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初的春光里,也是他一声“殷玥”唤得叶昔忍不住回头。那时那一身黑色制服的青年,多情而怅惘,像一阕秦七的小令,低回婉转,令人动容。
叶昔侧了侧眼,一个已非昔日英俊年少,一个也再不是淑女窈窕,八十年前青涩的美好恍如春梦过眼,真叫人情何以堪?
生死两相许啊,若还能如此,该是多大的幸福!
“……蚩尤……”
路的尽头,一直冷眼旁观的人转身离去,袅娜的背影缓缓隐没在雪夜里,与自家的姐妹们终于渐行渐远。
第三章 异端
更新时间2011-3-31 17:10:24 字数:5551
看了叶昔一眼,蚩尤收回灵力。
殷玥不过是占了幕后的便宜才能逼得他用叶昔为饵,如今到底有几多斤两已是明了,不足为虑,虽然心中少有地起了些愤怒,不过叶昔既已心软了,也就罢了,蚩尤无所谓。
公孙景忙飞掠过去,担心地用自己微薄的那点灵力照拂软倒在地上剧烈颤抖的殷玥。长发盖住了殷玥的脸,挡去了她的表情,除了公孙景,没有谁再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所以,她很轻松地抓到了机会。
趁着叶昔担忧地凑近林旭后侧头问公孙筱晔的刹那,殷玥把掌心里用指甲抓破的血悄悄在左臂上画出个类似“从”字的诡异图形,而后陡然自公孙景身边跳开,口中同时喝出一个奇怪的音节。
在众人反射性地回头看向殷玥时,蚩尤已闪身至叶昔身后要拉开她,然术法的启动也不过是这瞬间的事,林旭的手已经掏出了叶昔随意放进外衣口袋里的那柄匕首,直直刺向叶昔,而另三人也各自扑向公孙筱她们三个。
往后躲是人的本能,但叶昔方要退开一步,蚩尤已到了她身后,明晃晃的匕首扎过来,叶昔吓得闭上眼睛就往旁边让。幸好,林旭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终究不敌蚩尤,那差点要扎到蚩尤身上的匕首硬生生停住,蚩尤直接抓住了林旭的手腕。随着他解咒的声音,林旭僵直的身体软了下来。
与此同时,迅速回过神来了的巫女们躲过袭击并利落地制住被控制的三人,随着她们的咒语,傀儡术完全解开,欲趁机逃走的殷玥也被牢牢锁在雪地里。
看着叶昔把匕首用围巾层层裹好后收进怀里,蚩尤这才转头看向殷玥。被如此冒犯,蚩尤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目光冷冽了许多。
他不说话,殷玥却尖厉地笑出声来。
“妖魔的王,你要看清楚,我要杀的是她,非是针对你的,是这个贪生怕死的人类在你要保护她的时候反而躲开了去。怎么,你不惩治她的背叛,却要把怒火发泄在我身上么?”
殷玥的指控让叶昔有那么一点赧然,不过也没什么可羞耻的,那是普通人看匕首刺过来的本能反应,她反正从不自诩崇高。只是,这殷玥的挑拨也太明显了点儿吧,真当人都是傻子么!
“大小姐,拜托你不要暗中偷换主题呀,我不顾蚩尤躲开了是一回事儿,你诱拐我的朋友们为恶,引起校园恐慌,且蓄意谋杀在先,这三宗罪不跟你算跟谁算?说吧,这么大费周章的目的是什么?”
叶昔冷淡地质问,她不是非常介意被隐瞒,却甚是厌恶为人愚弄,同情公孙景与殷玥可以用别种方式处理,但一是一,二是二,绝不能混淆。
殷玥却避开她的逼问,只盯着蚩尤的反应。
在她看来,叶昔只顾自己躲闪的行为与方才的辩词都应当激起这位妖魔之王的愤怒才对,毕竟那一位君王对人类对叶昔都是那般不屑,尊贵如他们,怎会容得区区一个宿主如此卑渺却又如此放肆?
