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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之一字,忒煞伤人。太后曾经要小妗忘情绝爱,小妗没有做到。所以今时今日,才会被伤得体无完肤。爹,女儿多想像小时候一样,遇到了伤心的事情,便在您怀里哭上一哭、闹上一闹。可是这旁人轻而易举便可以做到的事情,小妗今生今世也不能实现了。
小妗也想坚强、想勇敢一些,可是试了这么久、这么累,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爹,小妗有了自己的孩子,您的孙儿。他叫天佑。小妗只希望,上天可以保佑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不用官封万户侯,不用家有良田千亩,只要做个平凡人就好。小妗想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娶妻生子,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就足够了。
爹,请一定保佑您的孙儿……
她的眼泪轻轻落到地上,融于酒里,沉入地内。春日的天气如同孩子的脸,才不过是风清云朗,瞬间就落起了春雨,淅淅沥沥地下过去,轻带起一阵凉意,却又不会令人生寒。
身后缓缓传来脚步声。溯央轻轻侧过头,却见陆圣庵从身后的阡陌小径走来。他亦是一个人,身上的玄青色袍子被润雨濡湿了浅浅一层,额发的末端也缠在一起。信步走来,优雅温润,如同一块绝世美玉。许是因为雨水的关系,一双凤目里水汽婉然。
他抬眸见她,也是一怔,脸上僵了一僵。几乎是刹那,他几乎就要被她蛊惑了——那样清秀雅致如空谷幽兰般静立的女子,让他瞬间恍了心神。可是溪宁的话瞬间掠过他的心头,令他那颗不受控制怦怦而跳的心脏,瞬间冷寂了下来。
越美丽的花朵越是有毒的。
女子亦然。
他的眼神一点点淡漠下去,薄唇抿紧。那样疏远,仿佛身隔千里之外。
溯央愣了一下。是她晃了眼吗,明明方才,从他眼中流淌过似曾相识的温柔缱绻,可不过刹那,那目光里就只剩下了冰冷的疏离。就仿佛……就仿佛是另一个人。
她唇边淡淡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自己这是怎么了,竟会以为陆圣庵对自己还有一份眷恋。她忒也高估自己了。此刻的他,定是恨她的吧。他怎么会变成另一个人呢,是从前在她面前温柔的他,都是装出来的而已。此刻,眼前的人,只是回到了原本的模样。
雨一点点濡湿了溯央的眼眸。世界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包括眼前这个男子。
这个她曾经倾心爱上的男子。
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也是……伤她最深的人。
77.第四卷 道无情-第七十三章 却又如何
相对无言。
他们隔开的不止是这条小径。
更是多年岁月。
是国仇家恨。
是无望的爱。与恨。
溯央明明知道此刻的他已经危险如同刺猬一般,却还是下意识地缓缓走近了。吞吐良久,终是说出几个字来:“你……可好吗……”
陆圣庵的脸色死寂。他不记得从前之事,可溪宁的话早已在他心中植下先入为主的观念,他不懂她为何可以无耻到这个田地,不但没有愧疚地退避,反而主动来搭话?心里只觉得益发嫌恶,冰冷地望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溯央微微有些窘迫——他哪里知道她需要鼓起多少勇气,才问得出口这么几个字!却是她高估了自己……
她侧过脸去,垂头看着自己素色绣花衫子上浅粉的并蒂莲。一阵死寂的沉默。
却不料是他先开口——
“他叫什么名字?”
溯央真真有些受宠若惊了,抬起头来,却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腹上。饶是她向来喜怒不惊,这时候也有些羞涩,脸色微微起了一层绯红,轻轻答道:“天佑。”
——是了,她还未曾告诉过他他们孩子的名字。无论是男是女,都叫天佑,她祈求上天可以保佑他平安康泰。
陆圣庵见她脸上微带娇羞的神色,唇角扬起一个冰冷而邪魅的笑容,轻吐出一句话:“那他姓什么?”
