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卖包子的老板瞪了回去。
“你那些哥哥们再不来……哼哼。”老板终于开口跟她说话,出口的话却很冷很冷。小姑娘瞅瞅笼里的包子,心里突然浮上一层不好的预感——这包子里包的馅儿,该不会是跟她一样的小姑娘吧?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退了一步,转身就要跑。老板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她蹬了回来:“想跑?早看出你们这些小兔崽子是来吃霸王餐的……”
小姑娘拼命挣扎,也挣不脱老板的五指山。正在僵持,她身旁传来一个温和少年的声音:“老板,剩下的包子我全要了。这个小姑娘欠的钱,我也一并给了。”
老板连忙把她放下,连连点头哈腰。小姑娘怯生生地望着他,只觉得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男孩子。白白净净的脸皮,英挺的眉形,明亮的眼睛,带着笑的嘴。看着不过比她大着几岁,却已经有了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老板殷勤地替他包好包子,连连道:“冷公子真是仗义啊,怨不得人家都说,将来北临统卫,冷老爷一定是让冷公子当的呢……”
小姑娘偷偷看了冷公子一眼,冷公子正巧也将视线落在了她身上。小姑娘脸一红,垂下了头。过得片刻,又悄悄抬起,怯生生地望过去。好在这一次冷公子并没有看她,拿起包子给了钱,向老板点了一下头,便转身要走。
小姑娘连忙一步迈出去跟在他身后。冷公子看了她一眼,严肃地说:“以后不要做这种事情了,大叔卖包子也不容易。”
她很想告诉他,她自己也是被人骗了,不是故意去骗人的。可是在那样的目光下,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点点头。冷公子笑了一笑,拿出一个包子递给她:“吃吧。”
包子散发着热气腾腾的烟雾,刹那间将她的视线化为一片迷蒙。
雪花一片片地落下来,在她乌黑的发上,盖上薄薄的一层白。冷公子走了,她捧着包子,一直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后来,他成了北临统卫。她依旧是穆家可有可无的九姑娘。
穆老爷有意把二小姐嫁给他,因此他登门来过几次。二姐远远地看着他娇笑,她更远地凝望着他。
——他越来越英挺俊朗,年少有为,相比之下,她是多么卑微低贱。
为了保护他,她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幸福什么的,她得不到了,他可以得到,那也很好。
她却不曾想过。她从来没有想去骗人,可冷子籍第一次见她,便为她定性她是骗了人。从此之后,她只能不停地去骗着别人,也骗着自己。
“所以,你是为了冷统卫,才去杀了有碍七王爷的那些高官权贵?”溯央看着穆九问,眼圈有些微红。
“……嗯。”穆九微微侧着头,绵软的长发如同瀑布一样,落在白色的衣襟上。
“你不后悔?”
“阿九从不后悔。”
溯央看着她,心里只觉得一阵温暖,一阵冰凉。这样一个美丽倔强的女孩子,为了心爱的人,不惜背叛太后,可那个人,却永远不会知道……
穆九顿了顿,突然出声道:“郡主,若是你见到太后……求您替阿九告诉太后一声,这一世阿九有负太后所托,下一世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太后的恩德……”
溯央缓缓点点头,凝神望着她:“好。”
穆九点点头,向溯央感激地笑了笑。眉目之间,云卷云舒,倒不像是在大牢,像是在只属于她的国度。
溯央情不自禁地道:“九姑娘,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冷统卫会知道那些事是你做的……?”
“昨日太后行宫被围时,冷大人的统卫所也被贼人困住了。阿九想救他们,便显出了武功。我杀的人身上剑痕,与之前死的一般无二,因此冷大人瞧出了形藏。”穆九淡淡地说道。
溯央却心念忽动——“你去救冷大人,是为了救太后;你所以故意露出形藏,是因为……是因为……”她说着说着,不禁哽咽起来,“太后被困,统卫不能即刻救驾,是大罪。然而冷统卫此刻抓住你这个杀了数名权贵之人,虽不至将功抵罪,却也可以从轻发落……你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穆九眼中露出一线光芒,如寒夜的星辰,明晰透亮。她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哽咽:“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郡主……阿九真是高兴,这世间,还有一个人这般懂得阿九……”
溯央鼻头一酸,不禁泪如雨下:“你真傻!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可是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啊!”
