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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明天下一根钉 佚名 4746 字 4个月前

了躬身,陈海平在八仙桌旁坐下。这时,王佑礼也站到了王元程身后。

王元程道:“陈先生说我是山西第一的土财主,不知是何意?”

传言此人知轻重,识人情,目如刀,语如山,虽富甲天下,但无倨傲之气,也不倚老卖老,真是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对这种人恭敬、吹捧、赞颂、挖苦、欺骗都统统没用,唯一有用的是讲理。陈海平扬了扬手,从容道:“老东家,请问似此等宅第,是不是山西第一?”

稍稍打了个沉儿,王元程道:“算是吧。”

陈海平道:“人多言以末致富,以本守之,老东家以为如何?”

这一次,王元程沉默的时间长了点,最后道:“天下皆如此。”

淡淡一笑,陈海平问道:“老东家就没有想过不如此吗?”

又想了半晌,王元程老实地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陈海平道:“权利,权利,权和利本是一体双生。敢问老东家,商人有利,可有权乎?”

这个‘权’字当然不是指个人有权无权,而说的是商人的整体有权无权。又默然片刻,王元程起身一躬,郑重地道:“请陈先生赐教!”

陈海平也随之起身,还礼之后,道:“赐教如何敢当?一起探讨而已。”

王元程伸手让道:“坐。”

重新落座后,陈海平道:“老东家,小子以为,所谓‘以末致富,以本守之’不过是无奈之语罢了。比如老东家您,现在就已是王家所能达到的顶峰了,因为您看不到王家在商业上还能有什么作为。”

王元程默然无语,良久,不由长叹一声,今天这个人说出了他数十年的困惑。是啊,商人再富,也只是有钱而已。钱多到一定程度,像他们王家,除了盖房子还能干什么?现在他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说他是土财主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王元程问道:“敢问陈先生,如何才能不当个土财主呢?”

没有正面回答王元程的问题,陈海平问道:“小子听闻万历皇爷数十年不临朝,敢问先生这是为什么?”

王元程一愣,陈海平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这么问,什么意思?不知道,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与诸大臣意见不一,是故如此。”

陈海平又道:“昔年,税监荼毒天下,万民愤之,然不论如何,这些人也是天子近臣,领天子之命。可是,这些天子近臣却为人殴死者有之,为大臣栽赃致死者有之,而且,这些致天子近臣死命之人非但安然无事,还受到万民称颂,风光无限。”

王元程陷入了沉思,半晌,他抬眼向陈海平看去时,陈海平轻声道:“现在是官天下。”

王元程脑袋轰的一声,他清楚陈海平的意思,皇帝只不过是‘官’这个利益集团的代表而已。皇帝可以杀任何人,但就是不能违背‘官’的根本利益,矿税的受阻就是因为这违背了‘官’的根本利益。

看着王元程直愣愣的目光,陈海平又轻声道:“将来为什么不能是商天下?”

不要说王元程,就是站在王元程身旁的王佑礼和管家老侯也都目瞪口呆。

好半晌,王元程艰难地问道:“如何才能商天下?”

陈海平道:“真要做起来当然极困难,但道理其实很简单。当商业利益高于土地利益,而商业利益各方面的风险又低于土地利益,那么,代表土地利益的‘官’自然就会向代表商业利益的‘官’转变。到了那种时候,商人的地位才算确定,任何人任何势力就再也伤害不了商人的整体利益。”

长嘘了一口气,王元程问道:“现在我们能做什么?”

陈海平道:“简单,第一步是必须摒弃‘以末致富,以本守之’的心态,不要再把过多的银钱投入到屋宅这些死物中去。”

王元程道:“不做土财主。”

陈海平笑道:“是的,不做土财主。”

王元程又问道:“第二步呢?”

