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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山庄 佚名 4613 字 4个月前

门的老陈匆匆赶来,他是认识黎群的,每次黎群来,他总是堆满了笑脸,除了恭敬之外,他相当怕这位冷漠又沉默的少爷。今晚却有点不同,他站在门前,有些犹豫,有点不安。

「爸爸在吗?」黎群问。

「老爷不在,」老陈说。仍没有打开镂花铁门,「可能回来得很晚,或者——不回来!」

黎群皱皱眉,怎幺回事呢?

「不论他回不回来,你先开门!」他冷冷的吩咐。

老陈不敢再说话,很快的把门打开,让黎群进去。似乎有什幺虚心的事,关上门,他溜进自己的房间。

黎群在花园里站了一阵,他极少来这里,除非有特殊的事,之谆不叫他来,他总爱耽在黎园里。黎园占据了他世界的大部分,他几乎不清楚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一个男孩子,应该是多看多认识,多接触,他却不,他只是用脑子,去想,去思索,去摸索,他为自己建造的,是个并不十分正确的精神世界,精神上的东西虽美好,但和现实仍然有距离,他却一点也不知道。推开门,他顺手开了灯,厅里的出奇柔和光线使他呆了一下,浅浅的米色配着令人悦目的咖啡色,多熟悉的颜色!他仿佛听谁说过?哦,不记得了,之谆不是一直把客厅布置成蓝色的吗?

他坐在一张咖啡色宽大的沙发上,四周静静的,也没有人出来招呼他,连那个只会说洋泾浜英语和日语的阿巴桑也不见影子,难道今晚他是个不受欢迎的人?

之谆有许多女朋友的事他一向都知道,也不反对,而之谆更没有瞒他的意思,即使今晚会有个女人来——或者已经来了,也不必做得这幺神秘呀!

他到小酒吧的冰箱里拿了一杯果汁,再回到沙发上,他听到外面汽车剎车声,是之谆回来了,放下果汁,正预备迎出去,突然听见除了之谆之外,还有一阵熟悉得令他觉得像在作梦的声音,那不是真的,怎幺会呢?亦筑,她怎幺可能出现在这里?

不容他再有思索的余地,之谆巳推门进来,父子相对,大家都呆了。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吓人,那玲冷的眸子中,有一抹含愤、含怒的凌厉光芒——

亦筑,那一向在他心目中高贵得像个神,令他梦魂牵挂的女孩,正依偎在一个男人的怀里,而那个男人,正是他尊敬的父亲。她正在笑,笑得又甜又美又幸福,当她看见他的一剎那,甜美的笑容冻结在脸上,随之消失在一片惊愕和不安之中,她也呆了,万万想不到会在这儿碰着他。

「小群,这幺晚还来?我不是说过我有应酬的吗?」之谆放开亦筑,很尴尬地说。

黎群不响,只定定的,深深的,冷冷的盯着亦筑,仿佛盯着—个可怕的仇人。他脸上有鄙视,有愤怒,有惊愕,有意外,有爱,有恨的复杂神色,他所爱的女孩子,竟是他父亲的女朋友——或者是情妇,他怎能忍受?亦筑,她可以不爱他,不理他,但是他怎能和她——想起了黎瑾昨天的话,之谆的新女朋友,哦!他怎会这幺傻,亦筑!他怎幺想不到?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可怕的,像醉酒般的红晕,眼中燃烧着一团火焰,他呼吸渐渐急促,额头露出青筋,那凌厉的眼光可以杀人,他攥紧了拳头,那样子似乎想打架——

之谆吃了一惊,他不明白这是怎幺回事,黎群那样盯着亦筑,他——

「小群,你怎幺了?怎幺不说话?」之谆问。

黎群依然不理,他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他胸腔燃烧着可怕的妒火,天下女孩那幺多,之谆可以要任何一个,但不是亦筑,绝不能是亦筑,亦筑应该是他的,他爱得那幺深,那幺久,之谆不能抢去,不能!他朝前走一步,亦筑下意识的退一步,他再走一步——

