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缺几个钱,才会干这偷鸡摸狗的勾当……小的只是想去当铺当了换点钱,方才才撒了个谎……”
陆圣庵笑意更深,眸光更冷:“哦?偷鸡摸狗?”
张二狗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这物什,是小的、小的昨日从那位姑娘身上顺手牵羊的……”
“哪位姑娘?!”陆圣庵的声音里带上了冷厉。
“就是那位,把您的夫人送来的姑娘……”
溯央惊得一抬头,正对上陆圣庵鹰隼般的眸子。他似乎也怔了一怔,眉头紧紧颦起,直直地望着她。
溯央回望他,不带一丝心虚一丝怯意。溪宁的计策是够狠毒,可是换做寻常人仔细想想,哪里会信——她若要见这种人,为何要自己亲身前往?就算自己亲身前往,又怎么会带着这种贴身之物落人口实?
溪宁所依仗的,无非是陆圣庵对自己的“不信”。这两个简简单单的字,足够了。足够将一切莫须有的罪名,安上自己的身。
他望着她,她望着他。仿佛就可以这般望着,直到沧海桑田。她的沉寂让他的心一阵阵的钝痛,仿佛有什么忘却的回忆要破壳而出。曾经,她是不是也这样淡漠地看着自己?耳边,似乎传来泼墨般的雨声。哗哗啦啦,酣畅淋漓。那是一个雨天么,她这样望着他,目光仿佛可以穿透自己的灵魂。
他几乎要回想起什么,溪宁的声音遥遥地从身后传来——“相公,不会是溯央做的,她怎么忍心呢?我与她一般怀着身孕……”
此话一出,陆圣庵只觉得胸口一痛。眼前这个明媚婉然的女子,是要害他娇妻弱子的凶手啊!他怎么会用这种眼光、这种心情看她?越是美丽的花,越是噬人的毒。他该恨她,而不是望着她试图找回飘渺的过去!
溯央微微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开口:“不是我。”
陆圣庵不料她竟会这般直接地吐出这三个字来,微微一怔。溯央身边的莫忘再也忍不住,道:“主子怎么会害溪宁姑娘?倒是溪宁姑娘,一直在害我们主子!”
“莫忘!”溯央皱了眉,轻轻喝住她。再看陆圣庵的神色,已经染上了深深的不屑。溯央的心一凉——莫忘实在不该在这时候开口,她这句话一说,倒显得是自己在对溪宁倒打一耙,陆圣庵更加不会信她了!
溪宁在他们身后,脸上一点点凝起冰冷到骨髓的笑意。她轻轻走过去,突然足下一个踉跄,陆圣庵连忙回过身揽住她。溪宁柔若无骨地抚住自己的小腹,哀哀唤道:“相公,小妗好痛……”
溯央的明眸微微放大,一时说不出话来。溪宁为什么会自称“小妗”,小妗是她溯央的小名,陆圣庵岂会不知道?难道,难道……
“小妗”这两个字,又一次刺痛了陆圣庵的心。在他眼中,在他已将前尘往事封尘的心中,此时此刻此地,是这个叫做溯央的恶毒女子,在欺侮他心爱的小妗。她让小妗受苦、她想要小妗的性命、她还要害死他和小妗的孩子。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
溯央看见他眼中一层层染上血色的恨意。看着他一步步向她走来。他不像是从前的他,周身上下散发着噬人的暴虐。
她的心微微颤抖了一下,绣花鞋微微向后挪了一步。
他不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地逼近她。心中的痛楚成了凛冽的恨意,让他失去了冷静和自制。
他进。
她退。
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是十几级的石阶。
他还在向前逼。莫忘惊呼了一声。
那一声呼叫划破溯央的耳膜,她只觉得足下一空,整个人像失了线的风筝,虚无缥缈地向后落下去、落下去。
她不知道怎么了,心里还犹带一丝迷蒙。
那一刻,她还在想,陆圣庵是不是忘记了一切。
如果是,那么他所做的一切,她都无从置喙。至少他还记得“小妗”,虽然认错了人,但他会那么怨恨欺侮“小妗”的人,至少证明,他的心里还有她。
那么,他所有做过的伤害她的事情,她都可以不再怨怼。
她不怪他。
那个念头仅仅是电光火石的刹那,她就摔了下去。如轰然倒塌的断壁残垣。
那一瞬间,她看见夏日新发的绿柳轻轻拂过她的头顶。
辽远的天际,泛着清润的蔚蓝。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她——就像一只折翼的雏鸟,从高高的台阶上摔落下去。
墨发飞舞。素绿的衣襟飘扬如一朵展开的昙花,美得灿烂却又如此短暂。
就那样,摔了下去。
然后,是漫无边际的痛。
从小腹蔓延全身,那种痛。痛得让人,顿然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她微微垂下头,看见漫天襦红的鲜血,在她身下汇聚成河。血,全部是血,那硬生生的红,一寸寸扎进她的眼睛、她的心脏。
