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你放心。这个孩子,我比谁都更除之而后快!”
皇帝眯起眼来,他真是该让皇后好好管制后宫,若天下女子都如溪宁,他后院起火之日怕是不远了!
他却不懂。男子最恨女子心如蛇蝎,可那些从来温婉的女子所以狠辣,都是为了男子!
溪宁出了偏殿,朝绿迎上来道:“主子快些回去吧,今日是廖将军归来之日。”
溪宁用手扶了一下额头,这些事情接踵而来,饶是她兰心蕙质,也觉得疲累不堪。
一个谎之后,便要撒千百个谎去圆那头一个。
竟是如作茧自缚一般,可她再无旁的路可走。
轻轻苦笑一声,她缩进轿子内,闭上眼小憩片刻。只有此刻,她才能露出纯真无邪的憨态,毫无提防。
马车隆隆,带她回到陆家。
廖奉霆等人早她一步到,他见到这熟悉的府邸,恍然觉得物是人非,竟有些近乡情怯。
老俞正巧开了门,见到廖奉霆,顿时欢喜得直流下两行老泪来,哆哆嗦嗦地道:“我,去告诉少爷,我去告诉少爷!”说着就急急忙忙地往回跑,险些被门槛拌上一跤。
廖奉霆脸上不觉露出了暖笑。适才的惶恐与忐忑似乎瞬间烟消云散。就连满怀心事的溯央,见状也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或者这世间很多事很多人都未曾变过,只是自己被一叶障目了而已。
陆圣庵正在书房里看书,却见老俞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又惊又喜的神色,进门便一叠声地喊道:“少爷,廖将军回来了!廖将军可算回来了啊!”
陆圣庵一怔,白玉色的宽袖一颤,掩卷望向他。廖将军,是他的表弟罢,溪宁口中与他妻子有染,后来远走出征的少年将军。这样一个人归来,却为何会让从来对陆家忠心耿耿的老俞如此欢喜?
他的鹰眸微微一眯,起身便向外走。穿过燥热的绿柳与幽碧的浅潭,他凝眸一望,看见不远处站着的几个人。为首的一男一女,男子健硕高大,女子婉柔娇小。一个玄青衫子衬着古铜色肌肤,一个素色锦裙映着白皙容色,当真是一双璧人。那女子浅笑嫣嫣地对着那男子说着什么,高大男子轻轻点点头,神色之间,颇为回护温柔。
也不知道从心底的哪一个角落,突然涌起酸涩的刺痛。眼前这一双男女,无论怎么看,在旁人眼中怕都是一对佳偶天成吧!窈窕表嫂,少壮小叔,眉目含情。也难怪旁人觉得他二人有情了!
他寂寂一笑,走了过去。乍见他,溯央脸上微微踌躇了一下,不再与廖奉霆攀谈,只是微带戒备地望着他。
陆圣庵看着他们,不动声色。廖奉霆一步迈上,爽朗地笑道:“表兄,奉霆回来了!”
他本以为陆圣庵会很是高兴,却不料他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沉寂,丝毫不像从前的他。廖奉霆怔了怔,伸出的手还尴尬地悬在空中,一时死寂。
却听身后有人娇笑道:“小叔回来了呀,怎的都愣在这里呢,还不进去坐着喝杯薄酒再叙旧不迟?”
几个人回头看去,却是溪宁俏生生地立在那里。一身红衣似火,眉目如画,金簪银钗在发髻上粼粼作响。
溯央的眸光暗了一下,垂下头去。廖奉霆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过离去这些年,怎的溪宁却已经管他叫小叔?莫非……他虎目圆瞪,回头对着陆圣庵惊道:“你纳了她为妾?!”
陆圣庵淡淡地并不接话。溪宁脸上浮起一个笑容,莲步轻移到陆圣庵身边,挽起他臂膀道:“小叔怎的对相公如此无礼?溪宁不是妾,是陆家的正妻!”
廖奉霆只惊得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他哪里知道溪宁是故意要激怒他,怔愣了片刻,转身一把揪住陆圣庵的衣襟,叫道:“为什么!你凭什么这样对表嫂!表嫂待你情深意重,你却!你却……”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因为陆圣庵眼中丝毫没有花火,只有幽暗深碧的一滩水,激不起半丝涟漪。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至情至性的人了……廖奉霆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过几年时间,他会性情大变?!
