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你本姓拓跋,若北魏仍在,你应该也能封个郡主县主的,庄姓是你曾祖这一脉为避祸而改的姓氏,喻意是希望能像庄子一样逍遥世外,可惜你的父亲却违背祖制出仕为官,在五年前因身份败露被皇帝抄家灭族,家里所有成年男丁被弃市,女子和十五岁以下男童全部没入奴籍,我不知道是谁改了官奴册子将你贩出改成私奴,但应该也没存什么好心,八成是为了卖个更好的价钱。”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紫绣花容惨淡,脸上泪痕交错,这些年,她极力地去忘却,可是那些血腥的味道却总是在她的呼吸间缠绕不去。“公子,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李世民蹲身挽起紫绣,将她重新抱进怀中,“我说这些,不是想惹你伤心,我只是告诉你,为什么我待你与待玉瑚不同,她是寒门女子为奴为妾于她无伤,可是于你却不一样,你本该是郡主之尊,帝室宠儿,不过是时差运错落入泥淖,我不想将你埋污,也不愿委屈于你,所以……我希望你能仔细想清楚,过了今夜,你再也没有回头的路可选了。”
紫绣感激涕零地看着李世民,他对她居然有如此温柔的一份心意,莫说为奴为妾,就算是现在为他死了,她又有何悔之?“公子一片苦心绣儿铭记于心,公子待绣儿一片真心,绣儿对公子亦真情不渝,此生此世,只要公子不弃绣儿为奴为婢也不会离开公子半步。”
“你真的不悔?”李世民揽着紫绣的手臂更加紧了紧。
“绣儿不悔,终生不悔。”紫绣强抑羞意,主动将玉臂环上李世民的颈项,送上自己香唇。
红烛残照,雨露初承,红被浪翻,玉人成双。
末春的夜,已经有些燥热了……
……
《盛唐仙狐传》第二十七回“紫绣添香任君怜”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西郊茅舍遇红颜(全)
西风草庐夜色深,书生执卷半梦沉。
红颜脂粉结缘意,转眼白骨化烟尘。
……――《草庐遇鬼》·鉴天
……
玉狐虽是神仙,但是却没有神到完全不通俗务,今天晚上明打明的李世民要收紫绣入房,这些男欢女爱在玉狐眼中本该是过眼云烟,可是为什么当她看到李世民情意绵绵看着紫绣时那颗心却生出微微撕扯的疼痛?胸口再次闷窒难受。
夜深人静,本就没有睡意,得不到答案心中更是烦闷,起身出了房门,下意识地就走到了李世民的房门口,却听见里面隐隐传来阵阵令人耳红心跳的呻吟和喘息声,玉狐顿觉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急忙转身回避,可是留在院中似乎走到哪个角落都能听到这声音,心口的痛越来越厉害,实在令人忍无可忍。于是――就在她心思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身子已然腾空而去,今天晚上这院子,她是待不住了。
无意识地飘游了许久,等到定下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脚步停在了西郊草庐前,原来,除了昆仑圣山和李府她居然还有一个去处,看着草庐淡淡冷笑后开始反思,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解,她跑什么?李世民越来越大,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么?她有什么可不高兴的?不明白啊,为什么自己突然觉得很不舒服?心里有种酸酸苦苦的滋味不断涌上来,很难受,却找不到发泄的缺口。
换回绯衣书生模样推门进屋点亮老旧的油灯,呆呆地支颌坐在席上看着那昏黄如豆的火光被挤入门扉的细风吹得摇曳欲灭,似乎什么也没在想,又好像在想很多事,感觉有些混乱。
突然一个轻轻的叩门声响起,响了好半天玉狐才回过神来,有些奇怪,这大半夜会是谁?
