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哪里看得见他的身影?
他定然没有回萧府,否则自己不可能和他在半路上错过。他到底去了哪里?他在这里没有什么朋友,他也不是喜欢借酒浇愁的人。清月急得直跺脚,忽然脑子里一念闪过,她顿时恍然大悟,飞身上马,向东疾驰而去。
渐渐地路旁荒凉起来,再往前就进入了茫茫戈壁。漫天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清月也顾不得会不会刮起风暴,一路催马前行。她不擅在沙漠中识路,以前萧鸣轩也从不让她一个人走近沙漠。此时面对高低起伏的沙丘,清月心里忍不住有些心悸——在这里只觉得天地之间只有自己一个人,那种寂寞和空洞的感觉,就像这咆哮的黄沙,随时要将她吞没。好在此时斜阳西下,她一直背对夕阳而行,至少不会走错方向。黄沙上一人一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落寞得就像这血染的红云。
她并非那种很依赖别人的人。只是一个人在这天地间踽踽独行,真的很累很累。她需要的,只是有一个人陪伴。他们彼此都是。
沙漠中的沙丘从来没有固定的位置,她也不知自己行了多远,前面忽然视野一阔,终于看到了绵延的一带绿色——只是细薄而狭长的一层,就像一片汪洋中的一条丝带,丝毫不起眼。但这绿色却是黄沙纷飞中生命的希望。不知是何朝何代,也不知是来朝拜的人或是仅仅是过路者,甚至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在这里撒下这些不起眼的种子。然而它们在这荒漠中发芽,生长,直到今天。
远远地,她望见绵延的洞窟前那个落寞的背影。他就这样在风沙起落中孑然而立,猎猎朔风扬起他的衣袂,仿佛漫天黄沙都在向这个单薄的身影扑过来,却又仿佛纤尘不能沾染他身。清月下了马,一步步慢慢走过去。
他只是在凝望着,静静的。没有满身狂怒的戾气,也看不出不共戴天的仇恨。一如两人初次相遇之时,九曜山的花圃中那温和俊朗的笑,让人看到他,心中就安定下来。
他呆呆出神,都没有留意到她轻轻的脚步声。“轩哥哥。”这一声唤让他似乎突然从自己的世界中醒了过来,回过头看见清月正缓步向自己走来,蓦地就像漂泊的游子回到了家乡,禁不住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或许只有对方的心跳,才能让彼此都感到安宁。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对不起,明知你一定四处找我,还一个人闷声不响地跑掉。傻丫头,一个人跑出来,万一在沙漠里迷路了怎么办?”
“等你来救我。”清月答得理所应当,萧鸣轩顿时哑然失笑。
清月轻轻挣脱他,抬眼望着高高的石窟。“上次你带我来的时候说,这里是能让你平静下来的地方。我也说过了,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萧鸣轩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娘临死时让全叔转告我,让我好好活着。为了她的这句话,那么多年,我一直想要得到萧家的承认,想要对得起爹的这把青鸾剑。到今天我才明白,我娘……”他的声音突然便是一陡,清月凝望长空道:“那个女人心肠之毒,乃是这天下间的毒药无法比拟。她现在即便是死,也赎不了她的罪。”
萧鸣轩摇摇头,尽力把母亲临死的惨状从脑海里挥出去。“这么多年我只为了两样东西而努力,一是太师父的恩情,一是萧家。可是当真正达到目的的时候,却突然觉得好像突然间缺了什么。这些年看够了府中的勾心斗角,我早已经对这个家绝望了。萧家的基业,只怕要断送在他们手里。”他随着清月的目光,望向那血染的苍穹。
“其实我心里明白,大夫人也并非天生便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只是身处这深深庭院,不得不学会勾心斗角来保全自己。总是要有人来扮演她这样的角色。”萧鸣轩的目光望向清月:“清儿,如果……我说我已经不想报仇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懦弱?”
清月淡淡一笑:“以为什么事都可以用剑来解决的人,才是真的懦弱。可是你想做的,只怕比不顾一切杀了她,要难上百倍。”
萧鸣轩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清儿总是能明白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两人沉默了半晌,眼看落霞余辉终于一点点掩起了窗,将最后一缕光亮关了进去。
清月出了会神,突然一拍手:“有办法了!”她看一眼萧鸣轩:“我也不让你做这样大违本性的事情了,这恶人还得我来当。”
“你这丫头又转什么鬼主意了?”
清月笑而不语,萧鸣轩却看着她道:“我帮你。”
清月眨眨眼,故作惊讶:“我没听错吧,萧大少爷吃里扒外要帮着我?”
