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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暖 佚名 4645 字 4个月前

非为,我任性闯祸,她只有在罚我和训斥我的时候,才像一个真正的母亲。

但她现在给我的感觉是大山将崩,大厦将倾,好像一下子成了一无所有的人。

郑德海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顾礼仪地说,“皇后娘娘,皇上又……”他好像才看到我,马上住了嘴。母后放开我,擦掉眼角几滴泪,起身站起来。

我拉了拉她的广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随着郑德海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用绮丽的背影对着我。

她说的那句话,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李画堂,你是皇帝的女儿,永远不要忘了。”

5梨园

我一夜都没睡,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小陆子见我没睡,就站在床头陪着我,明明很困,却强打着精神。

我的心很乱。随口问道,“这么多天了,那个人来赤京了吗?”

“公主问的是谁?”

“陇西王。”

小陆子想了一下,“陇西王若是进京,经由的程序相当复杂,宫里肯定会有风声。奴婢没听到传言说他要来。”

果然。

人家肯定没把我一个小小的公主放在眼里。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可是还没多久,崇政殿的传旨太监就来了。陆陆续续说了一段的长篇大论。重点就是我被弹劾了。还是被一帮老臣联名弹劾的。什么行为不检,什么恃宠而骄,什么纵婢行凶。反正全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一个深宫内苑的公主被弹劾,却是我朝开国以来的第一次。

父皇对此很重视,让传旨太监来宣读了他的训斥和闭门思过、不得随意出宫的处罚。

其实在我看来,这也不奇怪。因为除了兵部尚书和礼部尚书以外,尚书省几乎全是霍勇的党羽。霍大将军看我不顺眼,那些大人自然就帮着他出气。

但今天是赤京最大的梨园的当红花旦小阳春公演牡丹亭的日子。我不可能错过的。

我扮成太监,跟在小陆子的后面,历经各种艰难险阻,出了宫门。

谁知我跟小陆子没走几步,就被人叫住了。我偷偷回头瞥了一眼,发现是左羽林军大将军秦尧,顿时头疼了。秦尧与谢明岚私交甚好,顺带一提的是,秦尧的爹是兵部尚书秦奘,文官出生,是谢山神的门生。

秦尧看了小陆子一眼,“你是?”

小陆子连忙说,“禀将军,奴才是在东明殿伺候的。公主交代出去办一些事情。”

秦尧又看向我,我连忙低头,“奴才是新近在东明殿伺候的太监。”

秦尧在宫中办事以来,我不过见过他两次,他应该是认不得我的。但是此人性格认真,一丝不苟,我真怕他看出什么破绽来。他大概又打量了我两眼,才说,“走吧。”

我和小陆子两个人几乎是飞奔到东直道上,各自大汗淋漓。

梨园在赤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我们入园的时候,牡丹亭早已经开场。小阳春华丽高亢的唱腔萦绕在园子里,不时引来满堂的喝彩声。

我早料到今天一定是人满为患,没想到连走道都被挤得满满的。我被一堆大男人推来挤去,一肚子的怒气。

但为了小阳春,我忍了!

戏台上的小阳春,一举一动,一颦一顾都尽显活生生,俏生生的杜丽娘。唱到熟悉处,我也会低声与她一同吟唱。牡丹亭有许多好词,比如“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亦可生。”每每吟之,总会动容。

“好!”我随着周围的看客大声喝彩,小陆子摇了摇头,拿手费劲地挡着我身边那群热血沸腾的男人。

突然,戏园的门口响起了喧哗声,一队官兵小跑了进来,把园子的四周给围住了。

众人面面相觑,坐在二楼雅座的人还把头伸出来往下看。

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那男人生的是威武英俊,风流倜傥。

我白了他一眼。

这人是大将军霍勇的独子,年纪轻轻就立下赫赫战功的右羽林军大将军霍羽。霍羽其人,遗传了霍家祖传的好皮囊,但此人有一个臭毛病,就是好女色,而且行事异常阴险很辣。几年前他协助安西都护府平定突厥与龟兹两国的战乱,居然屠杀了突厥一城的百姓,引发了朝中不小的争论。

