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府里有没有琵琶可借来一用?”
“我记得咱们的府库里倒是有几把,还是西域使臣送给殿下的礼物,青儿,你跟着老李一起去取来。”
听得玉狐要弹琵琶,诸女都有些意外,这乐器虽然在北周就已经从西域传到了中原,但是在长安也是刚风行不久,弹得好的也只有几位西域的胡女,很多乐坊的女子们正争相在学,她们这些闺阁贵女,倒是少有会弹的。
不一会儿,那叫青儿的侍就已经捧着一把琵琶走了进来,在长孙的示意下交到玉狐的手中,玉狐调了调弦,试了试音,觉得还行,当然不能跟佛前天女的琵琶比,不过毕竟是西域送来的礼物,偶尔弹弹也是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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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已经应了长孙无垢的请求要去参加中秋赏月夜宴的李世民正在前殿里招待突厥使臣,长孙无忌一旁作陪,言笑正欢时,却突然听得远处突然响起一阵如珠落玉盘的拨弦之声。顿时那几位西域贵客都静了下来,侧耳倾听这已经久违的胡乐。
琵琶的乐声最是铁骨峥嵘,玉狐心在九天,高旷辽远,十年战事,百万敌营来去,这琵琶在她手中奏出的乐曲远远传到前殿都激荡得那些将军们热血沸腾,更不用说就在她身边坐着那些弱质女流,各个听得面色惨白,有几个心性弱的都产生了目眩神摇的迷乱感。
一曲终了,余音犹在,过了好半天人们才慢慢回神。前殿的李世民、长孙无忌和几位突厥将军回过神来都是勃然变色。
“没想到殿下府中居然还有如此人物,这曲琵琶弹得激昂壮烈,必然是位高人,还请殿下不吝请他前来一见。”为首的突厥使臣朝李世民拱手抱拳,遥望后殿,一脸倾慕之色。
李世民有些尴尬,这人在府中,可是他却并不知道是谁弹的琵琶,他笑了笑,朝着突厥使臣拱手还礼,“不瞒诸位,我并不知弹琵琶的是何人,今日是中秋祭月的佳节,我府中内眷在办赏月宴,这弹琵琶之人也许是从外面请来的乐师,我且着人去问问,就让他过来与我们再奏一曲。”李世民叫过一名侍从,命他前往后殿打探。
众人一边继续喝酒,一边颇有些期待地等着那侍从的回复,大约一盏热茶的功夫,那小侍急急忙忙跑了回来,可是身后并没有他们期待的乐师,李世民的眉头不禁皱了皱,那小侍急忙奔到他身边低声一阵耳语,听得他怔了怔。
长孙无忌见他面色有异,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关注地看着他。
“怎么了,莫不是府中出了什么事情?”突厥使臣见小侍出来回话后李世民面色有异也以为后宅出了什么事情。
“那倒不是。”李世民摆了摆手,想了想笑道:“只是这弹琵琶之人乃是我的一个爱妾,我也是今日才知她竟然会弹琵琶,过去从未曾听她弹奏过,实在有些诧异而已。”
“原来殿下内眷中居然还有如此人物,小将多年惯听琵琶,却从来未曾听过有中原女子,不,应该包括西域女子能弹出如此铿锵壮烈的曲子,殿下的这位夫人定非常人,着实令小将心生仰慕。”胡风之中并不忌讳女子见外客,而大唐受胡风影响,其实对女眷的限制也并不严格,更有甚者还会拿自家姬妾款待外客。见那突厥使臣一脸渴望,分明存了些不良之意,李世民突生一股烦燥,但面子上还保持着客气的笑容:“大人谬赞,不过是微末技艺不登大雅之堂,而且我那妾室身体不佳,刚才一曲由于过于激烈,伤了心脉,此刻正请了大夫诊治,实在没办法出来见客,还请各位大人多多见谅了。”
曲烈伤心,熟悉乐理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听得李世民之言,在场诸人纷纷惊叹,刚才一曲果然非同寻常,确实惊心动魄,一时话题竟顺着这事扯到各代琴艺高绝的古人身上去,只是诸人心中都对不能一睹那奇女子真容而颇感遗憾,更有心者还想着下次再来打探。
李世民不动声色饮下一杯酒,暗自吐了口气,抬眼之间却见长孙无忌正略带深意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继续……
第54回 琵琶一曲惊四座(三)
宴席罢,李世民送走客人,想留了长孙无忌在府里暂住,长孙无忌却推辞要走,临走之前他突然站定脚步,看着李世民问道:“方才弹琵琶的可是绯玉瑚?”
“是,真没想到玉狐居然还会这个。”李世民摇了摇头,神情是不自知的温柔。
长孙无忌已经有好几年不曾见过玉狐,最后一次相见的印象还是在皇宫里,见到怡然独坐,仰望星空的她,那淡然的神情,遥望天际的目光,其后常常会出现在他的梦境里。虽然他一直对她存着敌意,但也一直无法忘怀与她相见的点点滴滴,从初见所感受的惊悸,桃花树下相送时的惊艳,还有之后针锋相对的不欢而散,再到以为她在地动山崩中故去时难言的怅然。偶尔梦醒,他会暗自嘲笑自己,可是自嘲之后她那淡然如风的笑容反而会更加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到底是什么人?”长孙无忌与李世民并肩站在一株盛开的金桂树下,夜风里浓浓的桂花香充斥在鼻息间,令人身心愉悦。
李世民被他问得一愣,“什么意思?你难道不认识她?”
