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话重重地挫伤了周睿的自尊心。他知道自己的婚姻让很多人不理解，他也知道大家投来的多数都是轻蔑的目光，但是这些他根本不在乎，因为那些目光与他无关。
周睿始终坚信父母不会放弃子女，就像他不会放弃父母一样；他也始终尊敬父母，因此在结婚的时候，他一直坚持到父母点头。他也一直以为父母是真的理解他，所以一直忍让着父母种种过分的要求，甚至于连雨燕也忍让着父母的苛刻。
可是今天，就是自己最尊重的父母，用最残酷的语言，把自己伤得最深最重！！！
他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根本没人理解他的这种爱情，更没有人能看得起这份爱情。原本他只是一个孤独的人，只是在孤独地走着自己的路。面对着众叛亲离，本来还在幻想自己至少拥有父母的理解，可是，他忽然觉得已经失去了父母的爱。现在的他，只有一个可怜的雨燕和一个不懂事的昊宇，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了。一刹那间，这种失去亲情的痛苦，甚至让周睿动摇了对婚姻的态度，他不知道自己这种执著到底值得不值得？！
周睿的泪又淌了下来，他翻过身搂住了高雨燕，他好想就这样搂着雨燕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让泪水冲刷掉所有的伤痛；他好想对命运大喊一声：“生，就让我快快乐乐地生吧；死，也赐我痛痛快快地死吧。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让我在这生不如死的夹缝里残喘？”
高雨燕一直静静地躺着，她感觉到周睿的泪水沾湿了自己的脸颊，可是她没有动。
高雨燕不想打扰周睿的悲伤，一个男人为自己活得这样累，高雨燕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
“一生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
一轮秋影映照着无寐人的感伤，两个人同时感到了“高处不胜寒”的凄凉！
（二）
都说秋高气爽，天高云淡，可是高雨燕的眼中，秋却是萧条的，天也是阴灰的，她看不到一点儿希望的光芒。
凌晨4点，周睿把高烧42度的高雨燕送到了诊所。由于昨天的摔倒，高雨燕的坐骨受到了挫伤，红肿得像个馒头。
医生说怎么这么大意？到现在才来打消炎针？
周睿说请用最好的药，一定要见效快！
于是高雨燕的高烧在“先锋6”的作用下，迅速地退了；周睿也因为向父母借钱未遂，而欠下房东两瓶吊针的债务。
高雨燕把小昊宇哄睡了，自己也躺在儿子旁边，任思绪这样静静地流淌着。
昨天，高雨燕一直硬挺着，她没有惊动周睿，也没有呻吟和哭泣，她只希望就这样自生自灭吧。
然后她又看到了周睿心急如焚的样子，她又听到了周睿叮嘱自己好好爱惜身体的话语。可是，这次她心里不再只是感动，更多的是心痛。
高雨燕莫名其妙地想起池影的话，“为什么要拖累周睿呢？”是啊，自己有什么资格这样拖累周睿呢？
周睿把高雨燕安顿好后，上班走了。
周睿前脚走，婆婆就又过来把高雨燕骂了一通，那刺耳又揪心的话语像一把刀，深深地扎在了高雨燕的心上。
刘淑芬叉腰站在地中央，把所有的往事又从头到尾数落了一遍，然后指着高雨燕的鼻子质问：
你有何德何能让周睿付出一生？
你有什么颜面苟活在这个世上？
要是我，早就喝点儿药——死了算了！
婆婆摔门而出的一刹那，高雨燕的心门也重重地关上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样努力也换不来婆婆的心？本以为有了儿子一切会好起来，谁知道现在连儿子也一样受到牵连？对于这个家庭，她觉得自己尽到了责任。她不知道这个社会还有没有儿媳妇给婆婆洗内衣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儿媳妇给公公洗袜子的？她只知道自己努力在做着，做着从来没有给自己父母做过的事；可是婆婆抛给她的，却是一句“死了算了”！
