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什么委屈,谁给自己做主呢?
要说起来,明芝本来就不太相信诗文里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话,有多少男人是靠得住的呢?可是后来见到孟博宣,才觉得这话不假的,要是冯汉章能像孟博宣那样也是不错,可是这样的男人,去哪里找呢?
明芝叹口气,自己也是职业女性呢,职业就是找人嫁了。
“挥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明芝喃喃念着。
“呀,有女思凡了不成?”幼芝还没迈进门,就听见明芝这样念叨,不由得笑道。
明芝羞得脸通红,说道:“你什么时候说话能注意着些呢!”
幼芝才进屋,安芝含笑跟在后面,说道:“叫她说话注意些,等几年都等不到呢!”
明芝连忙叫小卉倒茶,说道:“你们怎么都来了?”
安芝笑道:“来前就说了,你衣服少,首饰也不多,她想给你置办些,又不知道年轻人的喜好,叫我们陪着呢!”
明芝怕她们知道自己和冯汉章的事情,连忙说道:“我妈也是多此一举,难道自己就不能买了吗?”
幼芝坐下来说道:“你一个人去逛百货公司,也太没意思了。不过为什么不叫二嫂陪你去呢?”
安芝忙说道:“二嫂那么忙,哪有那个功夫?”
幼芝点点头,明芝说道:“母亲也不过是没事儿瞎忙活罢了,何必连累大家都忙着我的事情呢?”
幼芝听了,忍不住笑得暧昧:“二伯母哪里是没事儿瞎忙活呢?这可是头等大事呢!”
明芝知道幼芝一定是已经知道了,干脆不说话。幼芝走到明芝身后,扶着她的肩膀说道:“听说你们都见过面了?”
明芝歪着脸不说话,安芝笑道:“幼芝你别开玩笑,五姐姐可不想你那样没羞。”
说完,看着明芝笑道:“我们是这么亲的姐妹,你也不好意思说吗?我先保证,从我这儿就不许她乱说话,你也别太害臊了。”
明芝想了想,说道:“这也没有什么,将来你们也要走这一步呢!我只是舍不得你们,又觉得这样大张旗鼓地准备,好像急着要嫁人似的。”
安芝笑道:“女为悦己者容,那些不用去相亲的女孩子出门也要打扮,嫁了人的妇人也愿意打扮,这也没什么。再说,平时在家里可能将就些,既然要出门,自然要讲究了,免得人家看低咱们啊。”
明芝一想也觉得有些道理,说道:“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不过是一个南洋华侨的儿子。”
幼芝忙说道:“那就是很洋派的了?五姐姐这么传统,不会害怕跟他们不和吗?”
明芝心里一沉,没有说话,安芝笑道:“五姐姐正忐忑不安呢,你这样一说,她就更害怕了。不过这话也应该说在前头,两个人背景那么不一样,南洋怕是比南方还开放些,不知道五姐姐能不能适应呢。”
幼芝眨着眼睛说道:“由传统到开放,总比原本很开放,嫁到保守人家去要好得多。”
明芝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不过说要认识一下而已,哪里就谈婚论嫁了呢?你们扯得也忒远了。”
安芝正色道:“若是觉得人还不错,自然要想到婚姻啊!如果不是以婚姻为前提,那么这样的交往总有点浮躁了些呢!”
幼芝忍不住笑道:“难道六姐姐看见不错的人,就要嫁吗?”
“不,”安芝说道:“是遇见合适嫁的人才会交往。”
幼芝挑了挑眉,没说话。
安芝也觉得本来没必要说这话的,便止了这个话题,说道:“总之人品是第一位的,去认识一下,若是不错,可以先做朋友。只是大家习惯风俗不一样,别先入为主产生了误会,倒不好了。”
明芝笑道:“我懂得分寸,你们这两个人说这些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早嫁人了呢!”
幼芝坐在一边,想起某人,兀自微笑起来,笑了一阵,又觉得那个人仿佛对自己没什么意思,心里又难过起来。
安芝看着幼芝一会儿笑,一会儿又皱眉,不由偷笑。
三个人商定好什么时候去买化妆品,就各自回房去了。不一会儿,大厅电话铃就响起来,安芝还猜会不会是钧翰,过了一会儿见没人叫自己,想着应该是找别人的,便没在意。
明芝接到电话时还觉得奇怪,平时她的电话是最少的,才拿起话筒,那边说道:“密斯周?”
