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及的向往。

春夏秋冬，时间往前走，时间也往后走，能看见前面的道路，也能看见后面走过的脚印，深深浅浅。于是，春暖花开的季节，高雨燕就会开始向往春天。向往暖风荡漾在心里，庄稼在田野里生长，小鸟在身边吟唱，花开了，树绿了，小河又在流淌了......高雨燕渴望那一缕春光，渴望在心灵插上翅膀，可是这一切只是向往，她无法迈动自己的脚步；

于是，夏天的雨水诱惑着高雨燕的思想，幻想撑一把粉红色的小伞，拥有一方自己的晴天，脚下溅起的水花是浪漫的语言，所有的热情和所有的希望在雨中牵引着她的脚步，倒流回身体，浇灌自己，让花儿渐渐开成果实。高雨燕渴望雨露，就像麦苗渴望成长，可是一切还只是渴望……

或者，高雨燕只能向往秋季了。因为秋季有大雁带着她的愿望，她可以让自己幻化成雁阵中的一员，在万里碧空飞翔。落叶翩翩起舞，桂花枝头飘香，书写着收获，一切都在爽爽的秋风里歌唱。可是，这些还只是她的梦想，当飘萧的雁阵没了踪影，她发现自己还在北方的天空下张望……

那么，就让冬天的雪花指引高雨燕的美丽幻想吧。曾经她是那么喜欢晶莹的树挂，在厚厚的雪地上留下长长的脚印，如今也是一种奢望。少年时代，喜欢在圣诞树上挂满祝愿，不惧怕凛冽的北风刮走夕阳。也许洁白是每个人的理想，雪地中的嬉戏更是儿时难忘的时光……

高雨燕知道自己心中充满对大自然的渴望，哪怕是这寒冷的冬天，她也会对自己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于是，她便自己给自己一种力量。

车子平缓地向前开着，离自己儿时成长的小村子更近了，离自己当时养伤的地主更近了，离自己出嫁时的三姨家也更近了……真是近乡情更切，高雨燕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高雨新看到妹妹一直不吭声，知道她一定又有了心事。

“看到这熟悉的道路，想起了小时候。”高雨燕幽幽地说。

“是啊，我也有点儿怀念。那时候咱家和三姨家住在一个村子，想起来就温暖。”高雨新也被妹妹的情绪感染了。

“你们就知道多愁善感，那就搬回来住吧，在乡下弄个小房子，种点儿地，过你们的田园生活。”郑林很不以为然。他可不喜欢这农村的生活，求他也不会回来的。

“等到我们老了的时候，真的搬回来住吧。弄个小园子，种点儿菜，养点儿小动物，多舒心。”周睿感觉城里的生活压力太大了，他一直追求平淡的生活。可是高雨燕的身体却又不太适合农村，所以现在只好这样了。

“就你们那点儿出息吧。”郑林一听他们这么怀旧就有点儿生气，“将来我大闺女可要考上好大学，离开松树市，彻底告别农村。”郑心洁已经上了初中，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所以大家对她抱了很大期望。

郑心洁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雪越来越小，高雨燕三姨家的村子隐约可见了。

（二）

今天是小表妹甄真的新婚之禧，虽然是大冬天的，但是来祝贺的人特别多。

高雨燕就是在三姨家出嫁的。那时高雨燕的哥哥和妈妈在外地，为了免去周折，三姨家便承担了娘家的角色。

其实在现实中也是如此，三姨和三姨父也把高雨燕当作女儿一样看待，而高雨燕对他们的感情也是最深的。

今天是高雨燕出嫁后第一次回到三姨家，彼此见面有太多的感伤，但是大家都什么也没说，三姨和三姨父只是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然后特意为高雨燕腾出一间小屋，一铺暖炕。三姨父说：“谁没地方呆也得给我们的燕子腾个好地方，燕子可是我们心上的牵挂啊！”高雨燕除了感动的泪光，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甄真还是那样拉着表姐姐的手，要出嫁了，小姑娘也仿佛一下子成熟了。

“燕子姐姐，我有点儿怕。”甄真轻声对高雨燕说。

高雨燕很理解甄真的心情，记得自己出嫁那会儿，心一直忐忑不安的，根本不能入睡。

“你有什么怕的？和张宏伟这么多年的感情了，一定会幸福的。”高雨燕安慰着妹妹。

“可是我爸妈还是不太高兴，他们说张宏伟家条件那样寒酸，我以后会受苦的。”甄真还是很烦恼。

“是啊，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嫁个条件好点儿的？这都可以理解，你别怪他们。”高雨燕想到自己和周睿这么多年的苦，很大原因上就是没有钱。