起身开门,门外却空无一人,关上门正要坐回去,却听见叩门声再次响起,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十分有节奏,呵呵,有意思……
这次玉狐没再理会那敲门声,只是随手召来一副棋盘,摆起了残局,对那持续不断的敲门声只当听不见。过了半晌,那敲门的人终于失去耐心,出声叫人了。
“请问,有人在吗?”是个极好听的女子的声音,温柔清甜,不用开门只听这声音便能想像出门外站的女子是何等美丽。
“有,何事?”玉狐继续摆着残局,仍无开门之意。
门外之人显然没料到门里的人居然在听到她的声音之后还能稳坐屋内岿然不动。
“迷途之人,求借一宿。”门外之人语中尽是哀求之意。
“向前五里有客店。”玉狐轻轻落下一枚黑子,头也不抬安然回道。
“夜黑风高道路难行,还请公子大发慈悲,留奴家暂住一宿。”门外女子声音中已经隐带悲泣之声,那哀哀悲啼动人心魂,若是听到这样的哀哭还能无动于衷着实可谓之铁石心肠了。
玉狐刚生出的心当然不是铁做的,无奈地将手中拈提的白子丢回盒中,再次走到门口卸闩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略显狼狈的白衣女子,雪白的绸料上沾上了点点污渍,发髻微斜,鬓角的簪花也略有松脱,但即使形容狼狈也无法掩饰她的绝色美貌,朱唇红颜配上盈盈泪眼,玉狐觉得连他都要被迷惑了。
那女子显然非常清楚自己的容颜是何等利器,已经算定必可在屋主开门时就将他彻底迷惑,可万万没想到在看到屋主时她自己险些先被迷去了心魂。
玉狐有些好笑地看着望着自己发呆的美人,十分有礼地言道:“家中只有在下一人,瓜田李下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还是离开吧,前面五里有客栈,我可送姑娘一盏风灯。”
那女子终于回过神来,只是听了这样的话,不禁泪意更浓:“公子,实不相瞒,小女子家在洛阳,因为父母双亡特到大兴城投奔舅父,谁知舅父亡故,舅母不容,小女子欲归洛阳,途中又遇劫匪,若非家中老奴拼死相护小女子险落歹人毒手,小女子一来身无半分银钱,二来实不敢再独自投宿客店。听公子方才言谈知公子定是读书识礼之人,小女子相信公子品性高洁,还请公子收留小女子一夜,明日一早待天一亮小女子就自行离开,还望公子能大发慈悲留小女子借宿一夜。”
玉狐歪着头看了那女子半晌,终于轻叹了口气,侧身退过一旁,“既然姑娘坚持,那请进吧。”
那女子冲玉狐感激一笑,婷婷款步提裙进了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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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舍简陋,无以待客,只有清水一碗,还请姑娘不要嫌弃。”玉狐到厨房转一圈弄了一碗水回来递给那女子。
“多谢公子,公子不必客气。” 那女子接过水轻啜一口,便规规矩矩很是矜持地坐在席上,头项微垂似乎连看都不敢多看玉狐一眼,完全看不出是个敢半夜敲陌生男子门的女人。
玉狐尽了地主之谊也不再理会坐在对面的她,仍旧单手支头半躺半卧在冰凉的席上摆弄着黑白子,整个房间里除了落子的啪啪声似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过了小半个时辰那女子终于开始有些坐不住,轻轻动了动坐得发麻的身子,偷偷抬眼看向玉狐,很是奇怪对面男子的态度。除了传说中听过有一个叫柳下惠的人对女色完全免疫,现世里她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人,居然真的能对她视而不见。
“咳咳……”那女子轻咳两声,轻轻搓了搓手臂,双手不自然地环在身前,那动作明显是在示意她很冷。
玉狐啪地落下一子,“哎!一人执子总是无趣,不下了。”言罢随手一挥,将那满盘棋子推得四处都是,落了一地,冷不丁得吓得那女子一哆嗦。
“吓着姑娘了?对不起。”玉狐笑笑起身,“时辰不早,我要去睡了,姑娘可在此席上自行歇息。”言罢转身就朝侧室走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那女子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了那紧紧关上的房门半晌才醒过神来,转头看看这四处透风的堂屋地席,这――虽说已是暮春,可是北地的夜仍是寒凉,这里连一件铺盖都没有,那个男子居然让自己硬生生在这儿冻一夜?好狠的心肠啊……那女子不禁暗自咬牙。
玉狐径自裹着被子躺在胡床上闭目养神,对外面美人儿的怒气漠不关心。他只是抚着心口慢慢地想着:李世民说只有成为他心爱之人才有可能从他那儿得到最珍贵的东西。可是做他的丫环,依他所言好好的伺候他,乖顺地服从他真的就能变成他心爱的人吗,那样的话今夜承欢的紫绣不是也一样可以?有什么不同?天下女子何止万千,对他来说又有什么不一样?玉狐有些迷惘,是不是她当初的选择错了,也许她不该存玩笑之意化身幼女潜入李世民身边,妄图亲眼看着他建立不世基业,谱写盛世华章,而应该待他长成后再以绝世之姿迷惑于他,简单直接,就像……呵呵……就像门外的那个女人。
“公子……”门外女子轻唤。
这么快就坐不住了?真是个没耐性的女人,玉狐摇了摇头,懒懒地翻个身实在不耐烦理她。
“公子睡了么?”
“什么事?”玉狐懒懒地应了一句。
“外面很是寒冷,不知公子可否借床被褥?”
时已暮春,居然喊冷?
