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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在水中央 佚名 4726 字 3个月前

陆圣庵眼里闪过一丝兴味:“夫人说得哪里话来?刚瞧着夫人与那昱王父子拉拉扯扯,为夫可是伤心得很呢。”

溯央淡淡凝眸:“那些传言,相公若信了便是信了,那是相公的事,与央儿无关。”

陆圣庵难得有一份棋逢对手的乐趣,竟是不肯罢休了:“为夫哪里不好,让夫人如此弃如敝履?”

溯央抬眼看他,只觉得明晃晃的雪光映在他清隽如刀削般的脸上,一双凤眼似笑非笑,极是慑人。若是身为女子,简直是倾国倾城了,他却偏偏还有种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风骨。

溯央看他,他也大大咧咧地回看她。这大抵是他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她,只看眼前的少女温柔文雅,周身带着淡淡的书卷之气。因着天气尚寒,外罩了一件大红羽绉面白狐狸皮的小袄,头上绾着式样简单的发髻,别一枚翠玉发簪,俏生生立着,明眸中闪着聪慧绝伦的光芒。虽然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眼底里却有着深沉和寂寥的压抑,仿佛泰山崩于眼前也可以面不改色。

陆圣庵心里没来由地一酸。宫里长大的少女,亲人都已经不在。亲眼目睹过多少残忍的事情,才可以一步步走到今天?以她的聪慧,不可能不知道太后将她许给他无异于深入虎穴,她却也不像同龄女子般哭闹,安安静静地接受这一份毁她终生的懿旨,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溯央敛了目光,淡淡笑道:“相公哪里都好,只可惜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相公不会不知道央儿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又何必有此一问呢?”

陆圣庵看着她垂下头去,露出一截皎白如月的后颈,心里隐隐浮上了三分怜惜——她是太子党的一枚好棋,他是七王党的魁首。七王夺嫡,只怕穷此一生,他们二人都要这般相互制约相互争斗,永远没有真心相待的那一天。其实细细算来,他们都是极孤独的。

两个人默默无声地立在院中,墨研却探头探脑地在廊下招呼陆圣庵。溯央察觉到了,淡淡笑道:“许是七王爷来了吧。央儿还是先告退了。”

陆圣庵眼见墨研一副有口难开又匆匆忙忙的样子,心下已经猜到是七王爷到了,正在想如何对溯央开口,却不料她亦是心细如发。他唤来墨研送她回房,整一整衣冠,进了前头的房中。

“圣庵。”七王爷放下杯盏,站起身来,“你一向可好?”

“劳七爷挂心了,一切都好。”陆圣庵施了一礼,“七爷此番前来,是为了……”

七王爷眉头一皱:“父皇派我出京平叛,今日才回来,听闻太后乘我不在京畿,将溯央郡主指给了你,我便前来看看。”顿了一顿,他接着说:“这溯央郡主虽在宫中住过些时日,我与她却并不亲厚。素闻她是个七窍玲珑心的,太后此番,只怕是在我们身旁埋下了陷阱。”

陆圣庵淡淡一笑:“这是小事,七爷不必介怀。”

七王爷“嗯”了一声,复又坐下,喝了口茶:“太后也当真狠心。这女子的父亲乃是父皇微服私访时结交的小官,为了救父皇而殒命。父皇极是感激,亲自给襁褓中的婴儿取名,后来交给昱王抚养。未成想渐渐大了,倒传出些不堪入耳的风闻……”

陆圣庵打断他的话:“七爷信不信?”

七王爷哈哈一笑:“不过是些坊间传闻,十件倒有九件是假的,如何信得?”

陆圣庵缓缓笑道:“昱王父子我也算是见过了。那些传闻,的的确确是不足为信。”

七王爷的眼光中带着几许兴味,继续说道:“虽然不能作信,到底是皇家之事,太后开了金口,将这女子要了回去,在她身边服侍着。这番将这女子嫁你,却不挑那些珍格格玉郡主,偏偏挑这样一个无父无母的女子,也真是……”

陆圣庵颔首:“太后专断,七爷仁厚。”

七王爷只是笑笑:“罢了。圣庵,太后此举,一来布下眼线,二来限制你的行为,三来造出你我嫌隙。旁的霈修并不担忧,只是这一个溯央……”他皱眉,“能引得昱王父子相争的,必然不是凡色。”

陆圣庵听他口称“霈修”,已无君臣之别,心下也了然。七王爷行的虽是命令,却不愿强人所难,也是难得。他答道:“七爷,溯央并无貂蝉之色,西施之姿,这祸水二字,怕是有名无实。”