“天佑……”溯央轻轻唤出这个名字,然后便是虚无而宏大的黑暗,一点一点吞没她的世界。
那个世界,黑得如最深最冷的地宫,却染着层叠的血红色。像是深深浅浅往世界尽头开过去的曼珠沙华。
他们说,那是开向幽冥黄泉的彼岸之花。
花开了,就有生命要陨落。
那是……死亡之花。
85.第四卷 道无情-第八十一章 殇梦醒
安静的风从辽远的地方吹来,像一只柔软的手,抚摸过柳枝、窗棂、和床上人儿的脸颊。
湿润而带着温度的抚摸。温柔而宁静。
素白色的锦被下,包裹着瘦削的身躯。她绵密的睫毛映着苍白的脸颊,笼出寂静的阴影。秀丽的眉头颦在一起,好像在忍受不知名的痛楚。
长发弥漫枕间,却失了往昔的光泽,带着淡淡的枯黄。
唇瓣干裂,白得吓人。
可即使这样,她依旧是美丽的。带着淡淡哀伤浅浅幽怨的美丽。像被凡间男子负了心的九天玄女,不食烟火,却犹自带着人间的天真。
她那样安静地睡着,像睡了一千年一万年。穆地,身边带起一阵清风,一个玄青色的身影从她身畔掠过,带着水一般温润的气息。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莫忘从外头提着水盆进来。还是一室的寂静,只有她躺在床上,人世未醒。
莫忘轻轻挤起一把帕子,替她擦擦苍白的脸颊。
风穿过她的发间,仔细听,却仿佛是恒久的呜咽。
莫忘拉起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擦着,口中喃喃:“主子,睡了这么久,你怎么还不醒呢?”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开了。莫忘抬起头,却见是一个缁衣芒鞋的比丘尼。她年纪已经不轻,但保养得当,容颜细腻。她一身素衣打扮,眉目温和,双手合十,轻打了一声佛号。
莫忘连忙起身施了一礼。却听那比丘尼道:“贫尼尚在俗门时,与央儿有不浅的缘分,是以今日前来探看。”
莫忘连忙点头道:“难得师太感念旧情。只是可怜主子……”说着便要垂下泪来。
那比丘尼叹了一口气,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盒递给她,道:“这味香料是庵里做的,对央儿的病有好处,你每日熏上半个时辰。”
莫忘接过去道了谢。比丘尼望着榻上的溯央,幽幽地道:“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央儿央儿,你一世聪明,不该想不通这个道理……”
溯央双目任然阖着,呼吸绵长。比丘尼终是起身站了起来,打了个佛号道:“贫尼该去了。”
莫忘也连忙起身:“多谢师太。”
她却缓缓摇了摇头,涩然道:“若非贫尼昔日武断,却也不至于令央儿沦落到今日田地……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便去了。
莫忘愣愣地在她身后瞅着,却不知道她口中所说的“昔日武断”是指哪一桩。
那门却“砰”地又开了。莫忘吓了一跳,惊慌抬头却见廖奉霆站在门前。一双剑目赤红,眉头紧皱,一个箭步便迈了过来。目光落在榻上的溯央身上,一句话也不说,突然转身就走。
被他这一连串没头没脑的举动闹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莫忘,又见一个白衣女子与一个白衣男子一同进了来。那白衣女子直直冲到溯央床前,呆呆看了一阵,随即抬起头看向莫忘,道:“我是螓希,从前主子的侍婢。”
莫忘愣愣地点点头,却听那白衣女子道:“主子怎么变成这样了?前些时候她还好好的……”说着话,眼圈就酡红起来。那白衣男子则放下背后的药箱,坐到床前把起脉来。
却听那白衣女子絮絮道:“主子这么好的人,偏偏受了这许多苦楚。”莫忘亦觉得感同身受,在一旁落下泪来。那白衣女子又道:“方才廖大哥来过了?主子今日这样,最不好受的怕是他……”
莫忘愣愣地听着,不懂得她语中之意,待要相问,却听那白衣男子道:“希儿,央主子并无大碍,只是小产之后身后虚弱,加之心力交瘁,所以一时不能清醒。”
屋内的两个女子同时轻松了口气。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她似乎走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
耳边隐隐,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细小而微弱,侧耳细听,却只听到“小产……”几个字。
她的心微微地一沉。
小产……那是什么意思?
