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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在水中央 佚名 4741 字 3个月前

绵长地叹了口气,若这是命,她,认了。

螓希回来的时候,溯央缩在宽大的红木椅中,枕着极轻柔的绸衣睡着了。鬓发间一支钿花随着浅浅的呼吸微微抖动。她的睫毛轻颤,眉头微颦,仿佛是梦到了什么悲伤的事情,不得开颜。因着那椅子与绸衣皆是极大,溯央露出的素白色小脸更是显得荏弱无辜,娇小萦苒。

螓希微微叹了口气,轻轻地退了出去。屋外,冬雪即溶,万物复苏。这冬天快要过去,而她们的春天,似乎还有很久很久,才会到来。

14.第一卷 卿本佳人-第十一章 纸鸢

溯央刚刚洗完脸,螓希急吼吼地跑将进来:“主子,刚才在路上听说卓公公来了,这会子在前厅呢!”

溯央明眸一转,笑道:“再好没有了,替我拿件新衣裳来。”

换了件湖蓝色襦裙,罩着皮毛小袄,溯央带着螓希走到厅前。卓公公依旧脸孔白皙,红光满面,倒是身子略微发福了一些,挤在一身太监服里略有几分滑稽。他是常年跟在太后身边的人,与溯央也算熟稔,见了她居然眼眶一红,也没了大太监的气势,连连嘘叹,直道皇上与太后想她得紧。说到情深处,一旁的陆老太太也陪着掉了几滴泪。溯央在心里叹气,这些宫里的人物,戏是做的愈来愈真了,脸上却也做出一副戚戚焉的表情。

等卓公公稍微平静了些,溯央问道:“太后身体如何?吃得下睡得好吗?”说着递去一个眼神。

卓公公是宫里的人精,顺着就答:“太后凤体安康,只是郡主嫁了,终究有些不乐,精神劲儿似乎也比以往差了些。”

溯央道:“卓公公一定要好好照顾太后,替央儿尽份心力。”

“这个自然,请郡主放心。”

溯央感怀地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说:“风闻北临有座如观寺,极是灵验的。”

卓公公自然明白溯央的意思,顺着就把话题岔了开去:“有郡主的一片孝心,太后娘娘必然身体康健。”

又聊了几句家常,卓公公令外头的太监把太后的赏赐搬了进来,又嘱咐了几句要陆圣庵好好对待郡主,便离去了。

溯央见状,起身福了一福,对老夫人说:“央儿先回房了。”

“媳妇不多坐一会?”老夫人意要挽留。

溯央敛眉一笑,余光递给了螓希。螓希开口:“老夫人,少夫人每天这个时候都要看账本,替陆家的生意拿主意,忙得不可开……”

“螓希!奶奶在跟我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儿?”溯央微微提高了声量。

螓希连忙噤声低头。老夫人站了起来,握住溯央的手:“你受累了。这些事情,原本不该让你操心,只是……”老夫人看了陆圣庵一眼,眼神里颇有些不满。

溯央连忙低眉顺眼地道:“奶奶说的哪里话,媳妇操劳些也是为了相公,能让相公省心些,媳妇甘之若饴。”

老夫人更加心疼她,溯央也乖乖地低着头应着。陆圣庵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却有些闷闷的。她这一番勾心斗角的玩意儿用到自己身上便也罢了,居然还用到了奶奶身上。

溯央说了一阵,带着螓希告辞。陆圣庵道:“我送你。”

老夫人这才欣慰地笑了。陆圣庵走在溯央身侧,挨得极近,状似亲密地在她耳畔说:“夫人真是高明。”

“哪里哪里,雕虫小技,幸能入相公的法眼。”溯央也装得极尽温柔地说,心里却一阵发凉。当初她嫁来陆家之前,太后就要她定时向她回报陆家的情况,她暗示北临给卓公公,太后自然知道是约北临相见。这样一来,她便可以顺势去探一探北临城内琉璃坊的虚实。

他这般聪慧,如何不知道?他既然知道,为何却又不拦她?

