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逗你呢。”沙哑的声音里有男性特有的温柔。
庄严的目光粘在梁诚的胳膊上,心里软软的,又兴奋又不安又喜悦又盼望,直到他把手重新收回兜里,她才猛地回过神,说:“那就试试说出来管不管用,我希望柯南变回工藤新一,赶紧娶了小兰。”
“谁?”名字疑似日本人,梁诚居然是第一次听到。
庄严笑,“主任,确实有一部分日本片不用字幕就能看懂,可是,日本也有动画片。”
梁诚哑着嗓子发出了鄙夷的声音,“多大人了,还看动画片。”
她转开脸朝着莫名的方向自顾自地乐。是挺幼稚的,可是跟他在一起,再幼稚的事儿,做起来也是万般美好。
“没给nina和max许点儿什么?”梁诚又问。
“许了。”
“就这俩?”
有种了然于胸的默契在彼此的心底荡开,一个不小心,他们的目光又相对了,谁都没有躲。梁诚放任自己恍惚起来,这个晚上,雪后初晴,月朗星稀,很有爱情故事开场的架势。
一路无话,回到南城,自助火锅店果然开着门,店门口就能感觉到热气腾腾,两人各自在心中默默感谢了一遍勤劳肯干的中国人民。因为去得晚,对坐的桌子已经没有了。梁诚说,没有好,省得隔着个锅说话累。他们挑了角落上的位置,庄严取了两份麻酱小料,梁诚把肉片和青菜端过来,一张不大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主任,31号去城堡看放焰火吗?我还没去看过呢。”
“行啊,我上次去是刚回n城工作的时候,好几年以前了。得晚点儿去,十二点倒数之后才开始。”
鸳鸯锅底端上桌,庄严把锅子转了转,“您涮清汤那边。”
“干嘛?”
“胃不好,少吃辣的,这是常识。”
梁诚乖乖地服从了,嘴边带着一点笑意,说:“跟我妈似的。”
庄严没说话,盯着四方酒精炉上那锅半红半白的汤底走神。
“想妈了,嗯?”梁诚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她抬头看他,本以为这句话是在调侃,却见他表情中肯目光深邃地望过来,心里头乱七八糟的只觉得火锅店里的空气瞬间稀薄,“主任,那次……我是挺傻的。”
梁诚笑笑,也不答话,跟着火锅店里的背景音乐小声哼起了stille nacht,heilige nacht……(平安夜,圣善夜……)
庄严听了一会儿,拉过他的手,把筷子交到他手中,说:“主任,开锅了。”
梁诚瞪她。
“您别唱了,这还跟着唱呢,没一句在调儿上。我都替您对不起作曲的。”
梁诚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她脑门:“啧……反了你了,能不能给领导留点儿面子?”
这顿饭吃得异常圆满,如果不是梁诚出门的时候问了那么一句“这几天假期你打算干嘛”,也许这个晚上也能异常圆满。
庄严说:“在家学习,串串门,蹭两顿饭。瑶瑶说回来了约我去f城滑冰。”
“滑冰?室内室外?”梁诚问。
“不知道,我没问。”
“别去了,一会儿再掉冰窟窿里。”
“那就看看德国有没有罗盛教。”
他一瞬间就锁紧了眉头,声音也沉下去:“别去,听见没有!”
“瑶瑶会滑,她东北人啊。她说教我。没事儿的。”
就像几滴凉水倒进了滚开的油锅,梁诚一下就炸了。他抓了庄严的胳膊,低吼:“我不让你去,你听见没有!”
“怎么了,主任?”庄严不知道哪里惹到了他,只想把胳膊抽回来。
梁诚没给她这个机会,死死地攥着她往停车坪走,“车上说,这儿风口。”
直到把她塞进车里,他才撒手,“砰”的一声摔上车门。他从车头绕到另一侧,又是“砰”的一声摔门,插了钥匙,发动引擎,等着水温上来。
庄严偷偷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敢问。
梁诚坐在车座上,盯着停车场的路面看了半天,雪化了,又冻成冰,在远处的路灯底下闪着冷森森的寒光。他突然伸手开了车顶上的那盏小灯,问:“你在八一湖游过泳吗?”
“没有,我们家离玉渊潭远。我在后海游过,宋庆龄故居那儿。”
“见过淹死的吗?”
