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的。
朝中的贵族们,却因为宁远之前的质问,纷纷与布日顾德撇清关系。一时间,布日府前门庭冷落,非常之时少不了落井下石的人。
自从入狱,布日的日子过得很是凄惨,原来这人就因性格不好,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兄弟友人。现在除了弟弟阿古达木外,竟没人入狱探视过他。
说到阿古达木,有件事情倒很值得玩味。
苏赫巴鲁的孙女吉雅不顾形势,执拗地要求按照之前所定下的亲事嫁与阿古达木,听说老苏赫起先是不允的,原因无非是布日没落,阿古达木又因牵连被免去了一切军职,如今只能算是一介平民,如何能嫁。只是几日之后,架不住吉雅的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咬牙将这宝贝孙女儿给嫁了。虽然老头子不甚满意,可吉雅是他的心头肉,也只能就这样了吧。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即墨悄悄地去探视了布日顾德。
当她立于监狱那道道铁栅之前时,布日坐在监舱中,抬头瞪了她半晌。许久之后,才吁出一口气说:“你是除了我弟弟之外唯一来看我的人~~~”
他自嘲地在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冷声问:“来看我笑话的吗?”
即墨垂眸思索了一下,她该能猜到布日对她的反应,转头示意狱卒将牢门打开,提着食盒独自步入。
她不语,布日也不。
只瞪眼盯着她缓缓蹲下身,从食盒中取出酒菜,一一置于布日面前地上:“布日大人,前几日即墨疏忽,并不知道您在狱中境况不好。”
布日望了望地上食物,喉头动了动,收回视线问:“你怎知我境况不好?”
即墨一笑:“看看您现在衣衫褴褛,闻一闻这牢狱中的气味,就什么都知道了。今日我就关照这里的狱卒要善待您。”说着,将酒斟入杯中,“这是大人最爱的酒菜,即墨平日是留心着的。”
布日的眼睛转了转,虽有些疑惑,却没有再说什么,闷头将所有的食物酒菜一扫而光。
最后,酒足饭饱,才问:“是可汗让你来的?”语气中隐约还有挑衅,只是吃人嘴短,不太好再将不喜表现得如此明显。
即墨微微摇头:“舒同来过我的铺子,出手颇为阔绰,但所用的银子却没有一锭是来自江南。即墨是个普通女子,实话说,也不太喜欢蒙古大人们。不过,事实便是事实,凭我直觉,大人是被陷害的。”
布日轻轻“哼”了一声,而声音中再也没了之前的不屑。
“你信我?”
即墨笑意更深:“当然!”
“呵呵~~~”布日仰天苦笑:“你是现在唯一相信我的人!竟然是你,竟然是你这个汉人公主~~~”
默默不语地等他笑完,即墨俯身下来收拾碗碟酒盅。
忽然,手腕被布日捉住,狠狠掐痛。咬牙忍住口中闷哼,即墨皱眉望他:“为什么?既然你知道我被陷害,为何不禀报可汗?你是他枕边之人,若你劝他,我布日何至于此?呵呵~~~即墨公主,你还是来看我笑话的吧。因为我们逼死了你妹妹即黛公主!”
即墨怒着用力甩开布日,咬牙道:“我若有心看您笑话,一定想尽一切方法,让可汗赐死您这个莽夫!还辛苦跑来这里安慰大人么?”
她怒目回瞪他,怒气溢于言表。直到瞪得他低下头去,“即墨相信大人无辜,只是可汗的性子,一向喜欢以证据服人。因可汗还算公正,一班蒙古老少大人们才愿意臣服其下。若全无证据,可汗就将大人释放,怎会可能?”
布日侧头,虽胸中忿忿难平,也不得不承认即墨所言有理。
“即墨能做,无非是尽力让大人在狱中日子过得好些,待日后回到京城,再劝可汗将此事重新彻查。”观察到布日脸色渐变,又说:“若不是我觉得此事有疑,劝了可汗留了布日大人的命与布日部族将士的队伍,大人觉得您还能在这里与即墨说话么?”
布日闭目,皱眉思索即墨的话。
他不愿承认,却悲哀地发现,在蒙古贵族们人人急于与自己划清界限的时候,只有这个汉族女子给了自己一点同情与帮助,而这帮助毕竟是留下了他的一条命。
即便不愿承认,布日觉得,自己最终还是要谢即墨的。
“即墨公主就不恨我么?”
即墨沉默。
“恨我们逼死了您妹妹即黛公主?”