她没有再说下去。陆圣庵紧盯着她的双眼,心里却淡淡地涌上一股惆怅。造化弄人,他与她相识相遇,却是这般情形,非要彼此警戒防备,勾心斗角。他不敢深想,微微一躬身:“夫人请,我送你回房。”

溯央浅浅一笑:“相公请。”她知道他在做戏,那便配合一下吧。太后马上会召见她,这段时间,他想必会对她“很好”。其实他不必装,太后想知道的,不是他对她怎么样,而是七王党的风吹草动。新夫君待她如何,老夫人待她如何,陆府上下待她如何……那些统统都不重要。

都不……重要……

溯央的眼神恍惚,耳畔充斥着的唯一声响,是仓啷仓啷的步摇轻曳之声。陆圣庵送她走到她的房,脚一停,右眉微挑,脸上似笑非笑地露出几分嘲讽的表情:“恭送夫人回房看琉璃坊的账目了。今儿天气不错,为夫要陪溪宁去放风筝……”说着他侧脸看她,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夫人是大家闺秀金枝玉叶,自是不屑这些个玩意儿的。那为夫先告退了。”

他故意谦恭地行了一礼,飘飘乎的广袖带着一股风,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砸在她脸上,生生的疼。

风筝……?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任着一个闲职,得空便会带她去放风筝。父亲是个洒脱的人,常常不戴冠赤着足,牵着她的手在旷野中奔跑。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久得倒好像是上辈子。

她还年幼,不忍心让风筝受一根丝线禁锢,只问父亲——爹爹,让风筝自由自在的不好吗……?

父亲笑着答道——这风筝就像爹爹一样,只要小妗拉一拉线,我便会飞到小妗的身边。

是了,那个时候她还只有一个小名叫做小妗。小妗小妗,如今还有谁会这般叫唤她?……她愿意千遍百遍的拉线,只求父亲回来看她一眼也好,可是如今父亲是再也不能眷顾她了。

她不要做什么郡主,她不要那些浮利虚名,她只求一个可以任她撒娇,护她周全的怀抱。从父丧那年,这一切全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妄想。

她被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惊醒。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后院的草地早已褪去瑞雪覆盖,层层叠叠新生的嫩芽焕发着勃勃生机。溪宁披着绵长的墨发,漾着鲜艳的笑容扯着一只五福捧寿的风筝,一边跑一边娇声笑着。陆圣庵也隐去了了平日的城府,一只手拉着溪宁,一边引着她跑一边止不住的呼呼喝喝。佳人如玉,君子翩翩,如同外头盛怒的阳光,生生扎入她的眼睛。

溯央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一忽儿那是陆圣庵与溪宁,一忽儿那是父亲与幼时的自己。长廊寒冷,屋外却温暖如春。她的嫩绿色百褶裙的裙角被风掀起来,微微拍打着,仿佛是谁在轻轻地安慰着她——不要难过,不要难过。

她足跟一旋进了自己的房,将门关上。正中那张厚实的红木书桌上堆着厚厚一叠账本,微弱的光线从南面的雕镂小窗射进来,那账本上有淡淡的尘灰漂浮。冰冷冷的檀木椅,冰冷冷的笔墨纸砚,冰冷冷的熏香笼罩着她。

墙内形影吊,墙外佳人笑。

她翻开账目,极轻极轻地,落下一滴泪。

15.第二卷 北临城-第十二章 北临行

不出几日太后便下了懿旨,说郡主向来孝柔虔诚云云,要她作陪,去如观寺烧香,替皇上祈福。还道陆圣庵为政事操劳,便不必同去,让他继续恪守己任,一力奉公云云。却点了廖奉霆的名头,说是要他同行,一路保护太后和郡主的安危。

太监在上面一板一眼地将懿旨说完了,下面的人神色不一,陆圣庵恭敬地接了旨,起身了似笑非笑地唤婢女给公公上茶。

公公口里说着“太后还有事情要洒家去办”,身子却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端起上好的六安瓜片便啜啜地饮将起来。陆圣庵哪里不懂得他的意思,给墨砚使了个眼色,陪笑道:“公公辛苦了。圣庵倒还有一事相求。”

“这个洒家可做不得主。”公公淡声说。

“公公,我夫人她从小便是金枝玉叶的,这一趟路途虽不远,我却也很是担心。”陆圣庵颦起眉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我想让几个奴婢家眷跟着侍奉,也好叫我少担心一些。”

公公见他那爱妻如命的样子,眼角带上了三分笑意:“原来是这等小事,那便不用禀明太后,洒家替你做主了。郡主到底是郡主,多配几个丫鬟也是应该的。”

溯央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句,真真是七窍玲珑心,他倒是名正言顺地往自己身边插了好多眼线,而且这太监又不像卓公公一般精乖,这趟回去只怕还会在太后面前夸赞这陆少爷如何如何爱妻。这一箭双雕的好戏,她的夫君可真是屡试不爽。