明芝听出是冯汉章的声音,因为他的口音算是有些奇怪的了,明芝说道:“冯先生吗?”
那边似乎很高兴,说道:“密斯周能听出我的声音来吗?我还以为你对我没什么印象呢!”
明芝见他说话这样直白,虽有些不习惯,但也不会觉得奇怪,只是说道:“那倒不会。”
冯汉章说道:“我初来北平,听说西直门外的颐和园有菊花展呢,不知道周小姐愿不愿意赏脸做我的向导呢?”
明芝知道这算是邀约了,以前虽没有过,想到以前看年纪比自己略大些的情侣也是四处游玩,增进感情的。早些母亲也交代过,若是场合合适就去,犹豫了一下,便说道:“我也不是很懂,要说做冯先生的向导,实在很惭愧呢。”
汉章笑道:“我是第一次在北方过秋天,密斯周知道的肯定比我多呢!那么,后天我来接你怎么样?”
明芝脸上已经热腾腾的,抿了抿嘴唇说道:“好的。”
第二天,幼芝借口说有活动早早就到别的中学去了,明芝要回家等着和冯汉章一起去赏菊花,安芝就借口要去同学家里做客把司机打发了。等她坐着电车,到西单牌楼一看,钧翰正在车站那里等着,见安芝在车上招手,就上了车。
“你记不记得那次在电车上遇见?”钧翰做在安芝旁边,问道。
安芝想了想,说道:“有些印象,可是记不清楚了。不过我又奇怪,难道你平时出行都是坐电车吗?”
钧翰很理所当然,说道:“电车很方便,车票也便宜,不是很好吗?”
安芝说道:“我只是觉得,一样的公子,有人出门是要包车的,或者打电话到汽车行叫车,而你……”
钧翰笑道:“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浪费而已,对了,颐和园有菊花展,你有兴趣去看看吗?”
安芝连忙摇头,低声说道:“今天五姐姐也去呢!”
钧翰说道:“怎么,你们姐妹有活动不是常一起的吗?”
安芝左右看看,没有熟人,便笑道:“我们怎么好去打扰人家呢?是有人给五姐姐介绍了一位公子,两个人一同去呢!”
钧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安芝看他的表情,问道:“你在想什么?”
钧翰说道:“等你姐姐的事情一过,你们家人怕是要给你安排了。”
安芝一愣,低头笑了笑,说道:“我不答应就是了。”
钧翰拿眼睛看着安芝说道:“我去府上吧?”
安芝心里一动,她知道钧翰是想要公开两个人的关系。这是自然的,谁也不想偷偷摸摸在一起。要说公开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他和鹤生关系那样好,四哥哥总不会反对,三太太也不会多上心,关键是看他能不能过老太太那一关。然而公开这件事情也不必先知会谁,老太太若有心,肯定是要过问一下的。
安芝倒是觉得钧翰要入老太太的眼并不是件难事,然而公开之后便似乎是有了一种责任,是一种名分。公开之后便是两个家庭的事情,尤其在长辈眼里,就是未婚夫妻一般。这应该算是钧翰的一个承诺吧?
安芝突然想起一句古诗: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对于钧翰,她是产生了一种依赖的,而且还有一种迅速生成的爱恋。似乎觉得他就是自己的了,就算真的走到被无情弃的地步,仿佛也不会后悔。
其实不是后悔,而是觉得两个人不会走到那一步。
安芝直直的看着前面,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老太太可不好哄。”
钧翰扬起一边嘴角,说道:“我没有要哄,我是要拜见呢!”
62、逛天桥情侣甜蜜蜜
安芝见他虽然笑着,语气神态倒很认真,也笑而不语。直到又过了一站,才问道:“一会儿去哪?”
钧翰瞧了瞧外面,说道:“去带你看看老北京风物。”
安芝差点没笑出声来,说道:“你一个山西人,倒要带我去看老北京风物?”
