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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山 佚名 4627 字 4个月前

我想了想,将书页一合,笑道:“在沄州时,你说辰檐曾经将一个女子带回家,是暖菱吧?”

李逸然愣住,沉吟半晌后,最终还是说起四年前,李辰檐刚刚辞官,将受伤的暖菱带回沄州之事。

我问:“当时暖菱姑娘受伤,可也是为了辰檐?”

李逸然又沉默片刻,低着头并不看我:“小茴姐,这些年大哥长年在外,我虽不知他为何事奔波,但却知道暖菱姐一直在帮他。所以这次暖菱姐受伤,大哥即便出于朋友义气也应当相助,你……不要多心。”

我避开他的劝慰,只浅淡笑道:“辰檐好福气呢。”

李逸然咬咬牙,将头埋得更低:“其实暖菱姐本有门好亲事,有一次大哥一人回家,喝醉了与我说,暖菱是为了他才去倾城楼,才委身姬家的,但他却……”

我忽然怔住了,雪厚厚积了一地,我坐在廊檐之下,将腿脚渐渐埋入积雪之中,“也难怪他要毁弃婚约,若有一人为我做这许多,恐怕我也不能自持。”

“婚约?”李逸然一惊,“小茴姐跟大哥真的有婚约?那——”

“也就是不成文的东西。”我笑道,“而且都过去了,大家也没认过。”

李逸然又欲说什么,我拦住他:“以后别再提这事,说出来反而让人为难。”

他迟疑片刻,然后认真点点头,说:“无论怎样,起码我还当小茴姐如亲姐姐一般。”

“那我呢?”身后传来一阵爽朗地笑声。

李逸然笑道:“自然也是亲姐姐了。”

楛璃点头在我身旁坐下,张立春见楛璃回来了,也犹疑地绕到这边。楛璃将买好的药往他手里一放,道:“快去煎药,别耽误了暖菱的伤势。”

张立春接过药,却并不急着走。

“说起来——”我这起嘴角朝他露出一个坏笑,“我与立春兄结识,还是托了暖姑娘的福呢。”

“哦?”李逸然错愕地望向张立春。

张立春脸色唰得变白,两眼发直地看着我。我笑道:“那天暖姑娘至姬家回京,街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立春兄跟我说全永京城的男人都钟情于暖姑娘,他自己——”我故意拖长尾音,“也不能免俗。”

楛璃与李逸然一愣,哈哈大笑起来。

张立春望着楛璃,故作镇定地咳了两声:“浮云呐,这些都是浮云。”

其实张立春一身青白色长袍,五官清秀端正,若笔直一立,也是位浊世公子。只是性情太过敦厚又死心眼,免不了我们拿他取乐。

他又咳了两声,见众人继续笑着不理他,摇头叹道:“我去把药煎了,再等两三个时辰,便该吃饭了罢。”

12

中午吃的清淡,李辰檐匆匆吃完便去照顾暖菱。修泽本是有事要与我说,然而下午却被缘有与念真拉去劈柴,说要一起好好吃顿晚饭。

暖菱喝了药后好了一些,她性情随和开朗,不出多时,便与大家熟识起来。楛璃从前与暖菱认识,久别重逢更要亲厚一些,又或多或少顾忌了我的感受,便拍拍胸脯,接手照顾暖菱的任务。

暖菱对楛璃倒是了解,说被她照顾,只要不伤上加伤就好。

晚饭间,众人聚集在后院的食房围桌而坐。屋外已是冬日的薄暮,食房四角点着油灯,时而发出吡啵声响。

动筷子前,缘有念叨了一句:“可叹我深山老寺,如今沦为万丈红尘深渊。”

念真点头附和:“造孽啊,真是造孽。”

暖菱笑道:“此番打搅道长和大师了,我歇一晚,明日便离开。”

缘有眼睛瞪得老大:“姑娘切莫误会,贫僧绝非赶你离开。”

李逸然道:“就是说了,他们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也未见得如何恪守清规,无欲无求了。”

“然施主此言差矣。”缘有和手作揖,“我二人一心向佛向道,与小茴施主,辰檐施主相比,的确无欲无求。”

我与李辰檐同时怔住:“为何偏偏与我们相比?”