螓希在他们身后,看着溪宁脸上刺目的笑容早已按耐不住,不禁往前迈了一步,大声道:“陆少爷,你不要被她骗了!是她设下毒计陷害主子的!”
陆圣庵脸上却波澜未惊。螓希顿时着急起来,急急分辨道:“她……她让我指认花公子与主子有染!她还,还拿了一个食盒让我给主子下药!”陆圣庵越是平静她便越是着急生怕他不信,是以口中的话语越发结巴磕碰起来,明明是真的,旁人落进耳中,怕是只觉得她在造谣说谎。
溯央皱起眉头,低声喝道:“螓希,够了!”
螓希掩住口,却见溪宁脸上不急反笑,心里更是惴惴。
溯央却看着眼前的男女,心中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螓希出来翻供,溪宁为什么一点也不着急?
既然螓希说得出来,证明确有其事,可为何陆圣庵的反应却似乎一点也不知情?
难道……世上真有长的一模一样的人,眼前这一个,不是陆圣庵?!
81.第四卷 道无情-第七十七章 两相忘
罢了罢了。
无论眼前这个人如何,她都疲了倦了。
她爱不起。从前鼓足勇气才萌生的那点爱芽,已经被掐灭在最绚烂的时刻。
她从来不是执迷于虚妄的人。宫中的岁月、太后的教诲、穆九和薄儿血淋淋的生命,都是她心里层层的障碍。
她不是溪宁,不是后宫中常日无聊、依靠勾心斗角争宠的女子。她要的是白首不相负,陆圣庵做不到,她又何必执着。
说她胆小也好、怯懦也罢。她宁可一退再退,缩到墙角。只要能留给她的天佑一线生机,她不敢也不会再奢求什么。
爱过一次,伤了心。所以她龟缩起来,成为小小的茧。
溯央抬起头,有些涩然地道:“前尘往事,都是过眼云烟,央儿不是执迷之人。陆公子,从今往后,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这世上唯有溯央,再无小妗其人!”
她字字铿锵落地,如声声撞击在陆圣庵心上,“小妗”二字更是恍如一道惊雷,震得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小妗、小妗。这个名字,为何令他觉得熟悉到了骨髓?仿佛在他失却的记忆里,唯有这个名字才是他朝潮暮暮寻找的最最重要的东西。他不该忘了的啊,小妗,小妗是谁?……他又是谁?!
他挣扎着想要回想起来,脑中却有如万针成雨,扎在他的太阳穴上,剧痛欲裂。他忍不住伸手捂住自己的头,口中细碎地发出呼痛的声音。
黑暗。眼前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头痛,却敌不过心里的痛。他不知道自己忘却了什么,却知道那是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让我。想起来。吧。
可回答他的只有更深更深,没有边际没有尽头的,黑暗。
一个温香软玉的身子撑住了他,是溪宁。溪宁脸上不再堆笑,冷得像一团冰:“表弟,溯央姑娘,相公身子不适,你们自便吧。”说着,搀起陆圣庵,转身便走。
溯央看他难受的模样,心里一痛。想要上前帮一把,望着溪宁扶着他的手,终是没有迈出那一步。只站在那里,望着那两个相依相偎的背影,蹒跚着离她越来越远。
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原来她没有迈出的那一步不是一步,而是一生。
廖奉霆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单薄得仿佛快要消融于飘飞的柳絮中。他那颗在沙场上千锤百炼的心脏,瞬间如窒息一般痛楚——他不懂,这样温婉聪慧,与世无争的女子,为何上天总爱折磨于她?而自己永远只能在身后默默望着,连借一个肩膀给她也不能。这就是份,是凡俗的天纲伦常!他真想让这些劳什子的束缚枷锁统统滚蛋,带她离开这个压垮她的世界,与她一起,天上地下哪里也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可以一生一世将她当做嫂子敬她、保护她、照顾她,只要她无忧无虑地露出笑容就好。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次一次地遍体鳞伤。
不是没有勇气,是知道她不愿意。
她心里有他的表哥。所以,她看不到他。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的表哥,而他的表哥,如今看的是溪宁。
虚妄的目光,通向未知的寂冷。如此漫长的立夏,时光层层苍老而绵长。
溯央怔怔地回过身子来,脸上浅浅堆起温婉的笑意:“近来陆家出了不少事情,也难怪大家都有些郁郁的,你们不要加怪。不如我带你们去醉风居先暂且住着罢。”
廖奉霆点点头,沉吟片刻道:“表嫂,我想见一见奶奶。”
溯央笑笑:“好。”
四人穿过陆家的小径,走到老太太的房前。空中柳絮摇曳,艳阳高悬,明晃晃地扎进人的眼里。可这宁夏的温暖,只铺散在身上,不曾传达到他们心中。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老太太的卧房在草木深处沉睡,除了几声长长短短的蝉鸣,再无一份声响。
几个人轻轻踏过去,却见一个穿杏黄衫字的少女趴在房前石桌上打着瞌睡。溯央当她是侍候老太太的侍婢出来偷懒,便有些不豫,走过去道:“怎的不去服侍老太太,却在那里偷懒?”