霍勇朝台上的小阳春看了一眼,抬着倨傲的下巴说,“小阳春,我只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跟我走。第二,从此不用登台了。”

他的目光霸气十足,不怒自威。早有胆小的看客,灰溜溜地退场。

小阳春惊恐地望着他。后台的鼓乐都停了下来,梨园的主人出来与他见礼,他却毫不放在眼里,一把推开。

我刚要出头,小陆子死死地抱住我的手臂,用快哭的强调说,“公主,奴才求求您了。您早上刚被弹劾,这位爷得罪不起,您千万不要多管闲事。”

我狠狠瞪了小陆子一眼,小陆子却抱得更紧,一副我再敢轻举妄动,他就马上撞死的表情。我只得作罢。

台上的小阳春抿了抿唇,“请不要伤害无辜的人,奴家跟着您走就是了。只不过希望公子能给奴家一些时间,卸了这身行头。”

“不用了!”霍羽腾身而起,踩着几张桌子就跃到了戏台上。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把扛起了小阳春。

我狠狠跺了一下脚,刚要不顾小陆子的阻拦冲上前去。一道影子忽自二楼雅座的窗户飘飘然而下,直向戏台而去。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而我一眼就认出了那飘下来的,正是那日救了霓裳的年轻人。好像叫小东?

小东顺当地停在霍羽的旁边,一个擒拿手,就把小阳春抢了下来,护在身后。他对霍羽傲慢地说,“光天化日强抢民女,确实是你霍羽之流能干出来的勾当。”

听到霍羽的名字,许多人发出了恍然大悟的感叹,而我则更加嗤之以鼻。

“你是谁?既然知道我是霍羽,还敢出来阻扰?”

“我叫小东,总有一天,你得喊我一声东大爷!”

“放肆!”霍羽期身而上,一掌就要直取小东的面门。小东先是推开小阳春,而后轻巧地避过了攻击,闪身就到了霍羽的身后。其身形如影似风,又轻巧如燕,看来是个高手。

霍羽着恼地转身,又要出手,小东抬手道,“慢着,我不想跟你打。只是希望你能看在我家公子的份上,放过这位姑娘。”

“你家公子是个什么东西……”霍羽话没说完,看到小东手里举起的东西,一下子变了脸色。

“如何?霍将军能否考虑?”

霍羽向二楼雅座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竟然一声不吭地带着人马走了。

戏园子鸦雀无声,我彻底目瞪口呆。这个赤京城,除了我的父皇,难道还有人能让这个不可一世的霍羽低头么?回头我要是告诉李纯,他保准会吓死!

因为小阳春等人受了惊吓,所以这出戏无法再唱下去,众人只能悻悻地散去。

我看见小东跳下了戏台,连忙冲过去拦住了他。

他疑惑地看着我,“这位公子……?”

“你家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好奇,我好奇得心痒痒。

小东大概没想到我问得这么直接,锁着眉头。他要绕过我走,我却伸手拦着他,怎么也不肯放行。

他有点不耐烦了,刚要出手,我的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不得无礼。”

冷冷的,淡淡的,亦如那日南湖上的烟雨。

我回过头去。

此刻的戏园子,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凌乱的桌椅。他站在光影之中,依然是一身天青色的袍子,只手中多了一把精致的折扇。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像是深埋在千年冰雪里的琥珀光。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也许是一个空无一人的巷子,也许是有夕阳的黄昏。

他慢慢地走过来。没有文弱,没有书卷气,没有南人谨慎小心的做派。有的只是徜徉在天地间的随意和气魄。像一缕早春里,最自由的风。

我再次盯着他失神,连他走过我的身边都没发现。

他与小东低声说了几句,小东走过来,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我家公子说,时候不早,公主该回去了。”

他竟然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身份?

小陆子惊骇地看了小东一眼,也说,“公公公主,真的该回去了。”

我不甘心地抬起步子往园外走,临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明媚得近乎孤绝,高贵得近乎寂寥。连园中飘落的花瓣,都不忍沾染他。

他究竟是谁?