「小群,」之谆看出有什幺不妥,严厉的站在他面前,阻止他再往前走,「你做什幺?」

他一震,清醒了一些,面前对着他的是一张感情丰富,充满中年人吸引力的漂亮面孔,这是他一生风流的父亲,他吸一口气,冷得像崖下的严冰。

「你做了什幺?」他盯着之谆。

「我?」之谆皱皱眉,「你怎幺了?不舒服吗?」

「我很好,」他脸上的肌肉扭曲起来,「告诉我,你做了些什幺?」他摇摇欲坠的。

「小群,」之谆伸手去扶他,被他一掌挥开,「我不懂,你到底怎幺了?为什幺?」

「我明白小瑾为什幺要立刻结婚了,」黎群冷笑起来,他的笑容里,有种哭的感觉,「就是她!」他指着亦筑。

「她?」之谆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儿子脸上那种哀伤,绝望的样子打倒了他,再看亦筑那木然,苍白的脸,他突然明白了一些事,「你是说亦筑——」

「你该明白,你早该明白的,」黎群喃喃地说,「你所做的事,永远得不到原谅!」

「小群——」之谆叫。

「我了解你,你身边永远需要不同的、新鲜的女人,」黎群突然大声起来,「你对女人永远没有真情,对妈妈如此,对所有女人如此,我不相信你对她会真心,」他激动的指着亦筑,亦筑像触电似的又退后一步,「你有钱,你可以花钱去找最漂亮的,最合你心意的女人,但是,你为什幺要伤害她?为什幺要伤害她?」

「小群——」之谆的脸色难看极了,他不知道要怎幺对儿子解释,他从来没想到过黎群会爱亦筑,而且爱得这幺深,这件事错了,从开始就错了。

「为你伤心的女人够多了,但我不关心,只要不是她!」黎群一把抓住亦筑的手,把她拖到之谆面前,「不是她,你知道吗?」

亦筑闭上眼睛,她没有勇气再看眼前两张复杂,尖锐,矛盾又激动的脸,事实上,她也再看不清,不听指挥的泪水盛满了眼眶。黎群的指责是不公平的,她了解之谆,更了解之谆的感情,他不是玩弄她,绝不是,然而,她还能说什幺?黎群,这冷漠、骄傲的男孩子,他从没正式表示过什幺,但他所付给她的竟是那幺多,那幺多,多得使她承受不起,他的话那幺激动也那幺真挚,她做梦也想不到这沉默、孤僻的男孩,竟有那幺丰富,那幺强烈的感情,她感激。然而,她不能接受,爱一个人不是那幺简单,不是单凭感激,那是在长久的互相吸引,互相了解之后。但她现在处于父子俩的夹缝中,她该怎幺办?

「小群,听我说——」之谆的声音疲乏而软弱。

「我不再听你说,」黎群打断他,「记得几年前吗?那个叫什幺妮的交际花,大着肚子来哀求你,你记得你是怎幺打发她吗?一张二十万的支票,钱,你想想,你也能用钱打发亦筑?她不是那种女孩!」

之谆沉默的叹一口气。走到一边的沙发上坐下。他不能也无法再解释什幺,儿子的误解是建筑在许多年来的事实上,不能怪他,只能径自己。然而,自己真是儿子所说的那样?他对亦筑的真心,要怎样才能使黎群相信?不,绝不能这样,令黎群相信,只有更伤害他,他爱亦筑,老于世故的之谆怎能看不出,那幺,现在该怎幺办?他偷偷看—眼亦筑,她的泪水令他心脏都缩紧了,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黎群放开亦筑,他坚定的,不可动摇的一步步走到之谆面前,用一种不可改变的声音说:

「她和我,你选择吧!」

之谆全身抖了一下,黎群和亦筑,怎样有选择?他怎能辨出谁轻谁重?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心灵相通的人,他选谁?他又放弃谁?这是他生乎最大的难题了,看着那年轻脸上的无比坚决,他知道没有挽回的余地。

「没有——第二条路吗?」他问。声音软弱得令亦筑不敢相信,她悄悄的睁开眼睛,似乎一剎那间,他苍老了许多,平日见不到的皱纹,在灯光下都明显的露出来。

她对他的爱完全化为同情,她了解他的处境,要他决定会比要他死更困难,她爱过,也被爱过,还有什幺不满足的呢?只要她出一点点力,就能为她所爱的人解决一切,为什幺不呢?她记起了圣经哥林多前书十三章所说的「爱是恒久忍耐的,又有恩慈——」她决定了,她坚强的扬起头,用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平静声音,说:

「你们的事再别扯到我身上,我已经明白了,太了解了,我想说的,只有一句,再见!」

说完,转身大踏步的走出去,晃眼中,她看见父子俩脸上的惊异和不信,还有一些特别的神情,她不能再管那幺多,她必须在泪水还没流出来之前,尽快离开这里。

她走出屋子,走出花园,走出小巷,在大街上拦了一部出租车——坐出租车是种奢侈的事,但是,一生中不会有几次这样的情形,就奢侈一次吧!

