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太后乃是太子党的支柱,太子又岂会冒此风险伤害太后以换取嫁祸七王;何况五王爷征战沙场,身边自然有一批武功极高的亲信,若真论起来,他倒是最有天时地利人和去围困太后的人物。
五王只觉得自己话一出口,众人看他的目光都变了,心中一凛。七王爷脸上依旧是澄澈坦荡:“五哥何出此言?愚弟连此事都不愿再纠缠下去,甘心息事宁人,又岂会故意讥讽五哥,闹得兄弟阋墙?!”
七王说着一甩袖子,端得上正气凛然,丰神俊朗。若不是已经洞察其意,陆圣庵也不由要真信七王果然与此事毫无干系。
五王爷气红了一张脸,无奈平日出谋划策的智囊未伴在身边,他又素来没有七王的口舌灵便,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回击,堪堪道:“你,你……”
“都给朕住口!”皇帝厉声喝道,顿时座下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只见皇帝脸上绷得死紧,眉头皱起,紧咬牙关,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下面:“都是朕的儿子,在这里闹出这种笑话,如何服臣心、服民心?老五,你太叫朕失望了!”
余人皆听得出来,皇帝是不想再追究此事,但他此刻对五王言语凌厉,无异于在内心里已经将此事定罪五王。
五王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却又迫于龙威不能做声,他性子粗迈不羁,哪里能吞下这口气,“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孽子,孽子……”皇帝缓缓靠在龙椅上,微阖双目,怒意未消。
一时众人面面相觑,都作声不得。
34.第三卷 青青子衿-第三十章 雨霖铃
太后眼见着一场如意算盘打到最后,竟然成了竹篮打水,这小七在皇帝眼里只怕还受尽了委屈亟需安慰,哪里能坐得住,出言道:“那日困住哀家的既然不是七王爷,那自然是好。只是,王爷软禁了昱王父子又是何意?”说罢,冷笑着看着座下的七王,神色里带着一丝嘲弄。纵使袭击自己安不到七王的头上去,这软禁王叔的罪名,看你尉迟霈修如何能逃?
陆圣庵听闻此语猛然一抬头——七王爷软禁了昱王父子?太后这话是从何说起?京畿里人皆知道,七王爷在郊外的一座府邸是春日赏花踏青极佳的所在,昱小王爷极是喜爱,便与其父王一起借住在那别馆之内。
当初他听闻此事时,也曾怀疑七王此举的用意,可七王到底做得滴水不漏,人人都信他不过是成人之美。今日看来……不对!他心念一转,顿时明白了个通透——真是小觑了七王,这招真是狠辣!
七王一面在京畿内传言请昱王做客,一面往太后耳旁放风说是软禁了二位王爷。这两位王爷都是太子党里的要员,太后定然会勃然大怒,设法营救。到时候七王可以扮低演弱,委屈地找皇帝诉说一番。太后挟太子动七王,皇帝是无论如何不会高兴的。
如今更好,比七王设下的圈套成效还要好——太后忒也沉不住气了,此刻提出,无异于重蹈五王覆辙,是在逼着让皇帝认清他的儿子们个个耍阴谋玩手段相争相斗,皇帝不动怒才怪!
他心念刚思及此,皇帝已经拍案而起:“母后!小七不过是请昱王父子入别馆踏青,何来软禁一说!你此言是在责怪朕的不是,是朕纵容着他们,由得他们勾心斗角争这个皇位?!”
皇帝话说得极重,太后一时脸色煞白。溯央立在下头,这个时候已经隐隐明白过来,身躯不禁摇摇欲坠——当日穆九告诉她七王软禁她义父义弟之事,她一时情急攻心没有怀疑,加上后来的七王令牌,她心内已经坐实了七王爷要肃清太子一党的事实,却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人家股掌之中的一场谋略!而她,竟也是人家的一颗棋子!
她不信穆九骗她,只怕穆九也是被七王爷的人骗了。
陆圣庵见她身子微颤,心一沉——难道溯央也卷入了此事?那他便不能作壁上观了。
太后还想分辨什么,皇帝却厉声道:“母后,朝堂上这些事,后宫就不必管了。母后不是向佛么,日后便在宫中的祖宗祠堂内礼佛,为我大佢祈福吧!”