原来以为婆婆会被公公说服，可是自从那次“帐本”风波后，公公却站到了婆婆那一边。这个转变让高雨燕更加绝望，她的心彻底凉了，她再也不相信什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那简直就是骗人的鬼话！
她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不属于她，她告诉自己婚姻的围城容不下她，她告诉自己死也许比活着轻松些……
高雨燕亲了亲自己可爱的儿子，两滴热泪洒在小昊宇的脸上，孩子敏感地动了动，然后又睡了。
“儿子，妈妈除了给你一条生命，又能带给你什么呢？不能像其他母亲那样牵你的手，不能陪你去跑步去滑冰，更不能让你骄傲地在同学面前炫耀。
儿子，请原谅妈妈吧，把你带到这个世界，却不能给你其他孩子那样的童年，妈妈对不起你……”
高雨燕写不下去了，她觉得手里的笔仿佛也沾上了泪水，连那些字迹也变得模糊了：
“亲爱的周睿，曾经答应陪你走到老的，看来我要食言了……
我真的累了，请给我放个假，让我休息吧！
如果你真的爱我，如果你不想让我担心，我走后，请别再想我，好好过日子……
答应我，给自己再找个好爱人，给儿子找个好后妈……”
高雨燕再次深深地亲吻了宝贝儿子，然后把那瓶早上刚刚买的消炎药倒进了嘴里。
风平了，树静了。
云际天边吟唱着一首“不如归去”的歌……
第三十八章 噩梦何时醒？
（一）
周睿坐在凳子上，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肘间，接二连三的事故，让这颗破碎的心再也没有了快乐的权利。
医院里没有别的亲戚，他不知道应该通知谁，他也不知道大家来了怎样向他们交待。
结婚的时候，曾经对高原信誓旦旦——把雨燕交给我吧，我一定让她幸福！
可是短短的两年婚姻生活，却让高雨燕伤痕累累，如今竟走到这个地步……
现实摆在面前，就像一场噩梦，让周睿不敢回首。
“不要跑，儿子，别摔着！”高雨燕这已经是第六次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儿子，疼不疼？快让妈妈看看！”高雨燕紧紧抓住周睿的手，仔细检查着。
周睿一下子搂住高雨燕，泪如泉涌，“雨燕，雨燕，昊宇没事，昊宇没事，你放心吧！”
“痛不痛啊？都流血了。”高雨燕嘴角的血滴在周睿的手上，让高雨燕心疼坏了，“妈妈给你包扎上，儿子，别哭啊！”
周睿捧起高雨燕的脸，“雨燕，你醒醒好不好，看清我是谁？看清我是谁？”
高雨燕愣了一下，然后说：“姐姐，快点儿叫周睿，昊宇流血了，赶紧上医院啊！”
“雨燕，别吓我好不好？你不能不认识我，不能啊！”周睿摇晃着高雨燕，“我是周睿，我就是周睿啊！”
“啊，周睿，你来了就好，我困了，睡觉去，你送孩子上医院吧。”高雨燕放心地躺下了，立刻沉沉地睡着了。
周睿这一颗心都被揉搓碎了。
高雨燕的脸苍白得毫无血色，嘴唇全都破了，有的地方还微微渗着血渍，有的地方结了薄薄的一层疤；口里应该也是破了，每次哭着喊着醒来的时候，周睿都能看到那唇齿之间殷红的血迹。
周睿不敢想像，如果不是自己提前回家，现在的情形会是什么样子。
下午在单位的时候，周睿眼前总是出现那朵莲花幻化成一汪血水，然后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扩散，弄得周睿心里乱七八糟的。
回到家里，小昊宇正在床上哭着喊妈妈，高雨燕口吐白沫，已经深度昏迷，他疯也似的把高雨燕送进医院。
紧张的抢救过后，医生说高雨燕的胃被烧破了，幸亏送得及时，否则根本救治不过来；医生说好好看着体温、好好看着针，注意别喝水，胃粘膜现在还不能受刺激；医生说患者精神受到刺激，也许会很快恢复，也许会留下后遗症，家属请做好心理准备……
于是周睿就这样静静地守护着，眼睁睁看着高雨燕一次又一次地说着糊话，眼睁睁看着高雨燕一次又一次醒了哭、哭累了睡，周睿的心灵经受了从来没有过的折磨。
他默默祈祷着，希望再次醒来的高雨燕第一眼就能认出自己。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这不是要出人命吗？”郑林吵嚷着走到高雨燕的病床前。
周睿回过神来，“你们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你妈打电话，说人死了，让我们处理后事！”郑林没好气地说。