萧鸣轩长笑一声,转过身对着扑面的朔风,大声道:“我不再是什么萧家大少爷了,你可还要跟着我?”
清月吊住他手臂,娇笑道:“我这辈子都跟着你。”
虽然明知她的心意,萧鸣轩还是忍不住心口一暖。月华初上,冷月清辉在她面庞上流转,照得她温润如玉的面颊美若清水芙蓉。萧鸣轩心中一动,情不自禁地吻住了她丹唇。
他们的身后,一轮明月正从沙漠中缓缓升起,这一片浩如烟海的黄,渐渐被染成了素洁的银缎。
夜色中的月牙泉美如朝露,沙丘上有两个并肩的身影。
“我从来没有见过沙漠中的月出,美得这么慑人心魄。”
“这里虽不如江南烟柳依依,但瀚海黄沙比起莺歌燕舞,也有不一样的美。”萧鸣轩揽住清月肩膀:“冷不冷?”沙漠中昼夜温差最是悬殊,清月第一次上天山时,便是因此病倒。
清月向他怀里偎了偎,轻声道:“这样便不冷。”
她素来矜持,有时与她调侃,哪怕无人之时她也每每不好意思,今天却突然有这样的举动,萧鸣轩自己倒有些不习惯了。
“我一直都相信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只可惜身处世尘纷乱中的人被表象蒙蔽了双眼。”她忽然轻轻道。“只有身处寂静,看不到尘世喧嚣时才会发现,鸿蒙之初的美,一直都在。”哪怕在最受伤的时候,她也始终相信爱,相信这世间的人。因为这世间总会有这样的人,像父亲母亲,像轩哥哥。
这话她没有说出来。
“今生今世,定不负卿。”萧鸣轩的声音被风吹得很远,仿佛一直回荡在天边。
第三十章 侯门似海恨几重
更新时间2010-4-20 13:03:38 字数:2977
家宴之后,大夫人一夜之间连眉毛都掉了个光,整整一天都闭门不出。她平日里结怨太多,竟不知会是哪个狐狸精下毒害她,一时草木皆兵,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觉得在笑话她,午间把萧剑遥也骂了一顿轰出去。这一日心情极差,胡乱吃了几口饭,天黑就早早上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正心烦意乱间,突然听得外面风声响动,啪的一声,窗户被风吹开了。“哪个死丫头连门窗都不锁好!”她骂了一声,四下里却没有动静,这才想起平时在外屋伺候的丫头今天都叫自己赶出去了。无奈只得自己去关窗,然而刚坐起身子,就见大门紧闭,门里面却无端端立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大夫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杀猪般地大叫一声。更可怕的是那白影竟然向她滑过来!那东西一身白衣,长发覆面,长裙及地,看不见脚,似乎身子并没有任何动作,然而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
“嘘,姐姐别叫,惊动了我的那些姐妹,可就不好了。”那白影的幽幽道,声音远似渺茫。
“姐……妹……”大夫人紧紧抓住被子缩在床角。“你……你是谁……”大夫人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白影娇笑了一声:“哎呀,姐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过也难怪,都二十多年过去了,姐姐只怕早把惠娘给忘了。”
惠娘!
如果是一个月前,她可能真的忘了。可是自从萧鸣轩回来,她的眼前就无时无刻不浮现出那个身影,那个二十一年前被她亲手灌下牵机酒的侍女!看着她痛苦地在地上挣扎,她心中充满了恶狠狠的快感。“不自量力的下贱东西!”这是她丢给苏惠的最后一句话。
“你真是惠娘?”
“惠娘死时面目狰狞,怕吓着姐姐,姐姐既然怀疑,要不要看一看?”惠娘轻笑一声。
“不要!不要!”大夫人死命摇头。“你你你……你要干什么?”她全身颤抖,那木床都要整个跟着抖起来了。
“姐姐,惠娘这些年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姐姐……”
“你别过来!”大夫人一声变了调的大吼。
“多亏了姐姐,才让惠娘这些年不至于孤孤单单,香儿、燕歌、珠儿,都来陪我了呢。她们很想念姐姐,也都想来看看姐姐……”
“别别……你别叫她们来……”
“姐姐,这些年你都睡得踏实吗?你都不会梦见我们吗?你怪我勾引了你的丈夫,可是你知道吗,我和他相识可比你早了许多年呢。至于香儿燕歌她们,更是你无中生有、捕风捉影,凭几句风言风语就害死她们,姐姐,她们有冤屈啊。”
“你别过来!”惠娘已经在她床前丈余处停住,可大夫人还是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
“这些年你是怎么对待我的儿子的,我心里清楚。”
“我……我没有……你儿子现在很好,好的不得了,他做了天山派掌门,他叔父还给他说了一门好亲事……”
“住口!不要你来提醒我!”惠娘有些愠怒,大夫人已经缩到极限的身子竟然又不可思议地缩了一下。
“你到底……到底想要怎样……”大夫人自己都快要听不出自己的声音来了。
“姐姐,惠娘这些年真的很思念姐姐,不如姐姐你来陪陪我们吧……”
都说求生的本能会让濒死之人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潜力,恐怕大夫人就是一个例子。她心中惊恐之极反而豁出去了,听了这话,出手就是一掌向惠娘劈面而来!惠娘生前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谅她死了也不会厉害到哪里去!
