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如数十年前那样直抵皇城之下,而人心惶惶的皇城百姓,又安逸了起来,原本收拾家当准备逃离的贵族们也不走了,甚至开始有人在酒馆里偷偷议论安都拉天夕与若絮公主胆小如鼠,不过丢了一个裂冰关就被唬得丢了魂,竟然向高原诸侯求援,十足把北方大国索利斯的脸面丢尽了。
毕竟这些年轻人不行,没有经过大的风浪。
好在诸侯见卫沃军没有进一步北进的企图,也就只是把那张公主的亲笔信埋在了无数的公文和信件中,有的则保存了起来,权当做珍贵的文物。自然也就没有往索利斯的国境线上派一兵一卒。
再说凡林城里,明枫在沉睡了两天两夜之后,终于苏醒过来。他原本是想自在地伸个懒腰的,却发现左手肩膀传来一阵透骨的刺痛,剑客的眉头皱了一下,仿佛还没有来得及适应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苦痛,此时又不是战斗时,神经高度紧张可以忽略哪怕是断掉一条手那种巨大的痛苦,而恰恰是身体在美美的睡眠之后,最放松的时刻。
只听见别墅里传来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叫,“疼,疼死我了——”这位在战场上一骑当千的高原第一剑客,居然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声,那声音绵延了在别墅的上空整整五秒钟才消失,直让所有别墅里的人耳膜发疼。
一会之后,翼朔雪揉着耳朵推门走了进来。眼睛一斜,看着还坐在床上的明枫,没好气地说:“睡得像死猪,一醒过来像杀猪,你怎么搞的?”
“这左手怎么就好好地打上石膏了呢……”明枫看着自己像一根隔夜油条一般软绵绵的左手,自嘲道。“我记得我只是中了一箭啊……”
“好好的?”翼朔雪当然不会费劲去和明枫解释,那一支箭矢是如何如何飞向自己的,又是如何如何因为自己不小心的格挡而“恰好”准确刺向明枫后心的,以及如何如何他才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的。“那可是穿甲箭啊……你以为你的骨头和钢板一样硬吗?”
明枫一时语塞,只是用右手揉了揉因为长期昏睡而微微发胀的太阳穴,巧妙地岔开话题说道:“我睡了多久?”
“三十个时辰,折合为两天零半天……”翼朔雪走到房间里的一张椅子旁,坐了下来。
“这么久……”明枫嘟哝了一声,抬起眼睛问道:“有什么情况吗?”
翼朔雪急忙说道:“有,而且是大情况……”她也不等明枫反映就说道:“杨青枫密报,雷诺居然派出密使要求与复国军和谈,愿意接受复国军的改编,但是要答应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也许还好解决,要求封莫瑞尔年幼的嫡子为索风领主,爵位地位,俸禄都要遵循萨兰领主毅晖的规格;第二个条件让翼朔雪的冷汗直从脸上滴落下来:借给雷诺五万大军,用来收复叛乱和独立的索风城市,其中最主要的打击对象就是天云要塞守将柳生宗丹……而且所有收归的城市都要做为索风领主的税驿,税收要抽取百分之五十给索风领主……”
明枫的右手托着下巴,“嗯嗯”出声,耷拉着眼皮,神情很是庄重,看在其他人眼里,仿佛了不起的明枫殿下正在思考着如何解决“家国大事”,只有放在熟悉他的翼朔雪眼里,立即就知道这家伙又走神了。
“明枫……”
他点头。
“你在听我说吗?”
他又点头了。
“点头有个什么用啊,我问你该怎么办!”翼朔雪气鼓鼓地说道。“是跟雷诺闹翻,还是跟柳生宗丹闹翻,二选一吧!”
“什么什么?”当明枫回过神来时,正好听到翼朔雪说这句话,顿时云里雾里:“什么?为什么要一定闹翻啊,两个都不得罪不就好了。”
“呃……”翼朔雪发出一声卡壳的声音。
“是啊,雷诺不是要我们协助‘平叛’嘛……”明枫扳着右手的手指如数家珍地分析道:“柳生宗丹不是不想得罪我们吗?”
“呃……”
“杨青枫不时跟雷诺有过节嘛……陈苍云不是巴不得柳生宗丹跟我们动手嘛……”明枫将右手的无名指都伸了出来。“嘿嘿,那我们就拖呗,跟雷诺说正在找我,找到我,我就说要跟朔雪你商量……总之就是踢球……难不成他还想突围?不突围,那就只有等着饿死了。”明枫看着翼朔雪说道:“既然连雷诺都动了要谈和的念头,那紫华城军队的士气必然已低到了极点,根本就不可能再战了……”明枫伸出右手,摸着下巴上长期在外没有来得及剃掉的柔软胡须踌躇道:“可是我真的很不明白啊,为什么这支队伍的士气下降会这么快呢?”