穆九摇摇头:“我做这些,原就不是为了令他知道。只要他安然无恙,阿九就心满意足了。郡主,请你替阿九保守这个秘密,永远也不要让他知道,好不好……”
溯央眼泪含着泪,却再不知如何相劝,低低唤了一声:“九姑娘……”
穆九不禁宛然一笑:“我没有父母,无人给个名字。人家从来对我阿九阿九的叫。也只有郡主肯唤我一声九姑娘。为这一声,虽然就要行刑,我也不怕了。只要郡主还记得这世上曾有一个阿九,阿九这一生,便没有白活……”
溯央滑落在地上,不禁痛哭失声。
三日之后,穆九行刑。因罪大恶极,于北临隐蔽处,处车裂。
与此同时,北临大道上,一阵阵鼓乐传来。溯央倚在酒楼窗前,一身素缟,冷冰冰地望着足下的车队缓缓而过。
一旁桌上的两个闲汉,极是艳羡地道:“啧啧,一个是统卫冷大人,一个是穆家的二小姐,当真是羡煞人的良缘啊……”
“艳羡有个屁用!看你这辈子也讨不来这么好的老婆!哈哈哈……”
另一桌上,一个握着浮尘的道士微微叹了口气:“一切天定。何等的出生便是何等的人生。俗人呐,终是看不破……”
一个闲汉听了大怒,提起醋钵大的拳头就要揍人:“说谁俗人呐!消遣老子是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大爷饶命啊……”
溯央一声不响地伫立着,如同一座雕塑。骏马上红衣如火的冷子籍,喜气洋洋地向两旁的观者拱手。围观者皆是回礼道贺,哄闹之声不绝。后头的大红花轿里,坐的应该便是那穆家二小姐。
呵呵……何等的出身便是何等的人生,当真是对。
她与陆圣庵,又何尝不是这般。
——天生已定的宿敌,便没有回头路可走。
只是,穆九已经教会她,不要轻易爱上任何人。
输了……便是一生。
冷子籍的娶亲车队已经走到酒楼之下。溯央冷笑一声,清白的宽袖一扬,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便就不让他知道好了。
因为,他永永远永远,也不配知道!
31.第二卷 北临城-第二十七章 北临城(卷终)
大佢十六年春,太后络氏于北临为贱民乱贼所困受惊,回宫养护。
后,北临统卫冷子籍因未及时救驾,本该免职。但系歼灭贼党,又抓获北临城内行凶猖獗之女匪,将功补过,罚去一年俸禄,仍任原职。
太后随行之人,一律不得滞留北临,即刻返京。
螓希一面收拾着行李,一面偷偷去看溯央。只觉得她自穆九处斩后,这些天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虽然依旧是那样举止优雅,温婉和煦,却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若要真论起来——那波澜不惊的态度,倒像是九姑娘;那清冷的眼神,却有几分太后的意味了……
螓希被自己的想法唬了一跳,连忙飞快地将首饰都装起来以作掩饰。溯央的眸子掠过她,幽深如一潭碧水。那潭水没有底,若是进去了,只会溺死在里头,爬不出来。
门上三叩。螓希连忙去开门,却是溪宁俏生生地站在外头,一身月牙白,说不出的俏丽羸弱。
她进得门来,眼圈儿一红,道:“万万没料到贼人如此猖狂,好在郡主福大命大,没有伤着,否则溪宁真是万死不足以辞其咎。”
溯央看了她一眼,脸上似乎在微笑,又似乎什么表情都没有。
溪宁讨了个没趣,脸上讪讪的,只好道:“溪宁这便回去收拾行李,随郡主回京了。”
溯央终于开口:“溪宁妹妹错了。央儿不是郡主,是陆府夫人。”那声音似笑非笑,似寒非寒,听得人身上起一股冷意,却又无从辩驳。
溪宁强笑着道:“郡,不,姐姐说的是。妹妹先告退了。”说罢,也不等螓希开门,便自个儿走了出去。
螓希怔怔地站在一旁看着溯央。溯央敛目一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心酸。
——离开北临回京,她要面对的,又岂止一个小小的溪宁?