“姐姐，刚张罗结婚的时候，我甚至也犹豫过。你千万不要对别人说啊，我讲给你听吧。”甄真小心翼翼地说着。

原来甄真工作后，因为相貌出众，又有工作能力，这才短短的几个月，就被顶头上司看上了，然后就开始疯狂地追求她。最初，甄真也被那每天一束的鲜花吸引了，出入各种高级场合，这完全是和张宏伟谈恋爱不同的感受和体验，也是所有女孩子向往的那种浪漫情怀，于是，她情感的天平在那强烈的攻势下倾斜了。

后来，是与顶头上司的一次谈话，让甄真彻底放弃了。那次顶头上司喝醉了，然后搂住甄真说了许多爱慕的话，最后向甄真求欢，看到甄真不同意，于是酒后吐真言，说自己已经阅人无数，就不信你能逃得了我的手掌心。

一句话把甄真震醒了。她明白自己只是一个花花公子新的目标，所以甄真不再相信什么灰姑娘的故事，毅然决然地辞去了那份工作，然后选择了和张宏伟走上红地毯。

“姐姐支持你。周敏的例子就是一个证明，建立在金钱上的婚姻是不可靠的，一定得平等啊。”高雨燕是深有感触。

“嗯，现在我没有工作了，他的工作也刚刚起步。也许开始的时候我们的日子会苦点儿，但是我们有信心，特别是看到你和姐夫，这一路风风雨雨的，如今不是越来越好吗？”说到未来，小丫头又信心十足啦。

“是啊，一切都会好的，明天会更好的。”高雨燕鼓励着甄真，也在鼓励自己。

高雨燕其实很佩服这个小表妹，在这个金钱占第一的社会，能像她这样勇敢选择贫穷的女孩，简直太少了。

选择了平等，婚姻应该能够顺利了吧？高雨燕在心底真诚地祝愿着。

第五十一章 七年之痒？

（一）

这个寒假，高雨燕的课后班比以往都要忙碌。可是偏偏这个时候，她的手却烫了。

那天送走最后一个学生，高雨燕为了省点儿电费，也学着周睿那样，用火炉子去做饭。

因为最近实在太累了，每天从早坐到晚，腰几乎都直不起来了，更没有力气。她想把炉盖拿下来，可是那个炉盖今天却不听话，在不应该掉的时候掉了下来，砸到了高雨燕的脚上。本来是穿的棉鞋，其实碰上也没危险，可是人都是有本能的，高雨燕下意识地一躲，结果却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左手一下子碰到了那个烧得滚烫的炉盖上，就这样有两个手指被烫伤了。

周睿刚才出车的时候，因为价钱问题和一个顾客吵了起来，心情糟糕透了。顾客的辱骂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要饭的，当时真的想打那个人一顿。可是想到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最后还是选择了“忍一时风平浪静”，可是这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所以根本无心再干下去了，提前收车回家。

一进门，看到高雨燕正举着手指到处找药，这心就“格登”一下，“一直叮嘱你要小心，这怎么就烫了呢？告诉你不用你做饭，怎么就是不听话？现在手烫了，明天还干不干了？”

高雨燕分辩说，“想让你们爷俩回来就能吃口热乎饭……”

周睿说，“我当然明白，可是你也要量力而行啊。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成的，你想做到尽善尽美，可是，世上哪有那么多完美啊？你看看，今天这不适得其反了吗？”周睿这也是有感而发，现实的压力让他感觉有点儿力不从心。

高雨燕不说话了。在周睿的埋怨声中，她忽然感觉自己很没用，连顿饭都做不好。

周睿看到高雨燕脸色不对，知道自己的语气有点儿重了，“生气了？我这不是跟你着急吗？你说这受伤不光是你自己遭罪，我也跟着心疼……”

高雨燕的眼泪总是很容易流下来，她知道周睿是因为心疼她，可是，周睿的语气还是让高雨燕的心里很难过。本来烫伤的地方就火辣辣的疼，还要听到埋怨，这心情可想而知的坏了。

“你怎么又哭了？好了好了，不说你了，我害怕你的眼泪了。”周睿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心情也特别烦躁。