钧翰很是确定地说道:“你虽然在北京住了这十几年,但是有个地方你家里人未必许你去的。”
安芝歪着头想了想,钧翰看她这副样子,与以往或端庄或精明的样子都不同,一派小儿女的娇嗔,不由得心里蓦然一动。
“那是什么地方呢?”
钧翰说道:“就是这一列电车的起点啊!”
安芝眼睛一亮:“天桥!我早就听说那个地方很是热闹,偏偏太太们都说那里三教九流都有,我们这样的人家去不得,我还真没去过呢!”
钧翰说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那里也是取乐的地方,很是热闹,好些东西平时看不到的。”
安芝连连点头,说道:“我也这么想,可惜大人既然这样说,也就不好去了。今天倒圆我一个心愿!”说罢,两个人互相凝视着,一会儿,安芝红着脸转过头。
等到了天桥那一站,钧翰领着安芝下车,一去天桥,果然极为喧闹。到处是一片胡琴梆子的声音,有几处简易的木楼,旁边摆出一溜小摊。有些小吃摊上,摆着牛肉,羊肉等,虽然已经入秋,还有些苍蝇乱飞,那些肉块猩红里有些发黑。安芝看了,喉头都泛着些恶心,捂住了口鼻。钧翰拉着她,快走了几步,过了那一片,便是一片空旷地,远处搭了一个大棚,有人守在外面。钧翰进去,扔了一把零钱,买了两张票进去。
安芝紧挨着钧翰,一边左右张望,觉得这天桥果然是脏乱差,但是这喧闹熙攘的声音,又确实极有趣味。里面有唱大鼓的,有说相声的,有耍口技的,有练把式的。一团一团,令安芝目不暇接。
钧翰问道:“喜欢听大鼓还是相声?”
安芝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说道:“大鼓书也不少听,就是这相声不常见的。”
钧翰笑道:“我知道有一处相声说得很好的,走!”说罢,又带着安芝往南走。到一个摊子前停住,掏出一方手帕铺在已经发黑的长凳上,示意安芝坐下。安芝见他这样细心,脸上又忍不住红了。缓缓坐下,就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瘦弱少年走了出来,在案后一拍抚尺,开始说起来。
安芝瞧着他,年纪与自己相仿,虽然瘦弱却不显病态,眼角眉梢都带着喜兴,他先说了一段贯口,听得安芝睁大了眼睛。最后结束的时候,一圈的人都鼓掌叫好,安芝不好跟他们一起,只静静听。这少年又来了一段《太公卖面》,安芝听得又是笑又是惊,最后也忍不住跟着钧翰一起叫起好来。
“他说得可真好!”安芝兴奋地看着钧翰。
钧翰不以为然:“他还嫩些,他师父唱的比他好。”
安芝有些不服气,说道:“你怎么知道等他到他师父这个年纪的时候说的不好呢?”
钧翰笑道:“我也没有这样说啊,相声这个东西还是老人说得好,火候拿捏得准。他是个聪明的,将来不会差。”
安芝不知想起什么,笑道:“也许过几年他出了名,我们再要看还不容易了呢!”
钧翰摇头,说道:“相声和京剧又不同,虽然都说是下三滥,可是唱戏的能去宫里唱,说相声的能么?总之出身就差了些,不过都是些苦人。”这时正有人拿着个扁盘来收钱,钧翰扔进去两块大洋钱,那人便点头哈腰,脸笑成一团,露出一副很感激的样子。
安芝叹息一声,那少年已经下去了,上来两个年长些的,安芝便又聚精会神地听着。
才听了两段,钧翰推一推安芝说道:“再不能坐了,你看。”
安芝回过神来,看见钧翰把手腕伸过来,那手表上已经是五点多钟了,忙说道:“果然不得了,我要赶紧回去了。”
钧翰已经起身,带着安芝就往外走,安芝临走时把凳子上那块浅蓝手帕也收了起来。出了天桥,正赶上一列电车过来,两人便上了车。
安芝笑道:“果然古话说得不错,笑一笑十年少,刚才笑了一阵,觉得全身畅快呢!”
钧翰说道:“既然这样高兴,下次有机会还出来吧,明星公司新出了一部电影,据说很有趣呢!”
安芝听他说起电影,不由想起前些日子靳修带自己看电影时他的种种表现,脸上笑意越发浓了,干脆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