然而听得銮铃清响,惠娘的身子忽然就轻飘飘地向后飞出,大夫人这一掌竟击了个空!她犹不死心,赤脚跳下床,又是一掌劈来!这一次惠娘十指一张,双手微分,大夫人顿时就像撞到了一堵墙,那墙软中带着巧劲,让她撞在上面便整个人弹了回来,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
惠娘却还是施施然而立,仿佛连一个手指头都不曾动过。
大夫人惊怒交加,转身取了短剑,拔剑便朝惠娘刺过去!这一次惠娘没有躲闪,锋利的剑尖立时就没入了她的前胸。大夫人倒没想到会刺中她,利剑去势一滞。
然而却没有鲜血流出。惠娘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听起来也没有丝毫痛楚。
“惠娘早已不是血肉之身,这还是拜你所赐,姐姐难道忘了?姐姐喜欢玩,那惠娘就陪姐姐玩玩好不好?”她说着反手握住剑柄往外一拔,就将短剑抢在手里。她的手触到大夫人的手指,大夫人只觉得她的手异常冰凉,忍不住便是一声惊叫,猛地把手抽回。
惠娘咯咯笑着,举剑刺过来。大夫人惊叫着躲闪,不停地绕着屋子飞奔。她又惊又怕,跑了几步便是气喘吁吁,惠娘却始终如影随形,丝毫不见疲态。她出剑全无章法,只是在一气地乱刺,但恰恰因为如此,大夫人更加深信不疑。真的是惠娘回来了!
大夫人跑了一阵,惠娘始终神出鬼没,一时在追赶她,一时又拦住了她的去路。大夫人已是几乎脱力,实在无计可施,颓然坐地,闭目等死。
惠娘却没有如她想象的一剑刺过来。良久没有了动静,大夫人睁开眼睛,见惠娘仍然提剑站在她面前。
“有本事就一剑杀了我!休想我受你折辱!”她大有被玩弄之感,怒道。凭她这些年的尊贵身份,何时曾这样狼狈过?
“这才像个侠女说的话。姐姐知否,惠娘自知出身寒微,是以从未对老爷有所要求。当年你嫁进萧府之时,惠娘对你可是佩服得紧呢。”惠娘的语气中似乎并无戏谑之意,大夫人忍不住抬头望着看不见面目的她。
“可是你后来为了自己的地位,不惜害死所有对你有威胁的人,为了不让姨太太们危及你们母子,你甚至亲手一次次害死她们腹中胎儿,你就不怕遭报应么!”惠娘仰天长叹一声。“这些年明争暗斗,你看看你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草菅人命不择手段,就像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大夫人张大了嘴答不上话来。沉默。渐渐地,她的眼中隐隐似有泪光闪动。
她何尝没有过青春年少的单纯,何尝没有过少女怀春的憧憬,何尝不是天真过、梦想过!只是在这深宅之中,她好像渐渐忘却了曾经想做一代巾帼的豪情壮志,渐渐变成了一个平庸的妇人,渐渐对权势地位着迷,渐渐由当初耍一些小心眼,变成了草菅人命,变得不顾一切!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愧疚过。可是这愧疚刚刚冒头,便被她自己的欲望掐断。她已经别无选择。
“惠娘……”大夫人梦呓般地喃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惠娘也叹了口气。“我不奢望你能把我的儿子视为己出,他现在也不需要了。我只是劝你到此为止。不要再为难阿全父女,更不要再动不动便要了谁的性命。惠娘可是会在这里看着你的。对了姐姐,今后清明时节不要忘了来给惠娘上一炷香。”
惠娘突然一拂袖,大夫人渐渐便被突如其来的睡意占领了意识。她拼命对抗这睡意,然而眼皮只是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