但可惜,这是蚩尤。
妖魔的君王们确实是尊贵高傲的,确实是对弱小的人类多多少少不以为意的,即便与人类融洽如幽族新君离朱也难免如此。然而,任何团体中都会有那么一个异端。
蚩尤,从他五千年前竟甘愿为炎帝封印时起,就明明白白表现了他黑羊的本质。看穿了的是叶昔,看不穿的,却还大有人在。然无论他人看穿与否,蚩尤便是蚩尤,固执的妖魔王自不会改变。
也就是说,“挑拨”这个词,对他完全失效。
叶昔这个宿主是个什么样的人,近一年的相处,蚩尤早已明白。她怕死而不畏死,怕疼而不畏疼,怕艰苦而不畏艰苦,怕莫测的命运而不畏其莫测,概括来说,她就是个矛盾。但她会跟他坐在风里坦承对自身卑劣的鄙视,会跟他说对崇高的向往,会絮叨未来的迷惘会憧憬家国天下……蚩尤听多了,也习惯了。
据说呢,妖魔这种生物嘛,比较偏向用动物本能思考——比如异常地崇拜强者就是一种体现——也即是说,有极强的领地意识,而妖魔之王又是个诸方面都是强中之强的,尤其蚩尤这种另类的,呃,也可以说是单纯的君王,自我观念更是忒强烈。总之一句话,作为他的宿主的叶昔,轮不到别人来定罪。
冷漠地瞥一眼殷玥,蚩尤回头看着叶昔,她要的答案,他已然猜到,牵扯到妖魔君王,等会儿再告诉她就好。只是如何处置这殷玥,他的方式恐怕叶昔不会赞同。
果然,叶昔一把拉住他欲抬起指向殷玥的左手,皱着眉头看看埋首跪伏于地上的公孙景,道。
“别杀她,蚩尤,她……至少目前来说,罪不至死,而且或许真的事出有因。到底该如何处置,还是交由公孙家来决定吧,毕竟这种有违自然规律的事,她们应该更有经验。何况,这也算是……她们的陈年旧事……”
叶昔只能言至于此,殷玥的问题在八十年前,这就得看公孙景了,毕竟他是当事者,倘能圆满解决自是最好。抱着自己这段爱恋的残缺,再忆起夏夜里那个幽魅的凄绝,叶昔真的希望他们能有个好结果。
可惜,一个人以为好的考量在另一个人那里,却可能是无法承受的恶。叶昔到底不曾看到八十年前真实的过往,殷玥却是在这八十年里一遍遍地回味当年公孙氏族长毫不留情地将自己斩杀的场景,一遍遍地把仇恨和恐惧一层又一层地叠加,公孙家在她心中,已等同于地狱。
纵然不能达成那位的要求,不能获得自由,却比落入公孙氏手中要好。
殷玥如此认定了,在巫女们设定的咒语下,她不惜一切地祭上自己所有的能力,硬是冲开束缚,想要逃离。公孙氏的巫女们因着公孙景而未下狠手,只将之困住。殷玥万般绝望,八十年,足够让许多东西在激荡的情绪中变质,而今晚这与当初相似的境况让她把积攒的无处发泄的那所有的伤害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统统算在了叶昔头上,她疯了一般积蓄起最后的灵力袭向叶昔。
——鬼有多可怕?
跟着蚩尤看了人间那么多魑魅魍魉,百鬼昼行的“壮观”都有幸领略过,平心而论,叶昔还真未尝到恐惧得不能动弹的滋味,就连给她最初冲击的那个挟持了曾的女鬼,细想起来,也是厌恶反感多过于恐惧。而眼前的殷玥,严格来说,还不是鬼。
她仍然是个人。
已过百岁,但依旧年轻依旧美貌如双十华年的少女的人。
可是此刻的殷玥,发丝狂乱,面目狞狰,那一双曾在公孙景口中明丽无双的翦翦秋瞳这时却阴霾如浊浪滔天的深海,种种激荡的负面情绪生生把那张美丽典雅的面容扭曲成可怖的诡异,昏黄的灯光,惨白的雪,漆黑寂静的夜,这一切交织起来,看得叶昔心里结满了寒冰,她不由得抓紧了蚩尤的袖子。
那波攻击轻而易举地被蚩尤抬手化解了,如从前一样,叶昔明白殷玥绝无可能在蚩尤面前伤到她分毫,但被人以如此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不能不让她恐惧。真的是人比鬼,更可怕吗?