陈海平没有回答,他从衣袖里拿出一小锭银子,放到桌上,然后指着这锭银子道:“老东家,您是大商家,您应该知道银子是长腿的,只要我们放开捆着它们的手脚,它们自己就会领着我们向前跑,到时我们跟着它们跑就是了。”

陈海平说的很含蓄,但王元程懂了,所谓银子长腿就是人心的贪婪,就是资本逐利的本性。如果能把商人这个阶层整体逐利的本性都调动起来,汇聚到一处,那确实,到时跟着跑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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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启程

这就好比根本没有希望的沉闷的天空忽然露出了一道缝隙,泄出了一线光亮,王元程整个人都不同了,变得神采奕奕。

实际上,这一刻,对王元程而言,天空露出的不仅是一线光亮,而根本就是为他打开了另一个天空。他此刻之前的生活都在心里装着,不会出丝毫以外,尽管富贵之极,但实际上是死水一潭。

“去,在天水厅摆酒,我要和陈先生好好喝一喝。”王元程兴奋地一面搓着手,一面吩咐道。

老爷素来沉稳,年轻时就沉稳,这等景象真是几十年不见了,管家老侯的脸也乐开了花,赶紧应了一声,乐颠颠地走了。

像王家这种豪门待客,有各种各样的规矩,不同的客人有不同的地方,天水厅是为最尊贵的客人准备的。

进入天水厅,出乎陈海平意外,里面的布置非但不华丽,反而素雅之极,只是,一进来,就觉神清气爽,鼻端涌动着一股难言的香气。

香气的来源是摆在厅中央的一张直径三尺的古铜色圆桌,陈海平也是长于富豪之家,他认得那是沉香木,而从香气上看,毫无疑问,那一定是极品沉香。

菜已经摆好了,不多,四凉四热一碗汤。

王元程早已不把陈海平看作年轻人,而把他看作是可以跟自己平起平坐的人。两人推杯换盏,边吃边谈。过了一会儿,陈海平说了来意,他道:“老东家,我这次来是跟您借钱的。”

提到钱,王元程立刻就恢复了商人本色,他把称呼也改了,道:“少东家,说说。”

陈海平道:“我想建立一个商队,少则两年,多则三年,我要带着商队深入草原大漠,甚或西域诸地。”

挟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王元程慢慢咀嚼。

陈海平道:“我的本钱不多,光靠我自己的力量,我只能把足以保护商队安全的必要武力建立起来。”

王元程问道:“少东家,现在你做到什么程度了?”

陈海平道:“老东家,如果您有兴趣,我随时欢迎您过来看看。”

王元程点头道:“好,好。”

话说到此为止,陈海平不再提,王元程也不再提,两人天南海北开始神聊。他们什么都说,什么都聊,但就是不提生意上的事。

这顿酒喝的极为爽利,从中午一直喝到掌灯时分,两人几乎同时醉倒。

半夜时分,王元程醒了。

管家老侯一直没睡,他就守在外间,听到老爷召唤,他赶紧进去。

王元程已经披衣起来了,见管家进来,他问道:“你怎么看这事儿?”

他们吃饭的时候,管家老侯一直都在隔间,他的任务就是观察,然后给出他的意见。

老侯道:“老爷,不瞒您说,此人如天外来客,实在不是我能说什么的。”

王元程道:“我想明天跟他去看看,你看如何?”

老侯道:“应该去,老爷。”顿了顿,又道:“老爷,我看见随陈先生来的人,他们身上的那股气势我见所未见。”

沉吟了一下,王元程道:“是不是有点急了?”

老侯道:“老爷,不急。此人是做大事的,这等场面上的事最好能免则免。老爷您认为行就做,认为不行最好也要马上跟他说清楚。”

王元程点了点头,然后吩咐道:“你去准备,我们明早起程。”

―――――早上动身时,王元程算是理解了管家老侯昨个深夜的话。

世道不宁,多有盗匪,以致豪门巨室在家有护院,在外有亲随。这类人王元程见得多了,但他从没见过有似跟在陈海平身边的这些人的这等气势。

二十几个人看着竟然有千军万马的感觉,自家的护卫平日里雄赳赳,气昂昂,腆胸叠肚,但和人家站在一起,根本就没法比。

“老王,他们怎么样?”马车很大,外表不怎么显眼,但里面的布置却舒服了到了极点。除了王元程,车里还有一个人。这个叫老王的人四五十岁,像个小老头似的,很不起眼。

“老爷,他们是士兵,不是武人。”老王的声音很低沉。

“和我们的人比怎么样?”王元程又问道。

“单对单,除了那个头领,他们不行,但正面集体拼杀,我们不行。”老王的话很简洁。

“为什么会这样?”王元程不解地问道。

“武人讲究的就是单打独斗,而士兵讲究的是集体作战。”

“他们很强吗?”

