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奔跑有关、与双腿有关的往事，她只想放弃思想放弃自我，就这样静静地死去吧，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灵魂得到解脱。

高雨燕清楚记得，医生每次非常惋惜地摇头；高雨燕清楚地记得，妈妈怎样在医院走廊里跪求医生救救她的女儿，怎样一次又一次在医生说“对不起；我们也无能为力”时，哭得天昏地暗，死去活来；高雨燕清楚记得爸爸忽然一夜之间增添了许多白发，40多岁的他竟然看上去那么苍老那么憔悴；高雨燕清楚记得老师和同学们来看望她时的情景，同学们的泪水和老师的叹息，宣布了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孩子从此告别学校告别了与青春有关的梦想……

高雨燕更不愿回忆自己曾经让父母骄傲过的学生时代，她知道自己的受伤带给父母的打击太大了。一直以来父母都以她为荣，在她们那个小乡镇，谁不知道高原的女儿高雨燕学习最优秀？因为高雨燕一次又一次地代表全乡甚至全县去市里、省里参加各种学科的比赛，为家乡争了不少光，也为所在的学校争得了荣誉。父母一直充满期待地盼望着，希望雨燕有一天出人头地，实现自己的远大理想，可是现实，却把高雨燕的全家推到了深渊。当医生宣布因为高位截瘫，高雨燕终生将不能自理的瞬间，老人家的心理防线被击溃了。他们不知道高雨燕的生命能走多远，他们不知道等待这个孩子的还有多少痛苦？他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孩子，你应该怎么办？父母又应该怎么办？”

生病后，高雨燕断绝了与同学们的一切来往，和父母搬到哥哥上班的黑龙江。从此，最喜欢笑的一个女孩再也没有了笑容，她开始把自己陷入自卑自闭的境地。每天爸爸都坚持早晚为她按摩，妈妈坚持用热水给她泡一次澡，因为医生说这样对雨燕的血液循环有好处。可是高雨燕自己却提不起太高的兴致，她知道不论怎么做，自己也不能再站起来了。看到每次爸爸为她按摩完后都累得浑身是汗，看到妈妈每次为她洗澡时都满怀希望，高雨燕心里真的不是滋味。难道自己就一辈子这样让父母照顾吗?难道自己真的就这样拖累父母不让他们安度晚年吗？自己有什么资格这样做？无数次的泪水沾湿了枕巾，最后，高雨燕做了一个选择。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高雨燕悄悄地把妈妈发给她的药藏了起来，然后趁妈妈不注意的时候，一次都吃下了。她想结束自己可怜的生命，看到父母又一次像照顾小孩子一样照顾她，高雨燕心都碎了。她不能让父母再为她受苦受累，她觉得自己没有权力让父母再养活自己了。没有了生活的资格，高雨燕选择了死亡……

当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把她唤醒，高雨燕看到的是父母更加苍老更加憔悴的脸。“雨燕，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你没有拖累我们，相反地，你是我们的希望，你明白吗？”妈妈一边哭一边责备着雨燕。“你要是死了，你让我和你爸爸怎么活？你还想让我们再承受一次失去你二哥时的痛苦吗？呜……记住：活着总比死了好，一定要活下去！”妈妈的话震动了高雨燕，是啊，父母不能再接受失去女儿的痛了，当年二哥不幸早逝，父母是多么艰难才挺过来啊！自己虽然不能像以前一样欢蹦乱跳的了，但至少活下来，陪他们说说话也是好的。想明白了这个道理，高雨燕不再自暴自弃了；从此，也再没有轻生过。

今天的订婚仪式，原本是高雨燕想都不敢想的。自从受伤后，高雨燕已经尘封了一颗少女情窦初开的心，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爱的资格，什么白马王子，什么浪漫情话，这一切都与雨燕无关了。活着只是为了父母，其它的事她不敢想也没有资格想。可是，周睿的坚忍、热情、执著、真诚，让一颗死了的心有了希望，高雨燕重新燃起对未来的憧憬。爱情重新绽放了高雨燕的微笑了，爱情让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在心里插上了一双翅膀。

如今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高雨燕时而兴奋、时而忐忑。她不知道选择婚姻是对是错？但是她知道自己喜欢这种选择。所以，既然选择了和周睿走下去，高雨燕也做好了面对未来公婆的准备。“唉，丑媳妇难免见公婆嘛，早晚是要相见的，成与败就看上天怎么安排了。”高雨燕在心中祈祷着。