“蚩尤,走吧,我们回去吧。”
叶昔不想再呆下去了,林旭她们有公孙家照应善后,警方和校方的说法也由她们负责,这是一开始就计划好了的。她现在只想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蒙头大睡,明日一早醒来便终于又是艳阳高挂。
蚩尤没有说话,他把叶昔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里,不再理会众人,对殷玥更是看也不看,就直接拉着叶昔转身便走。
那自然而然的动作让公孙筱松了一口气,殷玥的现状固然令人惊诧,但蚩尤的态度显然是个好现象。他明显不在乎殷玥的性命,却能在被人如此恶意挑衅的情况下仍把叶昔好好地放在心上,如此看来,即便幕后之人再有所动作,蚩尤也会维护叶昔的吧。
待到封印全部解开,叶昔便与这一切再无瓜葛,可以恢复她的宁静了。至于她和蚩尤之间,那些事,却不是任何外人能代为决定的,她们顶多只能这么提醒叶昔——妖魔啊,到底不是属于人界的,妖魔之王,应该更是如此吧。
但那双握紧的手却刺激到了殷玥,她知道那人一直在她身后,她知道那人震惊的目光里有些什么情绪,她知道,为什么那个说找了她八十年的人就在跟前却连走到她身边都已不肯了。八十年,呵,有谁知道,八十年里,当初那蔷薇花丛后甜蜜的私语一直像开着花长着刺的玫瑰藤蔓一样在每个深夜紧紧缠着她的灵魂,仿佛嘲笑,仿佛时时刻刻在提点着那段情爱的痴妄。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公孙景,公孙景啊,这句话,你再不会再不敢说了吧……
手心里已凝固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度涌出血来,殷玥知道不会有谁来救自己的,她必须逃出去,即便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必须逃走,而后才有可能继续自己的复仇,不这样的话她没法平复心中这莫大的悲苦凄怆。
犹如断腕求生一般的咒语猝然启动,连公孙筱也没想到殷玥会如此孤注一掷,眼看这瞬间工夫殷玥已然挣出了束缚,杜筱寒抽出腰间的长鞭运气灵力就要甩过去,却见一个黑色的影子突然凌空出现,紧紧抱住了殷玥。
所有人都顿住了,连走远了的叶昔在回过头来时,都不禁愣住。
抱住殷玥的,是公孙景,什么东西在他手心里攥着,温热的血从殷玥心脏里流出来,他们跌落在地上。这一次,公孙景没有松手,仍然抱着她。
殷玥只一低头就知道了,公孙景手心里紧紧攥着的,是她的一根金钗。那个年月里早就没有人会用钗环来挽起头发了,然而那根金钗,是公孙景早逝的母亲留给他的,后来,在那丛蔷薇花的絮语后,他送给了她。
后来,在那个夜晚,她的一切都被遗弃了。
却原来,是他拣了去,又这样还给了她。
“殷玥,我们走吧,我们走吧,我带你走……”
轻轻抬手将那双大睁的眼睛缓缓阖上,公孙景挨近殷玥的脸。该走了,早该走了,他们都是不应该继续存在的,八十年前这一切就该随着死亡都结束了,是他们太固执。孰知拖到今日,他已不是他,殷玥也不再是殷玥,他们之间仅剩下的,或许就只有殷玥那不设防的背影了。
黑色的透明的魂体慢慢淡没在宁静的雪夜里,徒留下一声叹息般的呢喃,而那倒在地上的女人已停止了呼吸,那张美丽的脸这一刻平和静谧,抹去了扭曲的不甘狂躁的怨愤,宛如睡着了一般。
这——才真正是那个公孙景寻找了八十年的殷玥吧。
叶昔抓紧了蚩尤的手,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她侧头看着蚩尤。大朵的雪花不知何时又翩翩地落下,妖魔王清冷美丽的姿容越发出尘,让叶昔不觉想起了月亮。
冰雪原上,那一轮明月高高挂在苍远沉黑的九天之上,清辉澹澹,冷光无声,美得如一则幻梦。呵,明知虚妄,还是不由得把心作为了献祭。
察觉到叶昔的反常,蚩尤也不说话,静静地站着。他不需追问,叶昔愿意说的自然会说,不愿意说的么……蚩尤考虑了一下,现在,似乎不适合问,他直觉地这么认为。
轻轻垂下眼眸,叶昔转身,拉着蚩尤大步离开。
他们身后,随着杜筱寒设好结界,公孙筱催动灵力与咒语,明亮的火焰瞬间腾起,将逝者的魂与肉体带入黄泉之国。
无论生前如何,亡者,安息……
进了屋子,关上门,公孙篁的手在电灯开关处停下。
尽管不是巫觋,但她自小倒是有跟筱习武,敏锐的感知告诉她,屋里有人。无月的雪夜并非漆黑一片,公孙篁慢慢梭巡过不太大的客厅,目光最后定在了只能窥见一半的阳台上。
北风啸过,不知何人的衣袂与长发在风里飞扬,同时带来一声戏谑。
“我该称赞你敏锐,还是该称赞你谨慎呢,公孙篁?不过,我更希望你能大胆一点,既然你有胆量找上我的话。”
开关像是被无形的手指按下了一样,屋子里灯光大亮,那在阳台上赏够了风景的人雍然站在客厅对面。黑色长发,金色双瞳,广袖博带的白色衣袍上以金线绣出大朵傲然绽放的曼陀罗,说不出的美丽与高贵,这是北方苍族之王才有的绝世风采。
“……湮羽陛下。”
公孙篁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湮羽凤眼微挑,漫然道。
“我用了八十年的时间调教那个叫殷玥的人类,赐予她灵力与咒术,本意是想让她做蚩尤的宿主,呵,只被自己眼睛所看到的爱恨主导的灵魂,盲从而微小,再合适不过了。可惜,共工那个挑剔的家伙竟然找到了你。唔,的确,论容貌论这种决然的气质,的确超出常人许多,那殷玥着实及不上你。”
这番话挑起来公孙篁那个夜晚的记忆,她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