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个人类跪倒下来的身影,嘉百莉的目光终于从旷野移开,转而看向熊熊燃烧的卫沃军大帐望去,每一片营地上都有倒下的,身穿黑色咒术长袍的咒术师。大多数尸体上被插满了弩箭,显然是被乱箭射死的,喋血在地上。
“嘉百莉大人……”月白的头埋得很低。“属下办事不力,不得已请您现身,请降责。”
“月白,你想说的,我都知道。”嘉百莉淡淡说,话语中却带着无可抵御的威压,甚至她每说出一个字,都会让所有人类的心灵颤抖一下:“我是黑暗,我是深渊,我是公义的审判,因为在死亡面前,一切归为平等,你们所承受的苦难,我也必当回报。”
嘉百莉的话,如同咒语一般,静静地在整个平原的上空回荡着,虽然空中的她与地面有着近百米的距离,此时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个女人想要做什么?”明枫低声问身体的龙魂。
“不知道,反正我觉得不会是好事情。”龙魂巴菲尼索斯喃喃回答道。“反正我只是保障你的人身安全,其他人的死活,我可是懒得去管。”
“其他人的死活?”明枫仰起头,看着天空中的嘉百莉,心中涌起了莫名的不安。
“请以您只手,执掌公义的审判。”月白说完,跪拜在地上的咒术师一齐说道。
“公义?”一个声音却冷笑了起来,那是一个明枫十分熟悉的声音。却从索利斯城墙的位置传来,“难道你们亵渎死者的亡灵,打扰他们的安歇,并祸害这世上的活人,就是应该做的吗?”对方显然是在嘲讽嘉百莉那种正气凛然的语气。
明枫的脑海中已经猜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天夕!
“哼,我执掌黑暗,一切归于死亡的,都全然归于我,你又有什么资格妄加指责?”嘉百莉轻蔑冷笑:“你这个卑微如蝼蚁一般的凡人……”说话间,嘉百莉释放出来的威压就已经沿着那个声音的方向如无形的箭矢聚拢过去。
此时说话的人正是端坐在阙星宫大殿之上的安都拉天夕,此时他捧着象牙琴,周身散发出金色的光芒,不断地抵御着四周倾轧过来的威压,所以他岿然坐着,并没有在威压中倒下。只是骤然之间,“轰”地一声巨响,阙星宫正殿的的六扇门板一齐被从中间崩裂开来,厚实的红木材料随着风絮化成木屑在空中飞舞。
天夕顿时感觉到像是一座大厦倾倒,压在自己的身上,原本按在琴弦上的右手食指,仿佛有千钧重,再难移动半寸,之前还能勉强抵御威压的金光也不断地萎缩,就好像是无形之中,整个空间里的威压都聚集到了天夕身上一般。
豆大的汗珠此时顺着天夕额头的刘海滚落到脸上,再沿着面颊滑落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金织长袍上。即便如此,他的脊梁还是一点一点地被压低下来。
突然他右手的食指一按,竟然弹出了一个音符,这单独的一个音节竟仿佛有着独特的驱散作用,天夕只觉得周身顿时一畅,原本被压得酸痛无比的肩膀竟然有些恢复了力气。
只是这一个音节传入了嘉百莉的耳中,暗黑天使的眼神却顿时一振,随后说道:“好,你居然也懂音乐,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吧!”说完,她竟然在半空中蜷起双腿,仿佛是坐在了虚空上一般,放在腿上的正是那一部七弦古琴,墨色的古琴上绷着七种色彩的琴弦,琴徽刻着一弯新月,正是以星光为弦,月曜为魂的星月魔琴。
嘉百莉抬起双手,露出十支如玉葱一般的手指,捻动了面前的七弦琴。
那琴音与她的容貌一般自然天成,给人清雅脱俗之感。那琴音随着她的纤纤十指渗透在风里,沁人心脾,却又仿佛有某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面前的女子是暗黑天使嘉百莉,听到这琴声的人一定会以为这是一位守护高原的天使,或者一个除了琴音之外别无所求的女子。
可是恰恰相反,她要的何止是琴音,她要的是整个高原,甚至是一个三界!
也许旁人听不懂,月白却清清楚楚地知道,此时嘉百莉弹奏的是《十二星月夜》中月缺,是最为悲伤肃杀的章节,其中在寂寥苦楚之中不但隐藏着无限的杀机,甚至能够用乐音击溃对手的精神。
所以月缺是在《十二星月夜》的倒数第三曲,在瓦解了对方的精神之后,带来的才是肉体的打击。
显然,嘉百莉使出了全力,是真的动了杀机吗?还是仅仅想看看对面天夕的实力?
