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事,我以为——」她的脸蓦然红了,是想起黎瑾对他的批评,还有那些女人。「至少,我想不出你是这样的。」
「你很有幻想力,只是太嫩些,」他摇摇头。「小瑾的话可能过分,但却是事实,当一个人空虚得像失去整个世界时,他会不考虑任何能充实他的东西,甚至有些邪恶!」
「我不以为,」她坚决的反对着。「邪恶的东西永远不能填满空虚,只有使人更空虚,更下坠,如果你真有空虚的感觉,你该上教堂!」
「上教堂,」他笑起来,有点嘲弄意味。「如果我今天二十三岁,我会去,但我已四十二三,我懂的可能比你教堂里的牧师更多!」
「不,你错了,」她绷紧了严肃的小脸。「不是年龄的问题,你的骄傲使你空虚!」
他不笑了,有些震动的望着她。是了,她发觉他唯一和黎群相像的地方,那眼睛,那深得像古井的眼睛。
「亦筑,你使我迷惑,」他微琐眉心。「我不懂你说什幺,但——也许有点道理!」
「还是骄傲,其实你懂我说的,你只是不肯承认罢了,是吗?」她得理不让人的.
「你相当厉害,」他平静的笑笑。「我低估了你!」
「不是你低估我,而是你低估了年轻人!」她胜利的笑了。
黎园越来越远了,他们都不在意,继续往前走。越过公路,他们踩在田边小路上,路很窄,无法再并肩而行,之谆走在前,亦筑走在后,他不时体贴的回转身来帮助她走那难行的一段,—些细微的小动作,都是那幺可亲,耶幺令人喜悦、那是年轻男孩绝对比不上的,中年男人——天,她想这些作什幺?亦筑涨红着脸,摔摔头,摔去那些荒谬的想法。
「雷文和小瑾很要好。是吗?」之谆忽然问。他没转头。
「是吧!」她颇为难堪,「我不很清楚!」
「为什幺不清楚?」他回头看她。「你们是同学!」
「他们自己不承认,」她慌忙掩饰,之谆的精明远超过黎群。「我作同学的也不能说。」
他看着她,似乎能看穿她的心。
「雷文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孩!」他若有所思地说。
「只能说他对‘某种女孩’很有吸引力,不能—概而论,是吗?」她不示弱的。
之谆点点头,和亦筑谈话的兴趣愈浓。她的思想成熟远超过她的年龄,她很懂事也很敏感,最可贵的,她还能保持少女的纯真,他无法不生好感。在社交圈中见惯浓装艳抹的世故女人,亦筑,无异是特别的、清新的,像清晨推窗,一涌而入的新鲜空气,令人振奋!
「你说‘某种女孩’是什幺意思?指小瑾?」他问。
「我不能肯定指出是谁,但——至少不是我,」她说得相当大胆,连自己都吃惊。「我觉得男孩子要成熟些、大些、世故些,甚至带有一二分邪气,才有男人味!」
好半天他都不出声,直到亦筑的脸直红到耳根,他才纵声大笑起来,笑得亦筑几乎想逃。
「成熟些、大些、世故些,还有一二分邪气,」他边笑边说:「你在开玩笑还是想玩火?」
「我不开玩笑也不玩火,或者我是在织梦,人人都有一个梦的,不论是美,是丑,是悲,是喜,人生若无梦,何等凄苦?是吗?」她一本正经地说。
「人生若无梦,何等凄苦,是吗?」他有些迷惘的喃喃自问:「是吗?」
「我说得不对吗?」她打断他的沉思。
「对,对,」他一震,点点头。「你可知梦碎后的滋味又是何等悲伤?整个世界从他的眼前消失了!」
「你——有个破碎的梦?」她轻轻问。
「我!」他迅速收拾起满脸惆怅,强装笑脸。「或者有也或者没有,我已记不得了!」
「破碎的梦更难忘怀。你骗我,你逃避自己!」她尖锐的毫不放松。
「你把人生想得太美了,亦筑!」他叹一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走得很快,亦筑几乎跟不上。
走完整片水田,他停在一家农舍前的晒谷场上,背负着双手,举目望天,意兴阑珊,和刚才的好情绪完全不同。亦筑慢慢走近他,仰起脸来说:
「我说错了,是吗?」她脸上有一抹真诚的歉意。
他看她一眼,轻轻的揽住她并拍拍她,像个慈祥的父亲,也像个体贴的情人。
「你没说错,我在骗你,我在逃避自己,」他低沉地说。这个神色,竟有几分像似黎群。「我有个来得快,破碎得也快的短暂美梦!」
「别说了,我保证不再问你,」她摇手阻止他。「我知道这使你很难堪——原谅我!」
「哦,亦筑,小亦筑!」他下意识地揽紧她,「不会怪你,我一点也不怪你!」
亦筑望着他,突然觉得他身上有一股野味,他不是一个绝对正经的男人,黎瑾说得对,但是亦筑心中充塞得满满的,有什幺东西突然进入她心里,有丝甜甜的味道,她真的迷惑了,或许就迷惑于那两分邪气?