即墨咬牙,泪水在眼眶里转了转,双唇颤抖道:“~~~恨!~~~不过即墨想用这恨换一点汉人的平安日子,换蒙汉间的安宁。若大人有心,记住即墨的话。那之前的恩怨,即墨便当是一笔勾销,从未发生过了。”
布日抬头半晌,终是微微颔了颔首道:“是布日对不住您了,即墨公主。”
金陵脂粉地
布日顾德在即墨的意料之中,落入了即墨与宁远设下的陷阱中,而他自己尚且未曾察觉,还在狱中巴巴地等着宁远回京后为他平反。
因此,即墨的心情很好。
女人心情好的时候会去干吗呢?不清楚,毕竟人有不同。不过呢,即墨高兴的时候就会去买东西。
千万不要以为即墨在京城有家铺子,就不好此道。恰恰相反,她很喜欢。
以前当公主的时候,哪能随便出宫,如今这个地位,反倒是自由了。
这里接近江南,虽然还未过长江,但金陵可是有惊无险地落入囊中。
金陵脂粉地,这里的姑娘尤其的水灵美貌,听说这里的秦淮河水很养人,这里的胭脂红得异常娇媚。虽然肚子有点大,不过即墨还是准备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逛逛秦淮河边的胭脂铺子。
于是,她搂住宁远撒娇:“宁远可汗,让我去金陵城内转转好么?”
宁远任她搂住:“小即墨在我这里待得无聊了,迫不及待要飞出去么?”
嘟了嘴,微微不悦:“小即墨!小即墨!都要当娘了,怎么还能叫我小呢?”
宁远宠溺地低头吻了她,道:“叫惯了,等你老了还得这么叫你~~~”
垂了眸,微笑里划过一丝若有似无的伤感。等她老了之后~~~真希望,两人可以等到那一天。可人生无常,当中会有多少变故,若都能预料掌握该有多好。
“我让宝儿陪你去。”他抚着即墨脸颊,目光胶着其上。
即墨摇头:“不了,让宝儿留下陪你吧,我作个简单装扮,独自出去反而不惹人怀疑,无非就是逛个胭脂铺子呀。”
宁远无奈点头,执起即墨双手,放到唇边轻吻。又把双手附在她大大的肚子上,孩子在腹中似是感应到了父亲手的温度,在里面顽皮的动了动。
“不知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太医怎么说?”
即墨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孙大夫说了,脉象看不出来。”
“庸医!”
即墨笑了,娇嗔着推开宁远:“再等上几个月,你就知道了,不是么?”
宁远注视即墨,犹疑地点了点头。即墨也不理会,想要离开,可又被拖了回来。宁远将她圈禁在怀中,几度缠绵旖旎,终是还要分开。
“我要走了~~”即墨在他胸前蹭了蹭。
“嗯~~~”宁远轻轻应了一声:“小心些。”
“知道了!”仿佛是个女儿在应付唠叨的父亲。
即墨回身,如蝴蝶般翩然出了院落,投奔那些十里秦淮繁华地去了。
宁远似乎还是不放心,伸手招了不远处侍立的小太监:“你是从京城一路跟过来的?”
“回可汗,是的。”太监弯腰。
“你叫什么来着?”
“清远。”
“哦!”宁远点头:“你从京城跟来的,知道必勒格大人吧?”
见那换作清远的太监微微点头,宁远吩咐:“快去请必勒格大人派些人暗中保护即墨,她要去秦淮河边。”
清远再次弯腰,领了命令迅速退了下去。
* * * *
金粉楼台,鳞次栉比;画舫凌波,桨声灯影。传说中的秦淮确是热闹,不过并未如想象中的那么好。也许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即墨有些小小失望。
整条秦淮河边,只有两家卖水粉的铺子,都是老字号了,门对门地开着。估摸着这两家铺子的老板是存了心相互斗着。这样的事情在普通人看来,是伤了和气,若仔细往深想下去,若两家脂粉铺有心,来的客人只会更多。
即墨随便挑了一家进去,立即有铺子里的机灵伙计迎上前来,招呼前后。
伙计殷勤,即墨尽兴。
大多男人都不会明白,同样的胭脂香粉,如何就能分出这么多品种,瓶瓶罐罐、好不热闹。
许是市口极好的关系,铺子里的胭脂虽然价高,出入的女客依旧是络绎不绝。
江南,毕竟是富庶的,不管是否有战乱,总是安定多余动乱。
在伙计的招呼下,即墨取了眼前的那个景泰蓝圆盒,揭开盖子嗅了嗅。
“这个胭脂没有味道!”脆生生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即墨不解回头,望见一伶俐女子正盈盈立于身后,周身上下清一色的翠绿绉纱衣料,旁人穿着俗艳的色彩,在她身上反倒是如提亮一笔,将雪白肤色印衬出来。
那女子见即墨不解挑眉,唇角漾出两个深甜酒窝:“没有香气的胭脂未必就不是好胭脂。因其自然而然,淡扫两腮,反而如少女羞怯一般得好看。只要扫得自然,近前的男子,也不会意识到两颊的微红是脂粉的功劳。”
即墨侧头,细细注视眼前女子。她品评胭脂的言语很是细致到位,若不是精于此道的世家女子,不会在妆容上有这么细致的研究。
金陵城中的哪家小姐么?不期然地,即墨颔首微笑。
女子再次轻启朱唇道:“我家不在金陵城,而是居于苏州。”
苏州?