天夕自然不会示弱,左手趁机扶住象牙琴,右手则定住威压在琴弦上飞快地拨弄起来,一连串欢悦的音符顺着他的指尖迸溅出来,正是他《劝世之歌》中的第二章浮世!
音符间传来的是生的喜悦与光明的希望,是阳光下广袤的大地。
可是当天夕聆听着外面传来的乐音时,竟然如月光撒在水面上一般宁静,让人简直不忍心去打破这一种独特的意境。此时,天夕只觉得自己手指弹出来的每一个原本宛如天籁的音符都刺耳得如同老渡鸦的叫声一般,任一个都是破坏着美好意境的噪音。
天夕只觉得自己的手指渐渐地渐渐地慢了下来,只是侧耳聆听着外面的乐声,仿佛是陷进了无尽的虚幻之中。
“噗”地一声,他弹奏象牙琴的右手食指竟然被琴弦割破了,流出了殷红的鲜血,随后,五指竟然都伴随着“噗”的轻响破裂开来,五条细长的血线,霎那间将纯白的琴弦,变成了血弦。
随后,天夕的整个身体,如同一件杂物一般倾倒下来,重重地摔在了阙星宫冰冷的地面上。
孰强孰弱,已然分晓。
“可惜啊,看来他并不是米凯尔。”半空中的嘉百莉叹息道:“不然他又怎么可能接不上我的十二星月夜呢?”她又补充道:“而且,他的实力那样孱弱,也许他会弹劝世之歌,仅仅是因为他是米凯尔的弟子吧,或者说,只是偶然……”
她看向远处的索利斯皇城,说道:“那我也就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
第四百五十一节:杀机,《十二星月夜》
“对了,还有你,雾术牙……”嘉百莉侧过身,看着被威压挟制,跪倒在地上的坤天说:“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你给我的承诺又在哪里?”
雾术牙只觉得浑身的力量一轻,竟然能够说话了,显然是嘉百莉想要叫雾术牙答话,雾术牙却一点不领情,哼了一声道:“你给我的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我又何必遵守自己的承诺呢?”
“哦,那倒是说说,我如何欺骗了你?”嘉百莉被雾术牙这样一说,竟然没有动怒。
“你将惊骸剑赠给我,只是为了帮衣卒尔找一个肉身,若不是我学习咒术,精神力强大,早就被舍夺了。”雾术牙的一只手撑在地上,头颅却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嘉百莉说道:“这就是你给我的信任吗?嘉百莉,将我对你的效忠如泥土一般践踏?”雾术牙停顿了一下:“祗影就是例子。”
“不错,我需要的仅仅是力量,而不是你……”嘉百莉承认道:“那你对我又是如何呢?你说过,除非惊骸剑碎,否则你绝不背叛我,可是你做的是什么?”
“惊骸剑已不在我手,我教出来的弟子也已经被衣卒尔舍夺成肉身,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原因,我又何苦像一个傻瓜那样效忠于你?你我之间做的本来就只是交易。”雾术牙的声音变得桀骜起来:“嘉百莉,我知道你的力量远胜于我,但是倘若有一天,我能够达到挑战你的地步,我一定要叫你万劫不复!”
“哼,雾术牙,你确实有一身却剑门剑客的傲骨,到现在为止,我也算钦佩了你一回,但是……”嘉百莉冷然道:“可是你认为,我会给你这样的机会吗?”
嘉百莉依旧端坐在天空之上,声音却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因你们迫害我弟子的罪恶,我要在这里施行惩罚!”她的表情庄重,看向天空,随后又垂下头,若不是她身后的那两片巨大的黑色羽翼,此时的她简直就像是在祈祷的女神。然后她缓缓地说道,如同是在反述一个从神那里来的预言:“我要在这座城市死亡要在这里主宰十年,黑暗要在这里做王一百年,这里的百姓将百年都无法看到太阳,无法感觉到丝毫的光明与温暖……”嘉百莉说到这里时,所有的人都已经变了脸色,那些匍匐在地的索利斯居民更是变得脸色惨白,几乎是要他们死去一般。嘉百莉却继续说道:“这里,死人将会呜咽,会吞噬那些还鲜活的生命,黑暗会侵蚀人的心灵,直到骨髓。”
“不,不要……”跌倒在地上的天夕向着天空伸出自己的右手,似乎还要与嘉百莉抗争一般,摔在地上的象牙琴落在天夕手边两三米远的地方,天夕却根本没有力气走过去,甚至是爬过去拾起它来。“索利斯,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变成第二个苍狼城!”