翼朔雪冷笑道:“这不该问我,而应该问你啊……”
“问我?”明枫疑惑道。
“是啊。”翼朔雪有些调皮地说:“是谁先给紫华城里送了二十车大米?”
“这个……这个不会效果这么好吧。”明枫有种想擦冷汗的冲动,二十车大米搞定一支无敌队伍……这也太扯了。
“当然不止你这二十车大米,你的继任者,军师将军杨青枫可是将你的政策发扬光大到了极致。”她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货物清单,顺势扔在明枫的床上。“,一周一次的大米,加上新鲜蔬菜和肉类,还有香肠和牛排,你的军师将军已经在考虑给对方的高级将领送咖啡了。”
“这……这些是什么?”明枫用右手抓起床上的清单,看着密密麻麻如苍蝇般的文字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翼朔雪的嘴角有些神经质地扯动了一下,说道:“紫华城前线发来要求补给的清单,最缺的就是大米和香肠……”
明枫只觉得眼前一黑。“这,这杨青枫不是跟雷诺有过节吗?他打劫了紫华城,现在想要用复国军来补偿?还是说他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要帮雷诺度过难关……”要不是在翼朔雪面前,明枫还有意识地注意自己的涵养,恐怕连杨青枫的祖宗八代都要骂上一遍了。
就在明枫在千里之外将杨青枫骂得狗血淋头时,一名信使已经讪讪地站在门外好久了。“呃……那个人,我其实……一直都保持着属于一个皇族的高贵谈吐和基本礼仪……今天你听到的都是回声……”明枫立刻意识到自己出丑出大了,急忙又补充道:“都只是回声而已……”
信使木然点头。
翼朔雪看了看那陌生的面孔,敦促道:“你是谁?来找明枫殿下有什么事?”
那使者见终于说到了正题,急忙上前一步道:“明枫殿下,这里是索利斯王国若絮公主给您的亲笔信。”
“什么?”明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絮……若絮给我的信?”此时的明枫,脸上尽是惊讶与幸福交错的表情,反观翼朔雪的脸色则很不好,灰暗深沉,与明枫产生着鲜明的对比。
明枫急忙下床,拖着打石膏的左手走到信使面前,伸出右手喜滋滋地就要去拿使者递来的信,谁知身后的衣领竟然被人揪住,重心向后一仰,那人已冲到信使面前,劈手就要去夺那封信。
明枫定睛看时,见那人竟然是翼朔雪,不禁讪笑道:“朔雪,你为什么对若絮给我的信这么敏感啊,难道你想看她对我说了什么?这可是个人隐私啊……”明枫碍于面前有生人,硬是忍住后半句没有说,难道你是吃醋了。
“你……”翼朔雪被他这一句话弄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不管了,你自己看下吧。”翼朔雪原本准备到手就撕掉,那在明枫眼里,自己岂不是成了一个跟若絮争风吃醋的人……而且这个家伙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万一那信里不是说请明枫出兵相助的事,那不就弄巧成拙了?
翼朔雪想到这里,一回头将信塞在明枫的手里,哼了一声,猛地摔上门走了。
那信使见状对明枫行了一个礼,也面向明枫倒退出了房间。整个房间里又只剩下了明枫一个人。
他看着手中白信封上熟悉的字体,清楚地写着“雅比斯复国军统帅,明枫殿下亲启”。明枫干笑了一下,想到这信封是写给别人看的,自然要冠冕堂皇,随即灰心一笑,用左手内侧夹住信封,努力地用一只右手撕开了信封。
第二百六十九节;五味杂陈
明枫将手中的信纸缓缓展开,脸上满满地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他是那个在苍月城外被若絮用魔杖变成绵羊的初行剑客;是那个不远万里,前往北国索利斯,只为见她一面的痴心男孩;他也是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和血去夺取高原第一剑客头衔,只为向他求亲的腼腆少年。
当自己在最绝望的云澜城,她是坚持他活下去的勇气。
当自己在万里之外,策划着匡扶自己国家时,每每看到夜空皎洁的月亮,最先想起的,都是她。
但是后来呢,随着复国军的节节胜利,从原本几乎是白手起家的两百骑兵逐渐壮大,到绿华城之战时达到巅峰的十五万,但是那个曾经稚嫩的少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枭雄的霸气和战将的杀意,甚至还有政客的诡诈。
就在他展开那信封的瞬间,过往的他似乎都回来了,他还是那个在祈星宫说,为了你,复仇大业可以不要的懵懂少年,是为她的一颦一笑可以付出鲜血的人。
但,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明枫吾爱”这般暧昧的称呼,也不是“理查德”这样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而显得生疏的姓名。
而是一如信封上那般写的“雅比斯复国军明枫殿下勋鉴”,生硬的字,如同蹩脚的话语,让明枫觉得十分难受。
明枫垂下眼,看了看页脚,也是中规中矩的“切盼回音”。
这一刻,他甚至怀疑,若絮是不是准备了很多一模一样的信,一封一封地寄出去,只是改一个称呼而已。而自己这个,曾经跟她有一些不得不说故事,被索利斯街头艺人炒得如火如荼的人,现任的复国军统帅也不过是得到了一个泯然众人的待遇?