太后身躯一震,一双眼圆滚滚地瞪着皇帝,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太后礼佛,这在大佢史上并非第一次。昔日几位太后皆是有碍皇帝的权利,肆意干政才会被皇帝送去祠堂。
本朝太后原本就不是皇帝生母,一心要把与她血缘最亲的太子扶持为帝,她络家人又权势太大……哪一条都触了皇帝的底线。恐怕皇帝也等了这个机会很久,得以一朝扳倒太后,顺理成章地扳倒络家。
大殿上风起云涌,人人表情各异。有的庆幸有的绝望,有的大喜有的大悲。皇帝阖上双目,疲惫地一挥手:“送太后回宫!”
太后颤颤巍巍地从座椅上站起,嘴唇哆嗦了半天迸出一句:“尉迟澜,你真……狠!”两个内侍不待太后说完,连忙架起她半拖半拉地下了朝堂。
溯央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弥漫过一阵冰冷的绝望。她眼睁睁看着太后像犯人一般被内侍强拖下去,泪水充满了眼眶——即使是在那日贼人面前,太后都没有这般狼狈不堪……为什么、为什么!
凤落九天,竟要被人踩在脚下。皇室之家,没有情义,没有父母兄弟,有的只是猜忌和掠夺。
她心里仿佛是被强灌了一桶彻骨冰凉的海水,冷得麻木不堪。
皇帝抚额摔了一下袖子,示意群臣退下。溯央只觉得一股冲动袭上心头——太后是无辜的,要怪也该怪她!是她事急关心没有调查清楚就信了谣言!是她愚钝地遭人利用害了太后!那么,一切罪责惩罚,也该由她一力承担,而非太后!这些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陆圣庵紧紧盯着她,心下大急。他清楚溯央的性格,她要是认定了这件事是因她而起,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太后一人受过,宁可赔上自己也不愿苟且偷生。
可她这么做只会让皇帝更加恼恨,于事无补……陆圣庵的眉头紧皱,心怦怦地跳动,只怕她真的站出来。
溯央身躯才刚刚微微前倾,有一人抢先站了出来,赶在她面前。将她欲出口的话生生截断——
是太子。
太子拱手道:“儿臣告退。”说着,回眸向溯央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的眼神是难得的坚毅冷静。
溯央看懂他要她不要轻举妄动,颦眉看他一会,重重吐出一口气点点头。
王子群臣鱼贯而出。太子走在最前面,溯央跟在他身后,只觉得他的背影萧条羸瘦,却另有一种不倒的孤勇。
她与太子并不熟稔,唯一共同的联系便是太后。她知道,如今太后失势,对太子的打击一定很大。
陆圣庵跟在七王身后,默默地望着不远处的溯央。夜暮低垂,她身影明明离他很近,却又仿佛相隔千山万水,那么远、那么远。
七王爷突然回过身来,脸带着别有深意的笑,提声道:“诸位辛苦了……特别是圣庵。”
一个惊雷滚过,在他们头顶炸响。轰隆隆的一声,振聋发聩。雷声惊起几个内侍宫女,慌慌张张地往屋檐下跑。
掌事内侍连忙道:“各位还请避一避雨……”
陆圣庵充耳未闻,目光仍旧跟随着溯央,却见她仿佛被雷声震醒了一般,刷地转过脸来。
一道白光当面劈过,陆圣庵心神一晃——溯央望着他的那张脸庞上,五官俨然,眉目之中流淌着深深的恨意。那恨意如此深邃入骨,仿佛是尖锐的刀子,就要扎进他的心窝里。
那凌烈的情绪从眼眸中流淌着,带着闪烁的泪芒。她一点一点慢慢地走过来,像是踏在他的心上。
“轰隆隆——”一阵惊天动地的雷声过后,天空开始落下雨水。开始还是淅淅沥沥的小雨,片刻之后,就开始如倾盆一般洒落。
“央儿。”太子在她身后轻轻唤了一句,想将她叫住。她却置若罔闻,依旧一步步地走过来,步子很安静,安静到令人心生不安。
陆圣庵伫立在原地没有动弹,眼睁睁地看着大雨打湿她的刘海,她的云髻,她的宫装。只余耳上的一对琉璃珠,同她的眸子一般泛着粼粼的冷光。
她终于走到他面前,大雨已经状若瓢泼。颗颗打在眼睑上,她拼命睁大双眼,声音却比那雨水更冷:
“是你。”
那两个字像那柄名唤素鹿的匕首一般扎进陆圣庵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连声音也没有一下,便径直捅了进去。钝钝的一阵痛,从那里蔓延开来。带着淌血的声音,在陆圣庵耳畔回荡。
她恨恨地瞪着他,湿漉漉的刘海贴着额头,串串水珠顺着她滑腻的面庞滚落,像是流不干的鲛泪。
他听见她说——
“是你。想出围困太后声东击西嫁祸五王的人、是你。软禁我义父故意激怒太后的人、是你。把我逼得无路可走的人、是你。”
溯央说着说着,居然起了一丝笑意。那笑容美得如昙花一现,却冷得如万年玄冰,“是我笨。嫁了一个如此大智大勇的相公,替你做颗棋子,也是应该的,不是吗?”