“没有。”
“尹默她哥是淹死的,她亲哥,她亲眼看着他死了。其实,他水性挺好的,谁都没想到会出事,可就是出事了。我当时就在旁边,我是练游泳的,初中就是二级运动员了,可那有什么用啊,我没把他救上来,连把他捞上来的都不是我。人工呼吸不管用,压胸出来的都是血水,他肚子都没胀,一口水也没吐出来。送医院的时候,呼吸、心跳都没了,大夫说是呛水死的,不是溺水。”
往事闪回,故人重现,梁诚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极了一出节奏迟缓的黑白纪录片,编剧和导演都是别人,他却要被迫参与演出,根本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我特别希望,有一天尹航能突然回来,跟我说,我逗你跟拳头儿呢,不管我们等了多长时间,我保证,我们俩绝对不会生气。”他转过头看庄严,眼圈是红的,“庄严,别听别人说什么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那是因为人还活着,这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就是生死相隔!人死了,什么都成定局了,再也无能为力了。你能明白吗?”
明白,怎么会不明白。梁诚正在把硬币的正反面展示给她看:一面,尹默是他女朋友;另一面尹家是他债主;一面,是他青梅竹马,是他未婚妻,牵扯着他的爱情,他的幸福;另一面,是他的承诺,他的责任,敲打着他的良心,他的道义。说白了,一句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连三岁小孩都明白,她有什么可不明白的。
梁诚轻轻叹了口气,“我是你什么人,嗯?我也就是提醒一句,你随便吧。”
“我不去,我也不让瑶瑶去。”
苦笑无可抑制地浮现在脸上,他伸出手摸摸她的脸,“庄严,好好交个男朋友吧,这样就公平了,是不是?”
“我以为您今天打电话是因为想好了。什么花都无所谓,我说这话是患贫,不是患不均。”
梁诚条件反射似的抖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把那句“对不起”也默默地咽了回去。
车子启动以后又是沉默。圣诞节的街头,越是火树银花,越是让人觉得寂寞。
庄严憋得透不过气,“主任,您有长居,把尹老师办过来吧,她念学哲的,放着德国不来,哲学家不就是德国特产么。”她看着前挡风玻璃,笑得很不在状态,她又自讨苦吃地提起了她最不擅长的话题。
“学哲学是因为好申请。她学英语的,来什么德国啊。”
“我大学也不是学的德语。”
“她没你聪明。”
“人家都读博了,还能没我聪明?打个赌吧,主任,看我是不是也能读上。”
梁诚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的话会让庄严这么较真儿。他转头看她,“庄严,有必要么?”
“赌不赌?”她还是看着前头。
梁诚选择回避这个问题。他抽了支烟出来,动作并没有因为她的问话有丝毫的停顿,点着了,他才说:“你这是跟尹默过不去,还是跟你自己过不去?”
“我就是对‘轴’有瘾。”
“那就赶紧找个合适的,也算是为民除害了!”梁诚在赌气。
“我轴我的,碍别人什么事儿了?!”庄严也在赌气。
告别的时候,庄严说:“主任,咱俩以后别再一块儿吃饭了。”每次都这样,一顿饭吃下来就彻底变味儿了。
“嗯?”梁诚微微一愣,很快就满口答应:“好。”
他又笑着重复了一遍:“好啊。”庄严看着他脸上的笑,一时分不清真伪。
他接着说:“明年见吧。”
“嗯,明年见。”
没有谁想要挽留,也没有谁想要被挽留。
那年的最后一天,庄严窝在床上,只开了一盏台灯写她的论文提纲。街上有零零散散的炮仗声,偶尔也有烟花,“嗖——”一声之后就能看见窗户外头哗啦啦地撒下一片一片的火星。几天以前两个人还约着今天晚上去城堡看焰火,一顿饭吃完就得装着不熟,互道明年再见。她坐起来,看看四周,觉得这个晚上寂寞无聊,长得没边。
庄严走到老城的时候已经临近午夜。通往城堡正门只有一条路,梁诚就站在路口,孤零零的,好像在专门等她,又好像就是在那里站着。庄严走过去,两个人没打招呼,只是互相笑笑,一起往坡上走。焰火越来越多的燃起来,庄严转头,看着梁诚眼睛里映出来的流光溢彩,毫无缘由地就想到他站在一个人的身侧,同那人手臂交缠,两只手合握在一起,擎着一支点燃的烟花。他和身边的人愉快地说着话,脸上满是笑意。只是,那个人,不是自己。