她只记得自己像断线的风筝一般飘落。
然后便是刺眼的漫天的红色的血。
还有无边无际涌上的痛。
她……小产了吗……
她的天佑!她的天佑!!
“主子醒了!主子醒了!”螓希一叠声地喊着。王公子急忙放下正在开药方的笔,几步跑到床前,低声问:“央主子,你觉得怎么样?”
溯央吃力地睁开眼睛,想要坐起来。螓希和莫忘连忙上前搀着她起身。
溯央的目光,落到自己的下身。
没有。
没有了那个已经八个月了,高高隆起的腹部。
没有了,她的天佑。
螓希看到她的目光在小腹流连不去,心里一阵一阵的酸涩。低声道:“主子,别难过……您还年轻,日后总还会有孩子的……”
溯央的神色却很淡,淡得像一张苍白的宣纸。没有恸哭,没有哀号,只是那样直直地望着自己的小腹,仿佛望得久了,她的天佑就还会回来,回到她身边,回到这个世上。
她猝然开口,语声平稳,仿佛在诉说一个不相干的人:“这个孩子,是薄儿用性命保住的。一个敌人,尚且怜悯他尚未出世,宁可自己的性命不要,也愿意保全他……他却被自己的亲身父亲……”她顿了一顿,声音依旧清淡得如同最素白细致的兰花,“他还这么小,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一眼……还来不及唤我一声妈妈……还不知道我给他起的名字,叫做天佑……因为我希望上天能够保佑他,平安喜乐……”
她自己无痛无觉,莫忘在身旁已经泣不成声。螓希也落下泪来,紧紧握住溯央的手,道:“主子,别说了,别说了……”
溯央的眸子轻轻落在她身上,像一片安静的羽毛,洁白稚雏。她的眼睛大而乌黑,却丝毫没有神采,空蒙蒙的,望不到尽头的虚无。
室内的沉寂被一个女子的声音打破。莫失气喘吁吁地跑进屋内,道:“央主子,廖将军,和少爷,打起来了!”
86.第四卷 道无情-第八十二章 君不见
细细算来,这该是第二次。第二次为了她,对自己向来亲厚的表兄拳脚相加。
第一次,是为了他替溪宁做寿之事。那时候的自己,还有些愣头愣脑,感情用事。他见不得溯央如此温婉贤惠,表哥为了溪宁冷落于她,还闹得满城人人皆知他有一个红颜知己。一怒之下,才出了拳头,最后打得两败俱伤。
这一次,是为了溯央腹中的孩子。只怕是打死他也不会想到,那个孩子,那个表兄与溯央的孩子,竟是被自己正直善良的表兄自己亲手害死的。
如今历经多年沙场征战,他早已不是血气方刚、冲动易怒的少年将军。可他忍不住,还是对自己的表兄挥上了拳头——那孩子对溯央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就算不能完全明白,却也能够懂得一二。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今日的表兄不但亲近溪宁疏远溯央,更是连他与溯央的孩子都不放过!
他为什么、凭什么这么做!就凭他是溯央的夫君?!他便能伤她?便能将她置于这等地步?!这样好的女子,他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