溯央惊得一抬头,一缕碎发砸在脸上竟是生疼。他这句话是何意?姓什么,他们的孩子除了姓陆,还能姓什么?他突发此语,是在说她水性杨花、不守妇道么?!他明明就该知道,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更是她唯一一个男人,为什么,还要拿这种言语羞辱她!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苍白,清润的眸子微微长大,唇瓣亦失了血色,轻轻颤抖着。陆圣庵看在眼中,心里竟没来由地觉得一阵钝痛。
他是怎么了?明明是想折辱眼前这蛇蝎美人一般,为何到头来受折磨的却是自己!
溯央心中剧痛,腹中孩子似乎能够感应到母亲情绪一般,阵阵地翻滚起来。她不堪这般折磨,轻轻退开两步,似觉得能离他远一些便会好过一些。挪开两步,便觉得不支,背对他倚着一棵桃花树轻喘不已。
陆圣庵见她这般模样,心里竟然有些慌了,低低叫了一声:“你没事吧……”话甫出口,便悔得肠子都青了——谁知道这女子是不是在做戏!
溯央不妨他又翻脸示好,倒是一怔,自然回过脸来。一支桃花翩跹落下,正砸在她手上,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陆圣庵瞧得竟呆住了。那灵动的明眸、拈花的姿态,犹带三分少女的娇态,却又透着难描难画的清愁。那份美,却正宛如他书房墙上贴的那张拈花仕女图!
他从前以为那是溪宁,却原来是她!可为何是她,难道从前他,对她……
他的眸子一层层深下去,晦涩难辨。溯央怔怔地望着他,一时分辨不清他是要说什么、做什么。
沉默若水,潺潺而过。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夫人,不好了!”朝绿慌慌张张地跑进溪宁房里。
溪宁正在描眉,白了她一眼,细声细气地道:“慌里慌张地做什么!”
朝绿大喘了一口气:“少爷和溯……央,在后院里头单独遇上了……”
溪宁目光流转,淡淡一笑:“那又如何?如今的溯央,还能得的会相公的一丝垂怜么?!”
朝绿有些畏缩,低低道:“只怕少爷见着故人,想起什么来……”
“啪——”的一声,溪宁的胭脂盒落到地上。转眼间,铜镜中的女子再不有自如的笑容。衣袂轻甩间,已快步而出。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那两人还在那里痴痴立着。各怀心事。
打破沉寂的,是飞奔而来的溪宁。
她一身粉色桃花裙高高扬起,神色纯澈如稚女,巧笑唤道:“相公,溯央妹妹,怎地都站着不说话。”
那二人却都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她。
溪宁丝毫不觉得不自在,顾自笑着道:“既然你们都沉默是金了,那我说两个好消息给你们听,可好?”
陆圣庵淡淡道:“什么好消息?”
“第一个便是,廖将军班师回朝,已到卞籍,后日便能回到京畿。”
“奉霆表弟回来了?!”溯央一怔,脸上顿时绽出一朵笑花,眉似弯柳,目光明亮,笑得那么清澄真挚。
那笑容落在陆圣庵眼中,只觉得讽刺无比。他的表弟要回来,她为何那么开心?甚至比见到他还开心!要他如何不怀疑她二人之间绝无私情?……笑话!
溪宁将二人的表情收在眼底,心里又喜又悲。喜的是溯央的反应令陆圣庵果真起了疑心;悲的是他神色不豫,皆是因为溯央在他心中并非无足轻重。
她不想见溯央笑得那般灿烂,忍不住道:“听说螓希姑娘随廖将军一道去了呢,如今一同归来,只怕是……”
她故意悬而未说。溯央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过去——原来是她……螓希做出这些事来,原来是她……她早该想到,这世上最恨她的,当属溪宁!只是从前她以为她只是一个被逼入陆家的细作,单纯柔弱,却原来是她看错了人!
陆圣庵自然猜出溪宁的语意,看来这个“螓希姑娘”与自己表弟交情不浅。看到溯央脸上由喜转淡,他更是坐实了溯央此刻心中怨恨廖奉霆转情他人,一时心中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还有一个好消息呢?”他接口问道。
溪宁甩开那些恼人的杂念,笑得娇羞而欢喜:“相公,我已经……有了身孕……”
笑容还凝固在溯央扬起的唇瓣,顷刻就失了痕迹。
她静静地望着她,像望着一抹虚空;她静静地听着她,像在听一个荒谬的天方夜谭。
她有了孩子。
她有了陆圣庵的孩子。
心里好像有什么分崩离析。
原来她今生都不是他的唯一。只是他随时可弃的棋子。
她一直在高估自己!就算有了孩子又如何,他与溪宁也可以有;他与全天下女子都可以有!