七王爷拍拍他肩:“若然真是倾国倾城貌,霈修反而不惧。我圣庵弟焉是能被美色所惑者?只是这个溯央,听闻另有一种风貌,极是惹人喜爱。唉,圣庵,你我朝堂中人,儿女情长,则英雄气短。霈修只是将自己的一点想法说与你听,如此而已。”

陆圣庵淡淡笑笑,依旧不动声色:“七爷请放心,圣庵明白。”

七王爷点点头,两人又说了些太子党和五王党的近况、朝堂中的人员调度,与各官吏的所作所为。不到一个时辰,七王爷便起身告辞。终究是羽翼初丰,七王爷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两人终究不及从前,可以把酒言欢,不醉不归。陆圣庵送七王爷到门口,便折返了回去。

主屋前,老夫人拄着拐杖,肃穆地看着他。陆圣庵惊了一下,连忙上前搀扶:“奶奶,怎么出来了?外头冷……”

“庵儿……”老夫人抓住他的手,“你有鸿鹄之志,奶奶不管。只是这个媳妇,奶奶很喜欢,你千分别做让奶奶伤心,让自己后悔的事!”

从记事起,奶奶便不曾这般对他说重话。陆圣庵的心一软,点点头:“庵儿知道。奶奶,我扶你回房。”

“嗯……”老太太放了心,倚着陆圣庵,缓缓地走开了。

10.第一卷 卿本佳人-第七章 是为溯央

“主子?主子?”螓希一迭声地唤溯央。也不知怎么了,自从昱王父子闹了陆府之后,郡主就常常这般倚窗而思,好像有什么不能释怀的事情萦绕心头一般。

“呵,螓希,你叫我?”溯央敛了目光,有些歉然,“我没注意……”

“主子,你每天都是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也不是办法啊,总得寻些事情做……”

溯央笑了笑:“是啊,总得寻些事情做。”

耳听大院中有些嘈杂,溯央不由好奇:“螓希,我们去看看怎么了?”

“兄弟,艳福不浅啊。”陆圣庵环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换了一身不菲衣裳的廖奉霆。

“表兄不要在嘲笑了。”廖奉霆板着脸苦笑,“这艳福,我是不想要。”

陆圣庵笑:“四条腿的马好找,这两条腿的驸马,可不好找啊。”

廖奉霆苦笑一声。突然在众佣人中瞟见溯央,倒是一怔:“大嫂……”

溯央挤在人群中,显得娇娇小小。一袭素白色滚银边的长裙,隐约可见绣着极逼真的淡粉色腊梅花型,外头罩着蓬软细白的狐毛小衫,一张芙蓉面隐在那松松软软的毛皮中,更显得羸弱无助。

她硬是挤了过来,从上到下扫了廖奉霆,笑了笑:“奉霆表弟穿得如此隆重,是要进宫?”

廖奉霆没来由地觉得心里一虚,轻声答:“是。”

“去见那未过门的公主?”

“……”廖奉霆虎躯一震。

溯央先自笑了,明眸流转,皓齿微露:“荣菲虽然任性了些,人还是极好的,表弟可不要辜负了她。”

廖奉霆苦笑一声——一切君王定,半点不由人。皇帝要他娶公主,他除了谢主隆恩又有什么权利推辞?好在荣菲公主还只有十二岁,他应该还有几年时间,去踏边疆驱匈奴。就像表兄的梦想是保全陆家一门太太平平的日子一样,他的梦想是还大佢一个完整的江山,将骚扰边境的匈奴彻底驱赶出去,从此百姓安居乐业,贼人百年不返。

他心底里并不愿意娶荣菲,不单单是因为对她只有兄妹之谊,更是担心有朝一日会被囚在那金碧辉煌的牢笼之中,再也无法伸展大志。

载着未来驸马的马车一路行去,陆圣庵一直默默站在侧旁一身不吭。围观的家仆也是各自散去。小厮们羡慕着未来驸马的好运,嘴碎的几个老妈子却由不得不说两句这位当今六公主的刁蛮。这皇家的女婿固然财势兼得,可要伺候那一位荣菲公主,只怕会这般这般,那样那样。

溯央听在耳里,噗嗤笑了一声。螓希奇道:“主子笑什么?”