带着一丝沮丧,他开始将原本游离不定的眼神放到信的实质内容上来。
“许久不见,明枫,你还好吗?”
这一句话,让明枫的心怦然一动。这,这绝对不会是量产版的信啊,绝对不会的。
“索利斯一别,匆匆已近两载,不知君颜是否如故。听闻你在中部平原,起草莽,披荆斩棘闯出一番事业,即便我在万里之外,依旧为你感到高兴。你是注定要高飞的人,而不是呆在华丽的宫室里终老……”这里,若絮只字不提明枫当年的云澜城血战,而只说明枫在中部平原开创了自己的事业,其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若絮始终不相信明枫是一个屠城的刽子手,另一种则是她相信,但不愿提及。
虽然明枫知道这是三领主(现在只剩下蒂沃特这最后一家了)搞臭自己的宣传,说明枫是杀人魔,可当时全高原都是明枫的通缉令,成凯甚至还落井下石给这个自己的情敌多加了一千金币的悬赏,一时间成为高原诸侯的笑谈。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如果说她愿意相信自己,那以后再次见面必然没有芥蒂,但若是她认为自己沾满了无辜人的鲜血……这个看到鲜血都会呕吐的女孩,会怎么看待自己呢?
与北国的若絮公主一样,明枫的心中也充满了不安与忐忑,那种五味杂陈于前的感觉,从未如此真切。
但下面的一切却让明枫感觉有点难以接受了。
“明枫,原本以为我们两个人从此就会天各一方,彼此再没有交点,你在中部复国为王,享受荣华富贵,而我则在祈星宫里耗尽我的韶华。可是命运就像一个恶汉,总是像软弱的人施压。父王倒在了雾术牙的剑下,我不得不和天夕一起,担当起整个国家……”
天夕?明枫的眼中掠过一丝疑虑。
“我承认,当我第一次看到,要处理如此之多的国政时,我感到很害怕。天夕,你不要以为他真的只会弹琴,很多的时间,别人都以为我是去向他学琴了,其实是他在教我如何治理这个庞大的国家,他可以,也懂得如何让这个饱经战乱的国家慢慢地恢复元气。”
明枫自嘲道,若絮跟以前的自己一样,完全是个一根筋的家伙,天夕充当的竟然是翼朔雪的角色。
“但一切从一个人的到来之后,完全改变了。那个人,我相信你跟我一样都很讨厌他:成凯。”在成凯的名字旁边,出现了几滴墨水干涸的痕迹,显然,写信的时候,若絮的心情很不好,用力甩了几下笔。
“不过你放心,他不是像上次那样来度假的,而是像一个叫花子那样,怏怏地来避难的。根据他的说法,雾术牙这个灾星,逃去了卫沃,不知用什么方法杀了卫沃王成胤和二王子成胤,顺利地嫁祸给了成凯,逼得这皇位最后的继承人出逃,又顺利地扶持了王妃月白(也就是成佑的妻子)做傀儡,借口向索利斯要人,发动了战争……”
如果说这一切是雾术牙做的,明枫可以相信,因为这样缜密的计划,完美的圈套,无处不透露出雾术牙老谋深算的味道,亦如当初在索利斯朝堂上,明枫看到还是崖述的雾术牙,那在老朽面具下的犀利目光。
“我怀疑月白也是咒术余孽,不然哪有这样的人?后来我提议天夕把成凯遣送回去,他居然心慈手软不肯这样做。现在的情况是,卫沃已经拿下了索利斯的门户,裂冰关,六上将之首的松木战死,王国损失了四万多精锐的战士……”
明枫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而且惊骸剑客祗影也在军中,雪壤恐怕都难以抵挡他跟雾术牙的联手。”
看到这里,明枫对于北国的情势已经有了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