（二）

因为父母答应见雨燕的条件是周睿不许到场，所以周睿只能和妹妹留在家里。

周睿知道父母也很难。是自己不孝，给父母带来这么大的难题。在农村，有一个好身体是最重要的，要知道，那些活儿都是要用体力去干的，所以父母选媳妇的条件，第一个就是要身体好。而周睿的正好相反，第一个就是身体不好而且不是一般的不好。放在谁的身上都不容易接受的。周睿理解父母，可是他不能放弃对雨燕的爱情，他做不到。这段时间一直在和父母谈判、讨论，甚至于后来看到妈妈以死威胁，他不得不妥协了。于是和一个邻村的女孩上演了一段相亲的故事。当时周睿是这样想的：“你们不是想要个理想中的媳妇吗？不是想要孙子吗？那我就给你们娶回来，给你们生个孙子我就离家出走，然后你们在一起过吧！”可是在那次订婚酒宴上，周睿还是哭着对女方家长说句“对不起！”然后跑回了家。周睿实在不能放下高雨燕，即使只是为了父母而订婚，周睿也无法做到。他太爱高雨燕了，他不能没有她，更不能亵渎他们之间的爱情。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睿忍受着父母的责备和打骂，他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不再分辩也不再哭泣，只是默默地承受。父母骂累的时候，他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抽烟，一支接一支地抽。然后，吃饭的时候吃饭，睡觉的时候睡觉，起床的时候起床，干活的时候干活，只是不说一句话。

后来姐姐周慧实在看着心疼，就和父母认真讨论了这个问题。大家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万一周睿再愁出个病来，精神上再落下个毛病什么的，那可就难办了。所以，最后父母退让了一步，由他们单独去见雨燕，谈好就订婚，否则，周睿就必须放弃。

周睿知道父母不让他到场的目的，是怕他会护着高雨燕。而且周睿要是在场，父母那些难为高雨燕的话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了。周睿不知道父母会怎样刁难雨燕，雨燕能承受得住吗？周睿很为高雨燕担心。他想央求父母别太伤害高雨燕，可是他没说。他太了解父母了，即使在家答应他了，见到高雨燕时也会为难她的，自己说了也白说。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雨燕别太紧张了，至少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自己的父母，可千万别出意外啊！

想想高雨燕那张永远带着微笑的脸，周睿不禁又笑了。也许自己是太多虑了，高雨燕一直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女孩，也是最有涵养的女孩，她那张笑脸始终充满着善良，父母看了应该也会喜欢的。想到这里，周睿仿佛有了点儿自信。周睿相信雨燕不会让他失望的，因为雨燕在他心目中就是一位完美的女神，她不会让大家失望的，周睿在心里这样给自己吃了一颗定心丸。

…………

…………

两个家庭9个人，却怀揣着各自不同的感受和期待。面对这样一场特殊的订婚仪式，大家的心情很难轻松得起来。毕竟，这是人生一件大事；毕竟，双方是不同层次的人。能让两个人走进婚姻的原因有很多，金钱、地位、美貌、荣誉、健康……而高雨燕这些都不拥有。她有的只是一颗善良的心，有的只是坐在轮椅上带病的身体，有的只是回报周睿的挚烈的爱情，这些够吗？一个婚姻到底需要的是什么？单单是纯洁的爱情能否让婚姻走下去？谁也不知道。

在这样紧张的气氛里，大家谁也不敢先提起关于订婚的话题，只怕一提起，就会有伤害，就会有泪水，就会有想像不到的后果发生。所以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客套着，都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然后打开尴尬的局面，切入正题。

本应热闹的订婚仪式却被大家演绎成一种折磨，唉！谁之过？

第四章 给你800元

（一）

高雨燕今天为自己选了一件紧身粉红色高领的毛衫，下面配一条当下正流行的黑色弹力“脚蹬裤”，这让她看上去显得成熟点儿。因为她天生皮肤白皙，再加上脸庞总是带着微笑，看到上去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周睿说他喜欢的就是这张娃娃脸上的天真无邪。可是高雨燕却怕未来公婆不喜欢她的小孩子模样，所以刻意让自己成熟点儿。而且在姐姐的提议下，高雨燕也把长发高高的束在了脑后，姐姐高雨新说，这样看上去感觉她干净利索，她希望给老人家的第一印像能为妹妹带来好运气。

坐在未来公婆面前，高雨燕感觉心跳都加速了，虽说是几天前就做好了准备，可是真正要面对时，紧张的情绪却又占了上风。她感觉自己的手心渗出了冷汗，甚至有一点麻麻的。高雨燕不敢和公婆的眼光对视，她感觉那眼神里有针一样的东西刺向她，她不喜欢也有点害怕。高雨燕先前的热情和期翼被这眼神里的冷一下子泼凉了，这眼