念真挑起筷子敲敲饭碗,咧嘴一笑:“此屋内就属你二人孽障最重,心结最深,别成天装出副堪破红尘的模样,唬谁呢。”

缘有点点头:“立春施主与暖菱施主次之。你二人虽说泥足深陷,但心思清明,懂得所求何物,并且执着不悔。”

当大家都沉默后,楛璃与李逸然犹为兴奋,李逸然欢喜道:“这么说,倒是我与楛璃姐和修泽兄拨了头筹?”

念真点头,缘有白他一眼说:“你三人的情灾情劫在后头,所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吃两口饭,忽然忆起一件事,“对了,我十三岁那年病倒,念真师父为何将毛球送我?”

念真奇道:“你不乐意?那小浑狗整日助你为祸苍生,你不是挺满足?”

暖菱手中一时松劲,筷子落在桌上,见我望着她,笑了笑问:“小茴姑娘十三岁生过大病?”

“嗯,六年前的事了。”我笑道,“也就是落水受凉,昏迷几日。”简略如孔子笔削春秋,前后尽删,却也不能算我说谎。

“一般来说,道士和尚救死扶伤后,都会送手链项圈之类的事物,最好还是用天界奇玉制成,能辟邪去凶,化险为夷。怎么我偏偏得了一只小狗?”

念真白我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你别不知足。天界奇玉那么好的东西我能有吗?我就是有,我能给你吗?”

缘有拍拍念真的肩:“你别气,小茴施主若不喜欢那小浑狗,你收回便是。”

我郁结,低头恶狠狠地崛起米饭。李辰檐若有若无地扫了我一眼,颇有曾经看我笑话的玩味。我再瞪回去时,却见暖菱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风相接,均是一愣,彼此点头从容笑过。

一时饭毕,众人收碗的收碗,扫地的扫地,各忙各事,各回各房。夜间极为静谧,只有雪落簌簌。偶尔廊檐一根横木因寒气而裂口,声音划破寂静的古寺,格外突兀。

我整好行囊,正欲去找修泽,却听有人叩门三声。

“小茴姑娘。”是暖菱的声音,“还没歇下吧?”

我打开门,见面前女子一袭秋色长裙,水缎般的墨发流泻在茶色氅衣上,因有伤在身,面色仍有些苍白,于是笑道:“进来吧。”

暖菱在桌前坐下,寒暄几句后,注释着我房中轻烟,忽道:“有一次辰檐来倾城楼,也带了几条沉水香为我点上,说是好闻。”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是几月前初夏的事情,他刚去了相府。”

我拿起细箸拨亮灯蕊,淡淡笑道:“李公子对暖菱姑娘很好。”

“李公子?”暖菱愕然,转而轻声一笑,“何必这般疏离,小茴姑娘也是喜欢辰檐的吧?”

“嗯。”我放下细箸,望着她:“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我笑了笑:“让暖菱姑娘笑话了。”

“有什么好笑话的,我也喜欢辰檐。”暖菱笑靥如花。

我抬眉道:“暖菱姑娘倒是直肠子。”

她沉吟半刻,却说:“你才是勇气可嘉。如此不问因由,不问前路地跟着他,连难过,也不肯吭一声。”

“暖姑娘多想了。”我淡淡道,“小茴不过在做自己认定的事,至于难过,吭一声又如何?不好受依然不好受,反而抱怨多了遭人唾弃。而且,我一向往前看。”

暖菱神色诧然,半晌又笑问:“你不想知道辰檐的事?”

“我知道。”我说,“他是冷贵妃之子,恒梁国的静王。”

暖菱望着我,思索片刻又道,“这些你虽知道,但有一事,你却不知。”

“何事?”

“芸河之战。”暖菱静静地说,然后望着我,恳切道,“小茴,你要帮他,因为我做不到。”

烛液一点一滴在桌面结成白蜡。蜡炬成灰,往事如烟,渺渺雾散后,那一幕清晰光景是无可奈何的抉择。水落石出后所幸不算失望。

我笑了,说:“好。”

连着一个冬天的阴霾终于褪去,此刻天明雪净,即便还有些疲乏。

我送暖菱出门时,她忽然转过身来,淡淡说:“小茴,那一年我初入将军府,见到辰檐。他与我说喜欢茴香花,细碎且美好,繁花锦簇,所以我无论去哪里,总是爱种许多茴香。我才知道,原来小茴姑娘的名字里,也有一个茴字。”