小东一直把我们送到了宫门口,临分别的时候说,“我家公子要我代为转达歉意。他常年生活在北地,有些不习惯赤京的语言和风土人情,失礼之处,还请多多见谅。那么,后会有期了。”

他转身离去,动作毫不拖泥带水。看这架势,武功应该不在秦尧之下。

在回东明殿的路上,我一直回忆着那个男人站在夕阳下的身影,好像是一树梨花。诚然,他一开口,别人就能听出他的北方口音,想来是觉得与赤京有些格格不入,才显得有些冷漠。但他的声音其实非常好听。我们南人常常羡慕北人有一口板正的语腔,他实在没必要因此介怀。

小陆子说,“公主,奴才说句真心话,刚刚那位公子,不逊檀奴。”

“你觉得他跟谢明岚比,谁更胜一筹?”

“谢侍郎身上有一股雅气,那公子身上有一种贵气。奴才不知道怎么形容,就觉着都是那种站在人群中就能一眼看见的人。”

我刚想说话,老远地就看见舅舅和王明珠在花园里拉拉扯扯。因为我跟小陆子怕被人撞见,走得都是宫里的小路和偏僻的地方。

我招呼小陆子隐蔽起来,王明珠和舅舅往我们这边走过来。

6驸马

舅舅虽然借着母后的光,一路做到了礼部尚书。但他生性软弱,又胆小怕事,全靠着国舅的身份在强撑着门面。我看见王明珠抖开舅舅的手,不耐道,“爹,你有完没完?你觉得母后能看上我那没有出息的哥哥?”

“珠儿,你得帮你哥哥。否则他这辈子就没什么盼头了。”

“爹,你搞清楚好不好?如果母后肯让哥哥当驸马,为什么还要让父皇下旨在全国选驸马?而且你看到那道圣旨没?你觉得我哥除了家世之外,还有哪一样符合?”

舅舅凑近王明珠,低声说,“霍党都说,你姑姑想要找一个大靠山。可那个靠山分明不给她面子,根本就没来!我们只能自家人帮自家人,你懂了吗?”

“爹,你老实跟我说,母后到底想要干什么?”

舅舅的声音更低,“皇上近来身体不好,已多次暗传太医。因为你姑姑一直在抑制外戚,所以我们王家人在朝中势单力薄,再加上你爹我又不济事,万一这皇上要是……”舅舅做了一个闭眼的动作,“那我们可就危险了。霍勇是太子的亲舅舅,太子肯定是会登基的了,那么你作为太子妃,也会没事。但你想想皇后和画堂的下场。”

王明珠皱眉,“应该不会太好。”

“所以我才想把盈儿配给画堂,然后才有理由求皇上给盈儿一官半职的,让他带着画堂离开赤京。这不就是你姑姑最想要的吗?”

我心中咯噔了好几下,心念老停在父皇身体不好那几句上,根本没认真听其它的。

王明珠和舅舅走了没有多久,我就飞奔向父皇住的养生殿。父皇近来是瘦了很多,难道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我只当他是国事操劳,根本没有往坏处想。可是刚刚听到舅舅说的话,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我还没到养生殿,就远远地看到几位太医从里面出来。等我挥退守门的太监进入养生殿,恰好听到父皇咳嗽的声音。我疾走几步,看到郑德海递过去一块帕子,父皇掩住嘴咳了两声,把手帕移到眼前看了一眼,淡淡地递给郑德海。郑德海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拿着手帕的手都在抖。他们好像都没发现我。

我扑过去,抢过郑德海手里的帕子一看,上面有一团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父皇很吃惊,看了看门口,“小六,你怎么不声不响地就进来了?”

“父皇!你生了这么严重的病,为什么要瞒着我们!”我紧紧地抓着父皇的衣襟,像一个无措的孩子。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父皇倒下了,我的世界会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一直以为跟父皇在一起的日子还有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可以不用去想我们分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