“家中只有薄被一床,无有多余,就请姑娘委屈一夜,若实在寒冷自行到厨下烧火取暖吧。”玉狐冷冷语中透出十足不耐。
“公子真是好冷的心肠。”
那女子就在门口嘤嘤哭泣起来,听了半晌还不停,玉狐心头无名火起,腾地一下起身跳起一把拉开房门,冷冷地看着那女子。“你究竟想干什么?”
“小女子……只是冷……”那女子作势就向玉狐怀中倒来,玉狐本想将那女子扔出门外,可是心思一转又改了主意,反而猿臂轻伸将那女子搂入怀中,眼角余光已然瞥见那女子微微勾起的唇角。
“家中实在贫寒,委屈姑娘了。”玉狐假作关怀之意替那女子擦去眼角泪痕,梨花夜放微含露,不得不承认这女子若以人间美色来评价实在是个绝色尤物,此刻若是别的少年郎只怕是再也把持不住了吧?
“能得公子怜惜,小君不委屈。”那女子似乎很是享受玉狐的怀抱,巴住了就不肯再挪地方。
“之前我因一些杂事心情不好,言语冲撞还请姑娘不要介意。对了,姑娘名叫小君么?”玉狐揽着她就进了房间,扶她在胡床上坐下,从衣箱中取了件长袍披在那女子肩头,那女子立即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看着玉狐。
“是的,小女子姓君名叫芷锍,公子叫我小君就行。”这女子倒着实坦诚,玉狐淡笑,“小生姓玉。”玉狐这次倒是介绍得简要。
“原来是玉公子。”那女子作势起身福了福身。“公子似乎独居此处?”
“是啊,我家中父母双亡,只有一个表亲住在大兴,借了这草庐与我读书,虽然寒陋,但却是个雅静的地方。”
“如此说来,我与公子倒是同病相怜……公子,小女子有一事相求,不知公子可愿答应?”君芷锍看着玉狐眼波流转,盈盈脉脉间温柔地几乎要滴出水来。
……
“同是天涯沦落人,何用说求,姑娘只管直言。”玉狐很有兴趣地看着君芷锍。
君芷锍突然扑嗵一下跪在了玉狐面前,“小君求公子收留,小君已无亲无故,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只求公子收留小君,小君会洗衣做饭,会织布担水,小君会用心服侍公子的。”
“服侍?”玉狐眯了眯眼,原本玩笑的心情骤敛,慢慢蹲下身看着君芷锍,“为什么要服侍我?”玉狐问得很认真很郑重,脸与脸贴得极近,幽亮的眼深遂无底,看得君芷锍呯地一下倒坐在地上。
“我――小君……小君对公子……一见倾心……”
“什么叫一见倾心?”玉狐再问,把那君美人问得目瞪口呆。
“就是――”君芷锍第一碰上这样的人,舌头有些打结,勉强捋直了回道:“小君见到公子的第一眼就爱上公子了……”大约是这句话说得多了,即使脑袋被玉狐折腾得有些钝,但嘴巴里还是下意识地把这句话给说了出来。
玉狐歪了歪头,满脸疑惑地看着君芷锍:“什么是爱?”
君芷锍这回再也挂不住满脸柔情,她该不是碰上傻子了吧?或者这个俊公子在存心耍她?“公子……”君芷锍面含疑惑,说话便顿住了。
玉狐却不肯罢休,仍是很郑重地看着他,君芷锍无奈只得想了继续道:“这――大概就是即使被那个人害死了也不会有怨恨吧……”一边说着,君芷锍似乎回忆起什么,眼神有些飘忽。
即使被人害死也不会怨恨?玉狐更加迷惑,这世上会有这样的人么?不过这女子刚才说爱他呢,呵呵,那便试试好了。“那我现在杀了你你会不会怨恨我?”玉狐伸手勾起那女子的下巴,话一出口就见那女子顿时花容失色。
“公子这是何意?”君芷锍暗暗撑起身子,戒备地看着玉狐,隐约觉得今天的出行似乎是个错误的选择。
“你刚刚不是说爱我么?不是说对我一见钟情么。你说爱,便是即使被那个爱着的人害死了也不会怨恨,所以我想问你,如果被我害死了,你会不会怨恨我?”
“公子,公子……莫要开这种玩笑,小君胆子小,经不起吓。”
“厉鬼修成的鬼妖,居然会说自己胆小,未免太谦虚了吧?”玉狐旋身而回胡床之上半躺而坐眯眼看着腾地从地上跳起的君芷锍。
“你是何人?”君芷锍见这绯衣公子居然一口道破自己的身份,而知道她的身份还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