苏州至今还不在宁远可控的版图之内。
仿佛注意到即墨脸上的表情不自然,女子又开口:“我叫杜微。”
语毕,一手执起即墨手腕,另一手附于她隆起的腹部上,神态甚是亲昵,犹如即墨是她许久不见的姐妹,可她所吐话语却让人一瞬惊心:“即墨公主,哥哥说让我把你带回去呢!”
即墨觉得不好!很不好!杜微握住自己的那个手上传来巨大的力量,即便自己不悉武道,也能感觉杜微是个习武女子,不仅如此,看她脸上依旧轻松如许的神情,便可推断,应该武力还不算弱。
虽然附在腹部的手依旧轻轻柔柔,当时的即墨还是瞬间感觉绝望。
苏州?杜微?哥哥?
江南杜家终于出手了!
试着以眼角的余光扫视周围,如果不出意外,宁远一定会派人暗中保护于周围,即便即墨说要独自一人,以宁远的性格,哪里会放心得下?
杜微嘴角的酒窝更深了,看在即墨眼里,仿佛两个圆圆的深洞一样陷了下去:“不用看了~~~哥哥既然让我来带您回去,当然就会找个安全的时候;公主周围一个保镖都不曾有。”
不知杜微哪里来的自信,即墨只知道,她柔软的小手正放在自己肚子上,随时都可能发力。
她也许能拿很多事情冒险,但其中不包括自己的亲骨肉。
“你要干嘛?”即墨低声问,字字出自齿缝。
杜微有些不悦地嘟起了殷红双唇:“人家都说了嘛,要把你带回去见哥哥的。”
是吗?即墨不自觉地垂眸,那是她揣测一件事情时不经意常流露的表情。
杜微的哥哥?看她的年纪,十六、七岁的妙龄女子,又是江南杜家而来。难道她口中的哥哥便是杜老将军府中的公子么?
“杜若要你带我回去作甚?”即墨控制着呼吸,不然让对方听出了心中恐慌。
杜微歪了歪头,笑的时候皱了皱鼻子,要放在平日,即墨会觉得这丫头的样子煞是可爱,可在今天,即墨只觉得着急。
“你知道哥哥呀?”她调皮地眨眨眼,又道:“哥哥说,久闻即墨公主大名,想要让我带回去给瞧瞧,看看是个怎么样的大美人。”
即墨苦笑低头,这哪是他们的目的呢?如今逮到了她,怕是捉了回去,当个质子而已。这样阵前便有了威胁宁远的筹码。只是所谓江南世家的公子名仕,即便是绑架,都会编派个文邹邹的借口。
“我刚才在铺子外面,不用认,就一眼识得即墨公主了。人说孕妇都不好看,不想大着肚子,都可以那么美呢~~~果然是名不虚传。”杜微如小女子样唠唠叨叨的恭维即墨一点都听不进去。
她提及她的肚子,才让即墨背后一身虚汗。
不待任何犹豫,眼前别无选择:“我随你走,别伤我孩子。”
杜微的眼珠更亮,仿佛无害的女孩一般,一手从即墨腹部放了下来,越过她身体,对后面的伙计道:“刚才我即墨姐姐挑的所有胭脂水粉一并都给我包上,待会儿我家的下人会过来付钱取走。”
她又对即墨甜甜一笑:“即墨姐姐,我们走吧!路还很长呢,哥哥等得一定着急了。”
杜若
夜凉如水,湖面上的波光被月色照得粼粼发亮。即墨立于水边,任湖光映在她白皙面颊,兀自出神。她不喜欢水,以前还好,最近看到水尤其发憷。两月多前被杜微劫持着塞进了秦淮河上停留的一艘游船,循着水路几经辗转、颠簸摇晃,被带到了这里。
这里是哪里?她不是很清楚,应该是杜家在苏州城郊的某座别苑。宅子很大,却人迹罕至。
寻了这里来关她,真是再好也不过。
杜家不会把她放在显眼的位置,他们怕宁远找到即墨,因此,这个别苑该是个很隐秘的地方。
除了隐秘,更加不需要着人看守,因为这宅子是在湖中岛上,四周一座桥都没有,往来通行,只能靠船只运渡。
因此,照顾她的只有两个失聪的老仆妇,白天的时候,整个宅子就安静,到了夜里,那更像是鬼宅一间。若不是肚里的孩子还时不时地大闹天宫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