她笑了一笑,秋波般的眼向他一横。虽然明知这一眼疏无好意,陆圣庵在心中却默默想起了两句诗——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若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墨砚小心地凑了过来,往陆圣庵手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陆圣庵极顺手地放入公公怀中。公公依旧品着茶,脸上不动声色,只轻轻“唔”了一声,坐了一会儿便走了。陆圣庵却定定坐着,凤目盯着溯央,也不开口,只把溯央盯得浑身不对劲,简直有些如坐针毡。

“相公,央儿先回房了……”溯央站起一福,陆圣庵却不接口,依旧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溯央颦眉。螓希忠心护主,心里一急,口里就忘了尊卑:“陆少爷,主子跟您说话,您怎么不答?”

溯央心里一沉,刚要喝止,陆圣庵已经极快地接口:“好大胆的奴才!溯央是你主子,我便不是你主子?这般无礼的丫头,该当如何处置?!”

螓希倒是怔住。她从宫中而来,在陆府向来也比寻常丫鬟要高人一等。平时对陆圣庵虽然恭敬,亦不谦卑,陆圣庵也从未说过什么。今日不过是一时口快,倒生出了这许多的事情?

溯央却明白陆圣庵不是在无事生非,听他口气如此之重,心下已经了然了五分。他此刻的疾言厉色,只怕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已,她越是泰然,他越是居于下风。因此面上不急不躁的,反而端起了一旁的一杯茶,慢慢啜饮起来。

墨砚见主子一时无话,小心地接过话头:“回少爷,按家法理应重打二十大板……”

螓希的心里一慌,侧脸去看溯央,却只见自家主子放下茶碗,极柔和地道:“你们都下去吧,留螓希在这里就行。”

待人散了,溯央放下茶盏,道:“相公是冲着央儿来的,何必迁怒于旁人呢?直说便是了。”

陆圣庵淡笑一声:“和夫人说话便是轻松。圣庵的确是想让夫人帮一个忙。”

“但说无妨。”

“此番夫人前去如观寺……请带着溪宁。”

溯央一惊看向他,只觉得陆圣庵的双目像潭极深的湖水,无论她如何张望如何思量,也看不到底。溪宁?为何平白无故地让她带着溪宁去北临?……气她羞辱她?他不会花这么大的力气做这样蠢的事情;溪宁比其他人他更信得过,监视她也会更有用?她只觉得这理由说得通,却不像他的风格。

陆圣庵淡淡地解释:“溪宁是北临人,虽然在那里已经没有亲人,却还有几个青梅竹马的玩伴。她与我说过多次想回去看看,我杂务在身实在不得空。夫人既然要去北临,便请代我好好照顾她。”

螓希听得心头火气——自己少爷就那么迷那个狐狸精,迷到要主子不顾身份地照顾她,连出趟门也不得清净?溯央却不动声色地看了陆圣庵一眼,道:“那是自然的,我也很是喜欢溪宁妹妹呢。”

陆圣庵眸光一敛,微微躬身:“有劳夫人了。”

“不敢当。”溯央起身离席,淡淡道,“不用再罚螓希了吧。”

陆圣庵默默地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从朱红色雕栏木门间穿行而出。屋外的满地积雪已然消融,草长莺飞,依稀是隆冬渐去、春日将临的景象。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溪宁姑娘,怎么还在这里发呆?马车在外头已经停当了,快随小的前去吧。”

溪宁回过神来,见是陆圣庵身旁的墨砚,“哎”了一声,调头望望回廊镂空雕窗外的春光,不禁笼起了一双含愁眉。

墨砚一边引着路,口里也不曾得闲,巴巴地道:“我家公子对姑娘可好了,知道姑娘心念老家,这不自个儿不得闲,便叫郡主一路照拂着您去嘛。溪宁姑娘你可放心,那郡主虽然金枝玉叶,倒也不是个不容人的……”

溪宁听着,嘴上苦笑。墨砚还待再说,倒已经到了陆府门前,守在侧旁的螓希凉凉地接口:“哎哟,我道是谁在背地里编派主子呢,原来是少爷身边的墨砚啊,这对主子评头论足的,倒该罚几大板呢?”

螓希这两句话把个墨砚唬了一跳。他知道自己并没说溯央什么坏话,何况少爷向来仁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