春日惊蛰。
阵阵雷声从头顶上翻涌而过。
身旁的丫环连连催了几次,溪宁却依旧脸色苍白地立在溯央门前。
央儿不是郡主,是陆府夫人……
央儿不是郡主,是陆府夫人。
央儿不是郡主,是陆府夫人!
她的拳头一点一点攥起,唇边泛出青白的笑意——
笑话,她和她,都是同一种人,凭什么,她就可以耀武扬威地站在陆圣庵身侧。
溯央溯央,这一回没有扳倒你,下一回……哈哈,下一回,我便要亲眼看看,你还有多少能耐,可以留住这条性命?……
三日之后,车队离开北临城,隆隆向京城而去。
溯央打起帘子,凝望着身后渐行渐远的城,眼眸里温润如玉。
这座城,只一个值得她回望的人。
九姑娘,央儿会好好地连着你那份一起活下去。
远处似乎传来幽幽的歌声,弥久不绝。
等到她侧耳想要捕捉什么,却又渐渐堙去。
流水传湘浦,悲风过洞庭。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32.第三卷 青青子衿-第二十八章 吾名陆圣庵
我刚刚出生的时候,母亲便出了家。父亲抱着我一路追到妙圣庵,苦苦哀求母亲回家。母亲叹了一口,只留给父亲两句诗——君若扬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沈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父亲最终无奈,带着我回了家。旁人问父亲孩子叫什么名字,父亲淡淡地说,圣庵。
五年以后,父亲辞世。又一年,母亲也圆寂了。从此奶奶带我长大。
奶奶是很坚强的人,她一力操持陆家,生意渐渐做得大了。
十三岁我开始一点点地接管。
直到书童墨研告诉我,京城人言,陆家出了一个神童。难得天资聪颖,又生得温润如玉,待人接物谦逊有礼。将来长成了,媒婆肯定踏平门槛。怕是只能做皇家的女婿。
我哈哈大笑。原来这样一幅皮相,也入得了他们的眼。
却想不到,一语成谶。
十五岁的时候,我开始发现生意场上,没有权贵庇佑,终究不得平安。
于是散播流言,说我陆家当日贫乏之时,有一位女子赠我玉佩相助。
我予她铁鱼为信。
许多细节都描绘得暧昧不清,如同被雨浇湿的水墨画。
我知道,有心之人,自然会好好利用。
果然,最先向我示意的是七王爷尉迟霈修。
朝中势力,五王虽强,不过却是匹夫之勇。太子之位,不过是依仗太后同她几个姻亲家族一力维持,若是太后出甚差池,其位岌岌可危。
唯有七王,文武通达,智勇双全。唯一的破绽,是野心太大。
权衡再三,我决定牵过七王递来的线头。
他寻来一个女子,装作是当年助我之人。一只铁鱼,与我散播的消息一般无二。溪宁美貌端丽,与我说的话更是没有丝毫破绽。
只是可笑的是,这件事从开头便是假的。于是越是天衣无缝,越是拙劣不堪。
偏偏溪宁一直以为,我信她。我原本便没有心爱的女子,她若信,便信,我也许她一个黄粱美梦。
直到遇见她。
那一日整个京城都下着很大的雪。星榆叶叶昼离披,云粉千重凝不飞。
是母亲出家的日子。
竟也是我成亲的良辰。
太后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傻子,七王爷拉拢我,她也不能示弱,一纸懿旨,便替我娶了她身边的人,皇帝亲封的郡主。溯央。
我从未见过她。七王爷也未曾料到太后会有如此直接的举动,不曾提防。那时七王爷被派出京畿,传闻待溯央郡主极是亲厚的昱王爷也恰巧不在京城。太后专断地用一顶小轿便把她嫁了过来。
我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