我蓦然怔住,迢迢风雪在夜空翻卷,想了许久,只说:“有些事我要与修泽商量一下,暖菱,明晚子时姬扬会来,我去见他前,告诉你如何做。”

暖菱的笑容中有些苦涩:“我知道你会帮他,如同他对你好。”

我点点头:“一定会。”顿了顿,我又笑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第六章北青萝(七)

13

在房里静坐片刻,只望着那烛火明灭晃动。雪光映在窗上,窗柱横竖穿插。深山老寺简陋的很,不像侯门府邸,窗户纹饰很有考量,精雕细琢,镂空着刻出如意祥云。

其实万般遭逢,十有**是不尽人意的,然而单单这个事随人愿的念想,是丢不得的。

如此想着,我便去寻了修泽。他打开门,淡淡唤了声“姐”。厢房四壁萧然,一张硬板床上放着天青色的行囊。修泽一向懂事乖觉,若事情不是万分紧急,他绝不会背着爹一人来到姬州。

沉默了良久,他终于说:“姐你快走吧,逃到恒梁国去。”

这句话看似没头没脑,却一瞬间让我静了下来,与先前所料相差无几,我笑了笑,问他:“皇上想让我嫁去恒梁,你可知是为何?”

修泽迟疑一番,低声道:“贞元联合恒梁的梁脩太师想要倾覆两国,重建瑛朝,这二人势力遍布天下,落昌与恒梁势必联合与之抗衡。因此两国间,除了晟王亲自来朝所立下的契约,还应有最实质的关联,最好的办法便是和亲。”

我道:“六年前政变,原先的公主或老或死或贬为庶民,举国上下,唯我一人是先帝之妻霍太后的侄女。英长泣若赐我封号,将我嫁去恒梁,不失为一石二鸟之计。”

“一石二鸟?”修泽思索片刻,“以和亲来换取信任只是目的之一?”

我点点头:“修泽,我是霍家之女。”

他恍然大悟地看着我,“姐的意思是,即便有其他的官家小姐皇亲贵胄,尚扬帝也会将姐嫁去恒梁。”

“天下皆知,相府富裕堪比沉箫城,先不说内间因由,单是霍府内三人为朝官,位高权重,加之霍太后是本家亲戚。修泽,若你再入仕,当真功高震主。”

修泽神色凝然,道:“所以尚扬帝知爹爱女心切,将姐封为公主远嫁恒梁,表面上是风光无限,实际却是借姐牵制霍家,逼得霍家定要为朝廷鞠躬尽瘁。”

“应当是吧。”我苦笑道,“兴许还有别的心思。这英长泣,深谋远虑堪称世间翘楚,恒梁文惠帝也不落下风,他们的心思我怎猜得透。”

冬日天干物燥,木桌上细纹斑斑,如同掌纹命数。久以前,就有人说我命格为杀破狼,一生流离,大起大落。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修泽沉吟片刻却道:“那日皇上亲自来府,我不小心路过书房,听见他与爹说和亲之事,其实,除了和亲,还有另一个法子……”

我浑身一颤,望着修泽苦笑起来:“另一个法子,使不得。”

“我知道。”修泽望着我也笑了,“姐很喜欢李大哥。”

我笑道:“今夜子时,姬扬姬公子会在一里外的梅林等我的消息。修泽,你替我去,让他后天早晨备一辆马车送我回永京。还要让他请好大夫,备上最好的伤药。”

这一夜都睡不安稳,只是迷糊地躺至天亮。清晨时推开窗,见念真与缘有两人拿着扫帚,有说有笑地走来前院。不一会儿见李逸然拿着佩剑出屋,舞了半刻,望着青松琢磨刚才的剑招。楛璃出门见了,从身后拍了拍他,李逸然吓了一跳。楛璃出招切磋,逸然的功夫精进许多,五招便制住她。张立春有些担忧地站在廊檐前看着。暖菱的房前一片寂静。

后来吱嘎一声,李辰檐推门,抬头便向我这边看来。

清俊温润,英锐逼人。眉目若远山,在雾雪中,看不透。

我沉吟片刻,关了窗。

中午推说身子倦乏,独自在房中吃了午膳。楛璃过来探望过后,修泽便回来了。他说一切皆以妥当。

午后的天气尤为沉乏,苍穹里乌云密布,天地之间一片肃杀。暖菱的房中没点烛火,她静坐在窗边,趁着些许光亮,在读一本词集。

见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