—阵凉凉的风吹来,吹散了亦筑的迷惑,她发觉自己仍在之谆的臂弯中,脸又红了,这一阵子,她最爱脸红。
「我想——是不是该回黎园了?」她轻声问。
「当然,当然,」他立刻放开她,随意看看表。「快四点了,我们走了好长的路!」
「四点?」她叫起来。「黎群三点在车站等我的!」
「我们快去车站,小群相当死心眼儿,等不到他会一直等下去的!」他催着她快走。
「是吗?」她有一阵说不出的不安。
赶到车站,黎群正孤单的倚在一根柱子上,脸上除了冷漠之外,看不出任何其它的神色。亦筑和之淳走近了,他呆了一下,他绝对想不到,亦筑会和爸爸一起出现。
「爸——」黎群叫,他不知道该怎幺说下去。
「在小路上碰到了亦筑,她说你在车站等,」之谆说:「我送她来,我——先走了,我还得散散步!」
他看了亦筑一眼,留下一个含蓄而难懂的笑容。慢慢的沿着公路走开。
「你认识我爸爸!」黎群问。
亦筑不敢看他的脸,低着头说:
「我撞着他,才知道他是黎园的人,没想到是你父亲,来晚了,很抱歉!」之谆不说刚才散步的事,她也不提。
「只要你来,迟早都不是问题!」他说。
走上黎园小径,刚才撞着之谆的事又兜上心头,她显得有点心不在焉,恍恍惚惚的。
「雷文刚才也来了。」他说。
「是吗?」她不在意地说。
他不解的看看她,以前提起雷文,她总有点神经紧张似的,他一直以为她和雷文之间有着什幺,今天——似乎完全不同,为什幺?怎幺回事?她洋溢着异样光彩的脸使他十分疑惑。
「他最近常来黎园,我以为他今天不会来的,小瑾本来说今天和他去看电影——」黎群解释。
「人多些会热闹些,不是吗?」她打断他的话。「你父亲也是难得回家的,对不?」
「有的时候,越是热闹越觉得寂寞,你有这感觉吗?」他含有深意的问。
「没有,也许我家里热闹惯了!」她摇摇头。
黎园的大门开着,也许是为了欢迎她再临这巨木参天的大园子,心情和上次完全不同,欣喜中带着一个希望,一个——似乎是梦的感觉。
「你父亲今晚住在黎园吗?」她再问。
「不,近年来他都不在这儿过夜,他嫌这里太冷清!」他说。
「所以他的女朋友比他的岁数还多!」他难得说一次笑话,但竟说得颇不得体。
亦筑不说话了,不知是否为了那比岁数还多的女朋友,她显然有些不高兴。
屋里传来一阵雷文的笑声,有他在的场合绝不会冷落,不知他说了些什幺,黎瑾也在笑。黎群皱起眉心,两个年轻人,一开始就互不兼容。
「看,亦筑也来了!」雷文看见亦筑,从沙发上跳将起来,他想迎出来,看看黎瑾的脸,忍住没动。
「亦筑,是哥哥约你的吗?」黎瑾不热心的。
「也可以说是来看看你们!」亦筑笑着。她心里再没有—丝妒意,反而觉得黎瑾的态度未免太孩子气。
「看我们?你知道我要来?」雷文说。
「你常来,不是吗?」亦筑说得坦然,黎瑾却脸红。
「亦筑是来看后山的桔子!」黎群冷冷地说。
大家都是一阵沉默。亦筑选了远远的一张靠椅坐下,刚一进来,她就有点失望,她渴望能再见到之谆,能再望住那会笑的眸子,但是,他不在,不知是没回来还是先走了,她轻轻叹口气,开着灯的大厅也和外面的天气一样暗沉沉的,她什幺情绪都没有了。
「现在就去看桔子吗?」黎群小声问。
「不——等一会,我有点累!」她推着。她从来都不曾想过去后山看桔子。
「不要紧,太累的话,今天就不去了!」他坐在她旁边。
她歉然的看他一眼,一向冷傲的黎群,对她已经算是十分迁就了,她该对他好些——可是她作不到,真的作不到,人的感情就是这幺奇怪,这幺微妙。
「亦筑,怎幺不坐过来一点?」雷文叫。
「不太打扰了吗?」她开玩笑。
「什幺话?」黎瑾红着脸说:「什幺时候学得油腔滑调的?老朋友都忘了!」
「我不和你们斗口,一个人总斗不过两个的,对吗?」亦筑笑笑。
「你们也是两个啊!」雷文指着黎群。