“雨燕，雨燕！”高雨新扑到高雨燕的床边，她看到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庞。
“出这么大的事你也不通知我们？这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连个活面我们都见不到了！”高雨新哭着埋怨周睿。
“我没脸见你们！”周睿沉沉地低下了头，“我辜负了所有人！”
“现在说这样丧气的话有什么用？以后这日子怎么过你得好好想想了，再这么糊里糊涂的，早晚出事！”郑林既生气又同情。
“以后决不能再让雨燕委屈了！周睿你听见没有？听见没有？”高雨新为妹妹擦拭着唇边的血迹，她的心也在滴血。
“我一个朋友和院长是亲戚，已经打过招呼，他答应采取最好的方法治疗，你也别太担心了。”郑林拍了拍周睿的肩，“让你姐姐先护理着，我陪你去吃点儿东西吧。”
（二）
夜深了，病房里安静下来了。
大夫给高雨燕注射了镇静剂，现在睡得正熟。
周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让香烟暂时麻醉自己。
“哥，你别太难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周敏和陆平站在周睿的身边后。
“我不难过。这是我的命。”周睿头也没抬。
“这是爸妈给拿的钱，他们知道你没有，先把住院费用交了吧……”周敏低声说。
“是的，他们当然知道！”周睿想起父母对自己的经济封锁，就觉得更受伤，“钱给他们拿回去吧，就说已经借钱交了，让他们把钱都存起来吧，我以后再也不会向他们借啦！”
“妈也只是说说，她也没想到嫂子竟然真的喝药了。”周敏试图为母亲辩解。
“别说了，我比谁都清楚。不到走投无路的境地，雨燕不会寻死的！”周睿痛苦地闭上眼睛，“是我害了她！跟谁都没关系！是我自己没用，保护不了自己的老婆，是我没用！”
“哥，你别这样说。我以后劝劝妈，对嫂子好点儿……”周敏第一次感觉有点内疚。
“你劝她？她会听你的吗？”周睿笑了笑，那笑简直比哭还要可怜。
周睿真的是太伤心了，忍不住把自己心中的压抑都说了出来——
“周敏，你又不是不清楚，我结婚的前前后后你都看见了，我只要他们一个点头，其它的我什么都没要。可是父母还是不依不饶的，既然同意结婚了，为什么还要折磨我们呢？
孩子没出生的时候，还以为妈妈真的对雨燕会好呢；可谁知孩子的到来让事情更乱了，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相爱容易相处难吗？……”
“……你不知道，前些天父母竟然建议我离婚，说婚也结过了，孩子也有了，高雨燕今生的愿望也实现了。现在给她点儿抚养费，也算对她有个交待啦！……
你听听，这是什么话？现在你嫂子不知道这话，要是知道你说她会怎么想？
你嫂子也是人，除了不能走，她什么没做到？你扪心自问一下，是不是？她哪点对不起咱家？！”
周敏连连说是，嫂子还给我洗过衣服呢。
“你记得就好！”周睿长叹了一口气，“自古忠孝难两全，我也不能再这样纠缠不清了！”
“哥，你要怎么做？”周敏一听愣了。
“等你嫂子出院，我和父母谈谈，如果他们还是这样对雨燕，我们只有单独过了。”周睿给自己下了个决心。
“小敏，不是哥不孝心，哥实在太累了！”
“我知道，回去再劝劝他们吧。”周敏也没有办法啊！婚后她和婆婆住在一起，渐渐理解了婆媳之间那层微妙的关系。
“暂时分开一段，对大家都有好处，不然感情伤得太深，就难再愈合了。”
“哥，你也好好保重自己，别太上火！”
“你和姐姐要理解，不是哥不管父母。虽然他们手里不缺钱，我还是会给他们生活费的，尽到我作为子女的责任。什么时候他们真正想开了，我们再住在一起。”
周睿吸掉最后一口烟，然后抬起头，他看到烟慢慢地散开了……
第三十九章 交换儿子
（一）
在亲情的召唤下，高雨燕终于从精神失控的状态下走了出来，胃渐渐恢复了，可是坐骨的伤痛却因为一成不变的家务活日益严重。
刘淑芬夫妇看到旧病没祛，而又新伤不断的儿媳妇，这心就凉半截：年纪轻轻就这样伤痕累累的，周睿这辈子得陪着受多大罪啊？
所以，还没等到周睿想好怎么对父母开口，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