上到城堡前的平台,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外围,谁都没有往前挤,仿佛不是来看焰火,只是为了看看彼此。站定后不久,人群开始倒数,疯狂地高喊着: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零。
光芒、人影、声音、气味在瞬间隐去了,庄严只感觉到梁诚的身体压过来,他的下巴碰到了她的脸颊,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耳畔,“新年快乐”。当她以为自己可以抓住些什么的时候,梁诚就松开了她。他也想抱得紧一点儿,抱得久一点儿,却还是在道完祝福之后就分开了。那一刻,短到只持续了四个字的时间,短到就像两个陌生人在拥抱。
庄严怔怔地看着梁诚,他站在阴影里,看得见脸,看不清表情。片刻之后,她还是眯起眼睛冲他笑了。烟花爆竹声和人声堆叠在一起,厚厚的包围过来。庄严声音不大,梁诚听不清她说什么,只看清了一个微笑的口型——新年快乐。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到几乎沉溺进去。
烟花开了又谢,只剩下地上或粗或细的纸筒还若有似无地冒着白烟,那些烟被深夜的寒风慢慢抹去,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庄严说:“主任,我先走了。”
梁诚看着她转身,踩着一地花花绿绿的炮仗皮,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人群里。
(十六)手枪,打火机
尹默真的要来德国了,度假。梁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是新年里的第一天,凌晨。
“新年快乐!”尹默在电话里问候他。
“新年快乐。”他刚刚才也说过的,说第二遍的时候,有些不自在了。
尹默告诉梁诚,她要来找他,二月份。
“怎么突然想要过来?”
“你在德国最后一年了,趁着你在去一趟欧洲。”
“干嘛让小姑发邀请函?”
“你忙啊,反正是申根签证,签奥地利也一样。”
“呆多久?”
“三周吧,你能不能把年假放到那几天休?”
“今年的年假我已经报上去了,我问问,看能不能改。”
“你不欢迎我?”尹默笑着问他。
“想去哪儿?我安排。”这应该算是欢迎的意思吧。
“总要去维也纳看看姑姑啊。”
“选别的吧,维也纳就跟n城一样无聊。”去维也纳是梁诚能想到的最不浪漫的事。多年以前,他也是在某个二月独自去了维也纳。后来的几天里,尹默还曾经收到过一张明信片,上头有美泉宫,然后她又在邮箱里找到一封信,一张他的照片,背景是哪儿,两个人都已经忘了。
“怎么可能?!”n城怎么能跟维也纳相提并论,那里至少有音乐,有咖啡,还有万人景仰的伊丽莎白皇后(就是茜茜公主)。
“n城到维也纳有直达火车,你和姑姑先联系,我帮你订票。”
“你不陪我?”
“……再说吧,看我有没有时间。”
“去希腊吧,圣岛,好吗?我当度蜜月了。”
“二月份,去圣岛?”尽管梁诚觉得这个想法无比疯狂,他还是说了句:“好。”
“别的,我还没想好。”
“如果来三周,剩下的时间给德国都不够。”
“签证应该快下来了,我然后再打给你。”
“嗯。”
“爱你,梁小光,拜拜。”
“拜拜。”
一月初,庄严的论文提纲已经通过了,她正面临着两年以后孙自瑶同样面临的问题,约采访。从三十一号跟梁诚在城堡分开以后,她跟他再见面说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就是请他帮忙。他帮完,她连句谢谢也没好意思说。
庄严坐在电脑前,抬手掩去嘴角的哈欠,歪头正好看着从办公室推门出来的梁诚。
他问:“没睡好?还愁你那论文呐?不是给你约了咱们公司采购了么,用的着这么拼吗,就一个百八十页的硕士论文,你还想留下个非物质文化遗产?”
“非物质文化遗产说的是别的。”她看着梁诚——您不是也一样没睡好,都没前些天好看了。
凡是与庄严有关的,哪怕只是一点点,梁诚的情绪都会跟着变化。他自问,他们认识的这一年半里,他从没为她做过什么,对她既不温柔也不体贴,他对她的好,小到拿着放大镜看都看不清楚,少到他根本一桩也想不起来,无非就是看看她,逗逗她,冲她笑笑,他都不知道这姑娘感动哪门子,惊喜哪门子。找人,约采访,他也就只能为她做这些了,她开口他帮她,她不开口,他一样帮他。
梁诚想到的是s市在n城的招商办的主任,吴永文。他手上那么多个中德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