雨水像是天神打翻了瑶池,神女心碎了落泪一般,噼里啪啦地落下。在宫中坑洼的地面上,激起无数大大小小的涟漪。
雨中,其他人早已经退避躲雨,只有他,和她。面面相觑。她笑着,他缄默。可他的缄默,比反驳更令她难以忍受——他默认了,这一切,都是他干的。
他囚住了她唯一的亲人,把关怀她的太后逼到了绝处,间接害死了穆九,令她唯一可以寄身的太子一党近乎分崩离析。她所有的退路都被他斩断,她所有的亲人都被他害苦,她所有的未来也被他尽数毁灭。
没有了太后,没有了太子一党,那么她,还要活着做什么?!
雨越下越大,完全没有收敛的痕迹。陆圣庵默默地望着面前的女子,一声不吭。
她依旧是美丽的,即使在这么狼狈的境况下,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就像他绘制的那张仕女图,那样充满着生气和风华。
她恨他,他知道。可七王爷做的事情,他比她知情早不了多久。
七王爷在刚才,故意说出一句“诸位辛苦了……特别是圣庵。”为的,就是让她以为始作俑者是他。让她恨他入骨。
他懂得她的痛楚,理解她的恨意。可他,无从反驳。
若是反驳,她只会傻傻地去跟七王拼命。如今太子党没有了太后,没有了昱王,她一个弱女子,拿什么去跟人家拼?
那不如让她恨他好了。若是报复他,她不会受伤,更不会有性命之虞。
只是她眼中的恨意,让他的心隐隐作痛。
没有哪一刻,他比现在更恨自己的慧黠。他多想做一个无知无觉的凡人,可以尽情地告诉她——
不是我。
做出那些伤害你的事的人,不是我。
我永远不会做令你伤心的事。
因为——
我爱你。
可他说不出口。他要保护她,所以什么也说不口,只能这样静静地,静静地望着她。
整个世界,只有哗哗的雨声。
整个世界,只有冰冷的两个人。
天若有情。
天亦老。
35.第三卷 青青子衿-第三十一章 笼中雀
“郡主,太子爷请您去德诚宫一趟。”
溯央侧过头,见是太子的心腹阮公公。大雨之中,他手里握着两把油纸伞,一把撑在溯央头顶上,眼神里流淌着心疼和慈爱。
溯央眼圈一红,连忙垂首不让陆圣庵看见,转身就往德诚宫走。
阮公公叹了一口气,向陆圣庵望了一眼:“郡主性子倔,陆公子,多担待了。”
陆圣庵的白衣已经被雨水打得湿透,清隽文秀的脸却在湿润中显得更加棱角分明。他微微扬起嘴角,温温答了三个字:“我知道。”
阮公公不禁定定地看他一会。在宫中,他虽是个内侍,却也有对食的嬷嬷。他看得懂,这位道不同却端得上人中龙凤的陆公子眼中,压抑着缱绻的深情。
阮公公叹了一口气,将一柄伞塞给陆圣庵,快步撑着另一把伞去追溯央。两个人的背影,渐渐没入被一烟雨朦胧的宫廷楼宇。
陆圣庵握着那把暗黄的油纸伞,却迟迟没有打开。
温润如玉的白衣公子,瓢泼大雨中孤寂独立。如同一幅极美的水墨画,却带着丝丝悲怆的冷寂。
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阮公公带溯央去沐浴更衣,她这时候才感觉到寒冷,禁不住打起颤来。
侍女们备好了衣衫,将湿透了的换了去,又要替她重新绾发上妆。溯央呆呆看着铜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