溯央刚要答话,眼见陆圣庵状似无意地走来,支愣着耳朵想要偷听,一时好胜心起,淡淡地说:“没什么。”

陆圣庵一怔。眼见溯央要回房了,他到底是叫住她:“溯央。”

溯央脸上划过一丝笑意,待转过头,又堆起一脸肃穆:“相公。”

陆圣庵禁不住一怔。溯央头垂得低低的,极是谦恭地问:“相公有何吩咐?”

“咳。”陆圣庵清了清嗓,“你在宫中住过,应该与荣菲公主熟稔吧?”

溯央忍着笑:“是。”

“那她……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溯央飞快地瞟了陆圣庵一眼。这人虽然冷血,对待自己的兄弟倒是够仗义的,生怕奉霆吃一点亏。想着,她故意谦卑地说:“荣菲公主容貌出众,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是皇上心头的一块肉,极是尊荣的。奉霆表弟要是娶了公主,必然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

陆圣庵听到她说第一句话,就知道这小女人是在报上次自己当着众人动手动脚的仇。要再跟她斗上一斗倒也不难,只是如此便问不出那荣菲公主的事来了。陆圣庵吸了一口气,凑近溯央,状似亲密地伏在她耳边低低说:“我认输了。”

溯央嘴角一扬:“荣菲公主年纪尚幼,何况太后极是喜爱,不忍她早嫁出宫。她性子虽任性,但是对廖将军极有情意,所以相公不必担心。”

陆圣庵眯了眯眼,溯央趁机退开几步,叫上螓希,悄然回房去了。

房门一阖,溯央的笑声顿然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

倒把个螓希骇了一跳,以为自己主子得了失心疯,一径儿的追问:“主子哪里不舒服吗?”

门外,陆圣庵耳听得笑声,以为自己会恼的,偏生整颗心中,居然连半分恼意也遍寻不出。他嘴角浑然不觉地带上一丝笑意,向自己的厢房走去。

金碧辉煌的卧房内,雕龙画凤的梁柱极是冷硬,却挂着一幅剔透莹粉的帘子,似娇羞少女的酡红双颊,极是可人。墙上挂一幅裱了的字,笔迹清秀雅致,力道却稍欠几分火候。那装裱的字下头摆着一张八仙桌,上面水果小食排了不少,皆是精致可口,却一样也没动过。八仙桌边的两个人,男子一脸的若有所思,一旁少女犹自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稍微飞了一眼男子,经不住的怒气上涌。

“廖大哥!廖大哥!!”荣菲公主插着双手,瞪着妙目,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男子。偏偏他还不知死活地目中无神,神游太虚去了。

“廖、大、哥!”荣菲干脆地踹了廖奉霆一脚,这才唤回了某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男人的三魂六魄。

“公主,臣知错了。”廖奉霆连忙一揖。

“喂,姓廖的,我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在你面前,你还能想别的?”

活色生香?!廖奉霆差点没喷出血。这公主再倾国倾城,也只有十二岁,身量未足,跟活色生香哪里扯得上关系?廖奉霆极是无奈,却还是深深一鞠:“是臣的错,公主刚刚说的是……?”

“我问你有没有见到我溯央姐姐?她好不好?陆家人待她亲厚不亲厚?那个姓陆的有没有欺负她?”荣菲眨巴着眼丢出一连串的问题。

一连串的问话倒把廖奉霆问住了。他一五一十地答道:“大嫂知书达理,温柔文雅,陆家人都很喜欢她的。表兄,表兄……”

他不能骗荣菲,又不能编派自己的兄长,端的是为难了。荣菲知道他的性格,倒也不勉强他,思绪悠悠,仿佛又回到了与溯央和和乐乐的一段时光。

“溯央姐姐是宫中除了太后奶奶之外,对荣菲最好的人了。”

少女的思绪回到了多年以前。那个春天,枝头还只有含苞待放的花朵,憋红着脸浮在风中。春寒料峭,她只穿了一件淡黄色的宫装,外头罩的一层薄纱上沾着泥巴,小脸上也是脏污污的。宫里的侍女慌里慌张地想靠近她,却被她的怒吼逼退了回去。

她不许任何人靠近她,一边像小兽一样发出怒吼,一边委屈地流眼泪。

好像是天降的仙女一般,一个穿着月牙白缎子百褶裙的女孩缓缓地从一旁的小径上走出来。她比她大不了几岁,那眼睛圆圆的,像新鲜的荔枝;嘴巴红红的,像西边那个什么什么进贡来的苹果;脸颊滑滑的,像床边上那只寒玉几。她居然看得发了呆,连人家走到了跟前,把她扶起来,还用柔柔的丝绸帕子抹她的脸也不知道。直到她笑语盈盈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