神让她突然有想放弃的念头，她感觉希望太渺茫了，怎样才能闯过了未来公婆这一关呢？高雨燕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

“雨燕，总那样坐着会不会很累呀？不然你躺下休息一会儿吧？”周睿的姐姐周慧看到高雨燕可怜巴巴地坐着一动也不敢动，便心疼地问。

“没事，我不累。”高雨燕感激地冲周慧笑了一下，轻轻地说。这句关切的问话让高雨燕感到特别亲切，至少这个姐姐没有太多的敌意吧？高雨燕心里一厢情愿地想着。

“坐这一会儿就累了，那将来要是真的结婚了，怎么办？”总算抓到机会了，未来婆婆刘淑芬马上拉开了攻势。“结婚可不是小孩过家家，那要有很多活要干的，你这身体连自己都……”说到这里，刘淑芬瞅了一眼老伴周远山，看他没说什么，那就是证明自己没说错吧？所以，刘淑芬接着说，“这你可要想好了呀！到时你什么也干不了，那周睿一个人可怎么办?”归根究底，刘淑芬还是因为心疼儿子。

“嗯，我明白，”高雨燕听懂了刘淑芬的意思。不就是说自己身体不好，连自己都不能自理，还想结婚！“我和周睿都想好了，我觉得我们能过好。”高雨燕还是习惯一说话就微笑，尽管心里很难堪，她还是送给刘淑芬一个微笑。

“想好了？到现在我们这个年纪了，我们还没想好呢，你们小小年纪就想好了？”周远山一发话就像吃了枪子，火药味十足。“结婚不是说结就结了的，结完以后怎么办？那是要生存的，生存就要有钱，没钱就得挣钱，你们有钱吗？你们能挣到钱吗？”周远山用轻蔑的口气说。

这些话很伤害高雨燕的自尊心。是的，她没有钱，因为车祸的肇事者当时就跑了，而且又没有目击证人，所以高雨燕不但没有得到意外伤害的赔偿，还为家里带来了经济负担，这也是她最难过的事情了。并且，她也不能挣钱，她连自己都不能照顾，要去哪里挣钱？这个问题高雨燕对周睿也提起过，她把这个当作拒绝周睿的理由之一。可是周睿说：“我最担心的是你会嫌弃我没钱呢。你会不会怕和我过没钱的日子？”周睿说她不需要高雨燕挣钱，他只要高雨燕好好的呆在家里等他，挣钱是男人的事。“难道你还不相信我能养活一个家吗？对我这么没有自信？还是你根本看不起我？”周睿这样一问，高雨燕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是啊，周睿身强体壮的，而且头脑又聪明，所以，高雨燕还用担心什么呢？也许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周睿的求婚。

而今天周远山还是把钱的事放在第一位，这让高雨燕一点儿也不意外。“周睿说我们都年轻，一定有办法生存的。何况他和我结婚也不是因为钱，如果我有钱他还不一定娶我呢！”高雨燕本来想说是因为爱情，可是她没好意思说出口。爱情，别人能懂他们之间的爱情吗？周睿的父母能试着理解他们的爱情吗？

（二）

高原一直静静地听着，对于周远山的态度和问话，高原早就料到了，所以他并不惊讶。一个从苦日子过来的人，尤其是他们这一代50左右岁的人，简直被钱折腾怕了。他们大都看不惯现在年轻人的消费方式，还是希望日子能保守点儿过，希望钱能省着点儿花。高原理解周远山的心情，因此没有插嘴。

王玉贞可有点沉不住气了，什么意思？不就是说我女儿不能挣钱吗？你是娶个钱罐子还是要娶摇钱树？简直是一个钱迷！但是看到老伴没发话，她也没敢吱声。因为事先说好了，不许王玉贞乱说话，怕她把事情弄坏。

姐夫郑林可不喜欢这种陈词滥调，谁不知道挣钱？自己不就是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吗？寡妇妈妈带着他们兄妹6个，不也活过来了？关键是看你有没有头脑！郑林看到周远山的气势有点嚣张，便接口说，“现在社会不像你们那个时代了，只要有头脑，不出体力一样挣钱，日子一样过好。”郑林知道自己平时说话语调高，所以尽量压低着语调，免得引起误会。

“她姐夫说得是个理，”刘淑芬听出了郑林有点不高兴，马上接碴说，“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天上又不会掉馅饼，现在社会，一没门路，二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