那侍女吓得一骨碌起来,一边抹唇边的口水一边懦懦地抬头,见是溯央,脸色大变,急道:“央主子不能进去的。”
溯央微微一眯眼,道:“为何我不能进去?”
黄衫侍女垂了头:“夫人吩咐过,老太太身有恶疾,她的房谁都不能进的。”
溯央静静看着她,心里打着主意。廖奉霆却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粗声道:“这是什么规矩!我却偏偏要进去!”
那侍女哆嗦着退了一步,明眸一闪转身就要跑。廖奉霆一把揪住她臂膀,溯央在一旁道:“别急着去通风报信啊。奉霆表弟,带她进屋!”
廖奉霆点了一下头,像抓一只小鸡般挟着她走在最前面进了屋子。黄衣侍女对着这个沙场悍狼般得男子自然无力以卵击石,只得乖乖地低着头,一面苦思脱身的办法。
溯央推开房门,只觉得里面气息沉闷,烟尘汹涌,呛得咳嗽了两下。心里隐隐知道不对了——老太太是陆家的主心骨,她身染疾病怎么不请各地的神医来看,却久闭门扉,还派人在外头盯着不让人进去?
她快步走到榻前,却见陆老太太面若金纸,阖着双目躺在床上,晨昏不醒。她惊了一惊,上前握住老太太的手,却觉得还有温热。
身后却有一人道:“郡主,容在下看看。”溯央循声回头,却见是那位王公子。想起他在药铺里做事,自然懂得医理,连忙起身让开一些,在旁惴惴不安地等着,心里掠过无数念头——溪宁为什么要这么做?陆圣庵又知不知情?
王公子突然“咦”了一声。溯央一惊,低头问道:“怎么样?”
王公子脸上露出几分惊疑不定的神色,又端详了一会,才抬起头来,缓缓说道:“老太太中了毒。且十分规律,每月都要服毒药,虽不致命,但若是照此服下去,只怕一辈子也不会醒过来!”
82.第四卷 道无情-第七十八章 银钗恩
他的一席话,只惊得在场几人都瞠目结舌。
溯央红唇轻咬,望向廖奉霆制住的黄衫侍婢,忽道:“这房内旁人都不许进,怎的老太太却会被人下毒?!……是不是你!”
那侍婢也是愣愣的,听她突然发难,脑袋还蒙着,堪堪答道:“央主子明鉴!绝对不是我,这房内素日只有夫人出入……”
她说着已经觉得不对,忙掩住口。溯央眼光闪烁,刹那间明白了——始作俑者,怕是溪宁!她定是让螓希拿那红花淋猪蹄陷害于自己,知道自己不会碰便引来陆老太太,又算准了自己会为了救螓希将此事揽在自己身上!这女子的机心,实在太深。
而夫人中毒以后,一来为了加深陆圣庵对自己的嫌隙,二来也是为怕老夫人醒来,对自己两相对峙,才会下毒让老夫人永不能醒来。只是奇怪,陆圣庵为何不来探望?
她眉头紧了一紧,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向王公子道:“可有办法相救?”
王公子站起来,肃然点点头:“只要不再服用此药,再辅以我开的药方。假以时日,老夫人自然能够清醒。”
溯央轻轻松了口气,道了声“多谢”,转头看向黄衫婢女。那女子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畏畏缩缩地立在廖奉霆身侧,不敢抬头看溯央。
溯央暗叹了口气,宫中的把戏看得多了,她知道此刻要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