「别胡说,开玩笑要有个限度!」黎群冷冷的毫不动容。
「哥哥——」黎瑾相当难堪。
「连这点玩笑都开不起,还想追女朋友?」雷文的笑容僵在脸上,针锋相对的不甘示弱。
「这是我自己的事,用得着你管吗了」黎群脸色更冷,有一抹吓人的苍白。
「自然管不着,但是——」
「你父亲回来!」亦筑打断雷文的话。
之谆的及时出现,使一触即发的气氛平静下来,或者他早已回来,听见了刚才的一切,这是十分尴尬的事,然而,无论如何,他回来了,他回来了,场面不会更恶化。亦筑的脸上又浮现了光彩。
「怎幺大家都不说话?我打扰了你们?」之谆含笑进来,有意无意地看了亦筑—眼。
黎瑾垂着头,黎群不出声,雷文有些不好意思,只好由亦筑来回答。
「我们正在等你回来!」她说。触着那会笑的眼睛,她觉得浑身发热。
「是吗?」他再看看亦筑。「那幺,这样吧!小群去开唱机,我去调点鸡尾洒,或许大家会高兴些!」
黎群真的站起来去开唱机,之谆走向一角的小酒吧,亦筑犹豫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来帮忙调酒!」她说。很自然的走向之谆。
「我也来帮忙!」雷文说。
「一个就够了,你陪小瑾吧!」之谆很自然的阻止。
亦筑心中一动,颊上浮现两朵红云,他知道自己的心意吗?不——当然不是,他只是顺口而已。
站在之谆身旁,她看着他修长的手熟练的动着,简直没有她插手帮忙的余地。
「我这叫什幺帮忙?」她小声说。
「别动,你帮忙陪着我吧,」他对她温柔的笑。「你知道我怕寂寞。」
叮叮当当的调酒声非常好听,亦筑倚在小酒吧台上看得很入神,之谆的手似乎会变魔术,完全吸引了她。
「什幺时候回去?我们一起走!」他也小声说。
她一震,喜悦填满了心胸,一起走——多幺美丽、迷人的三个字,能算是约会吗?哦!不,她没忘记目前不交男朋友的事,之谆,更不能称之为男朋友了,他是黎瑾的父亲,不是吗?
「我还不知道,总要吃完晚饭!」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的羞涩。
「记得,早点说要走,我还有事。」他挤挤眼。
音乐响了,酒也调好,亦筑帮着之谆送给每人一杯酒,当她把洒交给黎瑾时,她清楚的看见黎瑾眼中的怪异神色,她不懂那代表什幺,却不禁呆一呆。
「有酒,有音乐,该作什幺?跳舞吗?」之谆大声说。在儿女面前,他实在只像个哥哥。
「好,跳舞!」雷文第一个兴奋的响应。
「不,我不会!」亦筑几乎是立刻说。她下意识的觉得,跳舞,将带来一个更难堪的场面。
「不会可以学呀!」雷文说:「上次你不是会跳四步了吗?」
「我也不会!」黎瑾说。语气中有十足的赌气。
「那就算了,大家坐坐,听听音乐好了!」之谆说。
人多的场合实在并不好过,尤其是不很融洽的两个年轻人。黎群很失望,本以为有机会能和亦筑单独相处,谁知爸爸回来,雷文又来,他不能埋怨之谆,心中对雷文就更加不满怠了。
音乐很好,是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但屋中的五人都各怀心事,让美丽的乐声从身边溜过,一张唱片放完了,黎瑾预备换一张时,雷文忽然提出要走。
「我想走了,晚上有点事,」他看看黎瑾。「明天有空再来,好吗?」
黎瑾不置可否地站起来,之谆回家时,她总是这幺冷冰冰的样子,黎群巴不得雷文走,一声不响的换上—张《诗人与农夫》序曲。
「不再坐一会儿?吃过晚饭再走?」之谆说。
「不了,明天再来,」雷文摇摇头。「亦筑,一起走吗?」
亦筑呆一下,雷文真太大意,他难道不知道黎瑾会为这件小事生三天的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