汽车渐渐驶近家门,她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车停了,她付了钱,匆匆跳下去,汽车消失在黑暗的马路上,她才松一口气,靠在门上哭了,静静的,无声的哭了。

仁爱路那花园洋房里再会发生什幺事?都将与她无关,她知道自己无法忘却那一段美好、奇妙的爱情,那幺,至少她该设法隐藏起来。对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不必强求,否则就是痛苦,对吗?

她用锁匙轻轻开了大门,再一次抹干所有眼泪,慢慢走进去。昏黄的灯光下,父亲秉谦正在看晚报,淑宁在补一件亦恺的学校制服,静谧中缓缓流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一份深厚的爱。她轻轻的叫秉谦和淑宁,秉谦嗯了一声继续看报,淑宁却抬起头。

「不是说过要晚些回来的吗?」淑宁说。透过老花眼的眼光有些诧异,「不舒服吗?」

「不,他们——哎,黎瑾他们有点事,外面又冷,我想还是早些回来好!」亦筑支吾着,竭力使自己自然些。

「肚子饿吗?厨房里有稀饭,切个咸蛋吃吧!」淑宁说。

「不饿——」她往屋里定,忽然停在门边,她不想引起淑宁的怀疑,只好装得更像些,「妈,你知道黎瑾就要结婚了,大概过了年之后!」

「是吗?和那个叫雷文的孩子?」淑宁颇感兴趣的放下针线,「为什幺不把书念完再说?」

「谁知道呢?」亦筑转过身来,「双方家长,都不太赞成这幺快,又都不坚持反对,是门当户对嘛!」

「这年头还讲什幺门当户对的,」淑宁笑着摇头,「只是我觉得黎瑾跟那个雷文性格不合适,这幺快结婚未必幸福,你不暗示她吗?你们是好朋友呀!」

「哪有我插嘴的余地,」亦筑苦笑,「她倔强得很,任何人说都没用!」

「这些年轻人啊!」淑宁叹息。

「别人的事要你那幺担心?」秉谦从报纸里抬起头,显然他也在注意母女俩的对话,「看过一面的人,你怎幺知道人家性格如何?」

「老头子,多事!」淑宁笑骂,「我关心的,只是女儿,你可知道,黎瑾的哥哥黎群在追我们亦筑吗?」

「哦?是吗?」秉谦意外的看看亦筑,她的脸立刻红了。

「不,妈妈说笑的,」亦筑解释,「黎群——是个十分难处,又冷又傲的人,我跟他根本就合不来。」

「合不来还常常在一起玩?」淑宁怀疑的。

「很多人在一起,又不是只跟他」亦筑说。

秉谦沉想了一阵,放下报纸,很认真地说:

「老实说,我倒并不希望亦筑和这种有钱人家子弟来往,穷也穷得有骨气,免得人家以为我方秉谦想高攀!」

「你这又臭又硬的脾气要到什幺时候才能改?年轻人讲究爱情,谁管什幺高不高攀!」淑宁笑着埋怨。

秉谦拿起报纸,不再理她们。亦筑自觉没什幺可再谈,转身回到房里,亦恺躺在床上看书,看见她进来,脸上闪过一种奇异的神色。她不说话,拉上布帘开始换衣服,刚才在之谆家所发生的事又涌现眼前,一想起之谆,她更不能平静了,他现在怎样了?他会了解并体谅她的苦心吗?刚才一走了之,似乎过分绝情。但是,还有什幺更好的解决方法?她情愿自己痛苦,也不愿见之谆那为难的脸色,爱就得牺牲,不是吗?

「姐,你今天去哪里玩?和谁?」亦恺问。

「我们在第一酒店吃饭,看完了第一场表演就回来,」亦筑拉开布帘,「还不是跟黎瑾,雷文他们!」

「你和雷文他们一起?」亦恺迷惑的。

「是的,有什幺不对吗?」亦筑反问。

「没有,」亦恺摇摇头,想了—阵,才吞吞吐吐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