却又如何!却能如何!却该如何!
心痛到极处,竟是流不出泪水的。她只觉得腹中又阵阵抽紧,心中更是酸涩,却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不成的,她还有天佑,她不能伤心,不能伤及无辜的天佑!
她的唇咬得死紧,甚至渗出血来。
呵,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关死白头翁!
78.第四卷 道无情-第七十四章 命比纸薄
知道溪宁有了孩子的那日夜晚,溯央久久没能入眠。
因为肚子沉了,只能仰面而睡。她睡不着,索性睁着眼,瞪着头顶上低垂的幔帐,听着外头阵阵更漏声长。檐角碎铃因风而荡,细碎地发出空灵的声音。
听着听着,心里益发的冷起来。
从前那个纯真稚嫩的少女,进陆家之时,大抵想不到今日的遭遇吧。
一路行来,回头望去,却是满目疮痍。
“央主子。”轻轻地有人唤她。她怔了一下,刹那间几乎就要以为是夜晚漂游的孤魂女子,心里不觉得害怕,却有些喜悦——在这孤寒凄冷的夜里,她并不是一个人。
“央主子?”那声音又轻轻响起。溯央撩起幔帐,却见一身寝衣的薄儿立在那里,目光清亮地望着她。
她笑了一笑,让开了一些,叫她上来:“来吧,我也睡不着,不如聊聊?”
薄儿不妨她这么容易亲近,倒也没有多推辞,爽快地上了床来。那床挤着两人倒也不显狭窄。因为人与人身躯的接触,骤冷的夜晚似乎也顷刻温暖起来。
薄儿半坐在她身侧,低低问道:“央主子……可心仪过一个人?”
溯央愣了愣,心里顿时觉得柔软起来。许是这夜晚吧,让人的心都细密柔和起来,仿佛从不曾识愁苦的滋味。
她淡淡说道:“有过的。”
薄儿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答案,只是苦笑一声:“呵,心仪。只因为我心仪他,他便可以作践我、利用我。这份爱意是他手中的利刃,却是我的软肋所在呵。”
“你的爱,给了他伤你的权利。若真是不爱,哪里会伤得这样彻底?……”溯央轻轻说道,倒像是说与自己听的。
薄儿侧过头来,发丝如瀑,在脸侧微荡。眼前这个贵为郡主的女子,明明知道自己是七王爷尉迟霈修的人,却为什么不防备她?为什么将心底的话说与她知道?她不怕吗,不怕她只需一柄匕首就可以将她与她腹中的孩子血溅当场……
她望着溯央苦苦思索,竟而出起神来。
溯央淡淡笑了笑,伸出手去抓住薄儿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腹上:“你看。”
薄儿一怔,隐隐觉得手掌间竟然传来一丝震颤。她有些无措地望着溯央,溯央脸上却是满满的慈和与温柔:“他在动呢。”
薄儿是处子之身,虽然对妊娠之事似懂非懂,却也立时明白过来这是溯央腹中小小的婴孩在动弹,心中自然地划过一丝天真的喜悦。溯央浅笑道:“你瞧,他还未见到人世,就已经要探动,这般急不可耐。小小的婴孩尚且求生,何况是人呢?”她静静说着,字字吐纳间若幽兰空谷,“你我女子,虽然出身便是弱者,可若良人薄幸,也要懂得为自己某条出路。激流勇进累了,总是要歇息一下。不为旁人,只为了自己。自己的命总是自己的,自己的痛也只有自己懂得。你不爱惜自己,谁又回来爱惜你呢?”
薄儿愣愣地望着她,良久良久,方才轻轻的说:“央主子,你是个好人,可惜不该生在帝王家。”
溯央轻打她一下:“这些话,不能对旁人说的。”
薄儿轻轻苦笑:“若一早知道……我也不会……不会……”她怔怔地说着,眼睛里泛起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