苍狼城,那一座天夕栖身的城市,原本是中部平原最富庶的城市,因为便利的交通和坚固的城防,一度成为高原联军抗击咒术军的根据地,以至于每一个咒术师临死前的怨念都会诅咒苍狼城,龙庭平原一战,四十万咒术军尽数战死,四十万的怨魂终于引得天地异变,就在那一夜,大雨磅礴,一道闪电正劈在苍狼城最高的那座钟楼上,顷刻间,十几米的钟楼倒塌了,随后天空的阴霾也就此没有散开过。
富庶的城市变得荒废,堕落,苍凉,害怕危险的人像躲避瘟疫一般逃离这里,留下来却在黑暗中慢慢地将暗沉淀进骨髓里,朽坏已经不可避免地出现在这座英雄的城市。
难道这一切又要在索利斯上演吗?而且暗黑天使嘉百莉自己亲手发动的诅咒,相比四十万咒术师的亡灵还要强悍多少倍?
虽然天夕来到索利斯只有短短的两年,但是在他心中,这里已经是自己的第二故乡,可此时的他却深深地感到自己的无力,面对他与嘉百莉之间实力的巨大差距,他根本无能为力。
嘉百莉的双手举起又落下,右手食指拨弄了一下星月琴的最后一跟琴弦,却没有丝毫的停顿,左手却没有丝毫的停滞,扫过星月琴的七根琴弦,原本看似杂乱的拨弄此时在嘉百莉手中,竟然隐隐有着某种旋律,让人觉得精神一阵愉悦。
可就在这时,从嘉百莉那六片巨大的黑色羽翼之后,渐渐地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云团,由于此时的天空中根本没有一丝的光明,只有地面上燃烧的烈焰,映在天空中,带来一星半点的光亮,在所有人眼中,那个云团就像是一个黑色的气流漩涡,甚至在不断地扩大着,饕餮着周围的黑色云气。
嘉百莉落指的速度越来越快,倘若这时,有一位高原上练习古琴的高手在此,一定会对嘉百莉惊为天人。一切人类所能想到的技巧都已经运用到了极致,抹挑勾剔,摘打托劈无不纯熟,在此之中更有一股韵律贯穿其中,飘飘如九霄之云,皓皓如穹苍之月,泠泠如泉流石上,朦胧如清晨之雾,给人清新沁透之感觉。
只见她身后的黑色云团不断地扩大,在乐音之中已经遮蔽了半个天空。
嘉百莉不愧是琴道高手,竟然能将巨大的杀机隐藏在琴声背后不留丝毫痕迹,甚至大多数的人类都已经沉溺在嘉百莉弹奏的乐音中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脸上流露出愉悦的表情,陶醉在星月魔琴塑造的意境中不可自拔。
那一团黑气中竟然闪烁出了星光,十二团璀璨的星光从这黑暗中逆行出来,就像是悬浮在夜空中的星斗。但是,这不是夜晚,而是正午,所以这一幕才显得无比地诡异。
那十二团星光随着嘉百莉的乐音,缓缓地前进着,嘉百莉的双手也有节奏地波动着星月魔琴的琴弦,之前的乐曲不过算是调琴,当十二团星光悬浮起来时,《十二星月夜》才正式开始。
《序章?殇月》,一轮孤单的残月渐渐升起,淡白色的光芒渐渐投射下来,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这是一轮离别的月,月未圆,人不圆,一种别离的伤悲覆盖在整个平原之上,精神力稍微脆弱的战士甚至被这种层面上的精神攻击震得昏厥过去。
可就在这时,阙星宫里发生了诡异的一幕,感应到嘉百莉《十二星月夜》音律的象牙琴,琴弦之上竟然泛出一阵金光,没有任何人拨动,却对着嘉百莉的音律产生了一丝和谐的共鸣,跪在地上的天夕惊异地看着面前发生的这一切。
只见外面传进来一个音,象牙琴上就会迸出一个音,与那个音节相对的天衣无缝,甚至连天夕自己都觉得,换成他也不会弹出这样的音来。
随着《十二星月夜》弹奏的进程越来越快,象牙琴上发出的金光也越来越盛,此时《十二星月夜》已经弹过了《序章?殇月》进入了《初章?摩羯》,一串璀璨的星光从群星中跃出,随着乐章又再次散开,消失在黑暗中。
显然,当《十二星月夜》弹奏完毕时,十二星座就将散去,而这一仪式的背后,就是索利斯再没有光明,连星光与月光都不会再有了。
就在此刻,随着《十二星月夜》与象牙琴发生的奇妙合奏,天夕的身体竟然也在发生着诡异的变化,身上金织长袍的光芒也越来越强,那灼热的光似乎在烤着天夕的五脏六腑,天夕感觉到这一股外在的力量似乎要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生生剥离出去一般,而此时,无数根本就不属于他记忆中的画面如飞一般掠进天夕的脑海之中。
洁白的大理石殿上,雕镂着花纹,青青的藤蔓缠绕着。
他搂着一个女子的腰,轻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