高雨燕本来以为会得到一阵安慰，没想到周睿如此的不耐烦，这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明天不行把学生都辞了吧，咱也不挣那个钱了。今天这是幸运，只烫了两个手指，说不定哪天再弄个大伤，挣那些钱还不够住院看病的呢！”周睿其实说的也是心里话，只是着急，这语气显得很生硬。

高雨燕感觉很委屈，自己这是为了什么呢？简直有点儿费力不讨好。经营着小店，辅导着学生，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吗？很多时候真的感觉自己累得不行了，可是想到儿子想到老公，高雨燕还是能挺住，这种力量让她自己都奇怪。可是周睿却这样的不理解，真的让高雨燕很失望。

周睿想起刚才在顾客那里受的窝囊气，再想想高雨燕手上的伤口，这心里就更加难受。所以也没心思再说话，默默地开始做饭。

高雨燕抱着那两根受伤的手指，心里比伤口还要疼。

这是结婚这么久以来，夫妻之间第一次闹不愉快。自卑感让高雨燕觉得周睿没有以前的耐心了，她似乎看到她们的婚姻就像一个花瓶，不经意间有了一道裂痕，她很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道裂痕就会“啪”的一声断开，然后，婚姻，也没了……

（二）

由于以前在这里学习的孩子成绩都得到了提高，这就为高雨燕做了无形的广告，所以，又陆续有人前来报名，开始的时候，有学生报名高雨燕就高兴地接收，可是后来她犯愁了：学生倒是多了一倍，但是工作量也要增加一倍。因为这些学生不都是一个年级的，想要学习的内容也不一致，有的要学新课，有的还要复习，这真让人头疼。

后来，高雨燕把这些学生分成上、下午四个班，但还是感觉手忙脚乱。也有家长提出意见，说孩子回家反映，老师精力不够，很多时候他们都只能是自己做作业，根本没有预期中的效果。

看到家长和学生都有意见，高雨燕这心里就特别着急。可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她既要经营小店，还要照顾学生，每天下来都是腰酸背痛的。但是为了多挣点儿钱，也只能这样挺着维持了。

有两个家长甚至前来退学了，说这里的环境太乱，怕耽误了孩子的学习。临走时给高雨燕提了个建议：人要学会取舍。很多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很多时候你也不能做到尽善尽美。在小店和课后班之间，在学生和学生之间，必须做个选择，否则只能是适得其反。

高雨燕再次听到了和周睿那天一样的话，这心里不免又感慨起来。

回想这短短的人生岁月，自己究竟做对了什么呢？本以为只要努力就会有收获，命运却在她最得意的时候和她开了一个最残酷的玩笑；步入了婚姻的围城，本以为经过自己的努力，就会换来公婆的认可，而最后还是以不欢而散告终；如今两个人的日子里，没有了以前的风波，却感觉平淡乏味，感觉到了周睿的厌倦，这难道真的是没有尽善尽美吗？

“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这句话说得多好啊！自己想要一个美好的未来，可是没了；自己想要一个健康的身体，也没了；自己想要过平淡温馨的生活，好像也要没了……

抚摸着手指上的伤痕，高雨燕忽然感觉有点儿心灰意冷。也许，她心灵上的那道伤疤永远不能消失吧。虽然这么多年她从来不对别人提起，可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会独自感伤。只有她自己能体会得到，有时候被别人照顾并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尤其是当只能接受而不能回报的时候。于是，她选择坚强，每件事尽量自己去完成，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感觉自己有存在的价值；然后她也试着帮别人做点儿什么，这样才会感觉心里多少平衡些。

可现在高雨燕却发现，自己仿佛真的有点儿适得其反。

都说婚姻有“七年之痒”，现在他们结婚也快到七年了，难道真的要应验这句话吗？

高雨燕的心又悬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这不平等的婚姻是否能度过这道坎……

第五十二章 想要有个家

（一）

2001年春节刚过，改革的春风就吹进了小城。先是变县为市，从此这里就叫松树市了。

然后按松树市新拟定的城市规划，要修建许多高层住宅，同时也要有许多处平房面临拆迁。高雨燕所住的门市房被列为拆迁的范畴，这样，周睿又开始为寻找住房忙碌起来。

这些年一直寄人篱下，忽然要拆迁了，才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