“现在还不强。”

“比我们的人都强还叫不强?”

“是的,老爷。”

“为什么?”

“他们似乎还没有见过血。”

这一次,王元程沉默的时间长了些,然后又问道:“他们见过血之后呢?”

老王也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知道,这些人明明还很嫩,但那种气势却非常惊人。”

“什么气势?”

“一往无前。”

又沉默半晌,王元程道:“这些人一年之前还都是普通农民。”

老王一惊,脱口道:“不可能。”

王元程道:“这应该是真的。”

老王眼中震惊的神色更浓,他缓缓道:“这太不可思议了。”

王元程又道:“这些人也不是精选的,他们全都只是附近几个村子的农家子弟。”

老王道:“这些人是那位少东家训练的吗?”

王元程道:“如果是他,我不会奇怪。”顿了顿,又道:“如果是他,你认为他这方面的能力如何?”

愣了一下,老王缓缓地道:“老爷,这种人不是我可以想象的。”

管家老侯说的也是这话,但分量和这个老王是没法比的。默然片刻,王元程道:“到了地方,你要仔细地观察,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老爷。”老王说完,又闭上了眼睛,缩在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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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英雄

蒲州在平遥西南,距平遥不算远,一百八十里左右。

王家的马车外表不起眼,但那只是车,而不是马。拉车的马有四匹,都是蒙古骏马,一色乌黑,神骏之极。

早上辰巳之交从王家启程的,进了训练营时天已经大黑了。

原本没这么慢的,这是陈海平故意这么做的,中午在阴地关吃午饭的时候耽误了很长时间。王元程问过,陈海平直言说是他不想张扬,眼前越低调越好,越少人知道越好。

进入平遥地界的时候天就擦黑了,路上行人断绝,那四匹马再神骏,这群人再显眼也是锦衣夜行,没人会注意到他们。

不论从何种角度,王元程都是贵客,戴定国和焦立衡不论,三爷、陈启立和吴昌全都是要出面的。

双方见面的时候,陈海平发现陈启立和王元程身边的那个老王似乎见过,但又一时好像想不起来的样子。

进到大厅坐定,忽然,陈启立站起来,向老王走去。到了老王身前,陈启立抱拳躬身,有些激动地问道:“敢问,您是不是杀鬼王王大哥?”

这时,老王也已站起身来,抱拳还礼,道:“不敢,您是……?”

陈启立激动地道:“我是钉子陈,不知王大哥听没听过?”

“哎哟,我说怎么有点眼熟呢!”老王一改先前那副死沉沉的神态,上前一步,激动地握住了陈启立的双手。

两人四只手紧紧握着一起,都面孔通红,非常激动。这一幕众人都很惊讶,但陈海平和王元程都大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这时,手下来报,说是晚饭准备好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陈海平的风格,简单、实用、豪放、大气。进到餐厅,王元程很是惊讶,这样子的餐厅他还是第一次见。

餐厅很大,炕更大,一铺炕占了整个餐厅一大半的地方。炕中央是凹下去的,里面放着一张榆木大餐桌。

本来这里是没有王佑礼的座位的,但被陈海平硬给拉了进来。王元程知道此人不拘小节,也就示意儿子可以进来。

餐桌是圆的,不分主客,众人团团围坐。陈海平先敬了一轮酒,然后道:“我这人生平最敬重的就是抵御外侮的英雄豪杰,我叔是,想必这位大叔也是。二位,要是没什么不便,能不能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