娘那里,又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么?这几年来她宠冠后宫天下皆知,按照皇上的性子,有一日真的让她垂帘听政,也是难说的事——”
“这话可不敢乱说!”唐寅吓了好一大跳,忙板起脸正色道,“皇上就算再荒唐,也晓得内外有别的道理,哪有皇上还在世,就让皇后垂帘听政的道理,那不成了武明空?”他看着小妻子脸上害怕委屈兼而有之的神色,便有些心软,缓声道,“这也不怪你,你才到京城
91、潜龙 ...
没有几个月,不晓得个中的奥秘。刘瑾敢这样做,乃是仗着皇上这大半年来,忽然发疯似的迷上了牌戏与音乐,大有荒废朝政的势头——音乐也就罢了,皇上自小就雅好音乐,刘瑾不过是进献了一些乐工罢了,那三国牌戏,却是皇后发明的,她的用心深着呢。刘瑾昨天因为陈翰林对他不敬,发了大火的事,锦衣卫哪里会不报给娘娘知道?恐怕今日没有进宫朝贺的事,也要把你请进宫来当说客的。我没随着杨廷和一道被贬,就是她送的见面礼了……”
沈氏还是半懂半不懂,唐寅只得柔声为她详细解释,说了半天,才说清楚这京城现在的形势,实在是错杂微妙无比,今上朱厚照的心思,并非全都不在治国上,但这位荒唐的少年天子,对维护宁静的政治环境并没有多少兴趣,只要边境安宁,农事平顺,内部也没有什么不稳定的迹象,他的兴趣,就已经用尽了,至于官僚在地方是怎么勒索平民,侵占民田的,小皇帝虽然也时而申饬勒令,但显然还没有把注意力转向反腐反贪这一块,事实上,这一块也一向是禁而不绝的,只不过在孝宗年间,由于国家政治清明,官僚们还有人监管,不敢做得太过分而已,如今刘瑾自己就是个大贪犯,下面的官僚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因锦衣卫这两年来,极是关注土地兼并的情况,一有过分,立刻上报皇后,再由皇上下旨处分,官员们不敢过分罢了,东南一带那些个盐商巨贾,哪一月不要拿出钱财打点?朝中的风气,实在已经是糜烂得不成样子了。
而在立皇帝一手遮天时,朝中能够与他抗衡的人,不过寥寥数个,一个就是首辅李东阳,这个自不待说,连皇上对他都是极为敬重的,一口一个师父,朝廷之所以还能顺利运转,全靠他这个中流砥柱,一个,是锦衣卫首领太监高凤,这位老中人和刘瑾相比,算得上清廉自好,且一向不掺和朝政,比起内行厂、东厂、西厂,反而更有与皇上见面说话的机会,又得了皇后的信重喜欢,无意得罪刘瑾的官员,往往就走了高凤的门路,托庇于他。但这两个人,在刘瑾的淫威下,也不过是在自保之余,能庇护一些羽翼罢了,在正德朝真正正在崛起的政治力量,乃是皇后夏二姐。
皇后与皇上成亲,至今已经三年了,这三年来,夫妻俩情投意合,虽然时有口角,但都是皇上先去俯就皇后,哄转她过来,而皇太后年前张罗着要为皇上纳几房选侍,皇后不过是绝食一日,皇上就把几房选侍全打发到浣衣局去了,如今朝中谁不知道夏皇后的受宠程度,堪比当年的张皇后?能和刘瑾比受宠的,也就只有她罢了,而这,就是夏皇后立身的根本。皇上将锦衣卫交到她手上后,夏皇后
91、潜龙 ...
倒也是个妙人,万事不理,只是将全副的心力,都投入在番薯推广上,今年五月京畿一带贫瘠的土地,全都强行种上了番薯,据唐寅打探到的消息,去年皇后便在太液池边试种了几亩地,到得收成时,亩产足足有近千斤,当下李首辅就拍了板,这下,她又与李首辅搭上了线,虽然一时还不显,但实在也是皇上身边一股重要的力量,这次只要走了她的门路,想必是可以安然留在京师的,只是从此,就要为皇后张目了。
唐寅思来想去,喃喃自语道,“南家与杨家,一向都是过从甚密的,怎么这次就只保了我们家……”想了半日,他才自失地一笑,摇头道,“现在京中的三大派,阁老派我是进不去了,厂公派,我也不愿意进,想来,也只好投靠皇后派了,嘿,我唐寅当年科举之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