“还记得当年你与文静一起去征兵,遇上那场地动吗?”长孙无忌突然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心里打了个突,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当时文静跟我说了一些事情,你当时心神恍惚,我就没有多问,后来你多年领兵在外,咱们相逢的机会聊聊可数,我也没有多问,可是这心里一直存着些疑问,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案。”
“当年文静说了什么?”李世民皱了皱眉,当年的事看到的有近百人,虽然他严加谕令不得外传,也并没有形成风波,但是长孙无忌是第一个赶到那里的,他当时已经近乎疯狂,为了弄清原因他肯定与刘文静有过深谈。而刘文静是当时他麾下的首席智囊,他说出来的话哪怕再过离奇长孙无忌也必会相信,更何况还有百余士兵为证。
“他跟我说绯玉瑚不是凡人。”
“这话你也信?”李世民呵呵一笑,打了个哈哈便想遮掩过去。孰料长孙无忌根本不吃这一套,似乎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弄清真相,紧紧盯着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言道:“我信!我只想知道,她究竟是个什么妖怪?”
李世民一听长孙无忌居然直指玉狐为妖,立刻大为不悦,“她不是妖怪。”
“那她是什么?”长孙无忌咄咄逼人,紧紧追问,半句不肯容让。
李世民被他逼得没办法,想掉头走人,但又知道长孙无忌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就算今天问不出来,明天还是会问,可是他不能说,就算玉狐并没有要求过他为他保守身份的秘密,可是记得青霄说过,玉狐得罪了玉帝和西王母,他们一直在寻找玉狐的下落,必然不肯轻易放过她。长孙无忌虽然是自己阵营的中流砥柱,可是在玉狐的问题上一直是深具敌意的,他不敢保证让长孙无忌知道了玉狐的身份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不能冒这个险。
“殿下,你熟读经史,妲己祸国的故事您应该还记得吧?难道您就不怕她是另一个妲己?”长孙无忌紧紧盯着李世民,满目皆是担忧焦虑。
李世民无奈地看着长孙无忌,张了张嘴,叹了口气,“无忌,你看我像是商纣王吗?更何况玉狐绝不是妲己,她……”
“她什么?”长孙无忌眼角跳了跳,丹凤眼轻眯。
“她若是想害我又何必拼上性命救我,那次在灵风城,若不是她拼死相救我和文静早就已经葬身黄泉,她却因此受了重伤。我从军十年,尤其是前几年最喜欢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我认为这样是最能激励士气的做法,但是我却从来没有负过伤,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那是因为她一直跟在我身边,不仅仅是躲在营帐里,而是跟着我走进战场,乱军之中她总是跟在我身后,多次为我解危济困,挡下明枪暗箭无数。还记得我最后一次带兵攻打洛阳的时候吗?”李世民回忆起那夜玉狐带着他乘风而起,飞过重楼殿宇,那动人的情景尤在眼前。
“带兵打洛阳的时候怎么了?”最后一次攻打洛阳时李世民曾被掳为人质,这件事大家都不愿多提,长孙无忌也只是知道个六、七,却并不清楚十分具体的内情。
“我被王世充所擒,那夜冒充死士前去救我的就是她,若不是她,我可能已经死了几百几千回了,哪里还能跟你站在这桂花树下赏月?”李世民负着双手一边回忆着过往,一边笑着抬头看向已经行过树梢慢慢西行的硕大银轮。
长孙无忌定定地看着他,心中的疑惑非但未解,反而更加浓厚繁杂,“既然你如此信任她,我也无话可说,但是她有如此本事,又这般费尽心力地保护你,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你就从来都没有问过她意欲何为?”
李世民低下头,“我也想知道她究竟意欲何为。”
长孙无忌怔了一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对您百般纠缠不就是她别有居心的最好的证明?为何要纵容她至此,何不早早将她驱除?”
“驱除?”李世民被长孙无忌的话吓了一跳,紧皱起眉头道:“并非她不肯走,是因为我不想放她走。”李世民认真地看着长孙无忌,毫无犹豫地说道。
“你——”长孙无忌被噎得一怔,“你的心都已经给了她,那你把无垢放在哪里?”
“当年我向你承诺过,现在也不会有丝毫改变,无垢是我的妻,是我的正妃,这一生一世绝不会变,除了她不会再有任何人坐上这个位置。”李世民看着这个妻舅,郑重地回答。
妻子?正妃?这虽然是他当初向李世民强调的,但是他所希望的并非如此啊,他希望的是妹妹能得到李世民全心的疼爱,而不仅仅只是得到一个妻子、一个王妃的封号。长孙无忌回想起少年时两人的约定,他真的有些后悔将心爱的妹妹嫁给眼前这个男人,他那可怜的妹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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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回去倒头便睡,那两个小丫环却颇有几分兴奋,两人一人抱着一个足有两尺来高的白玉花瓶研究着应该放在什么地方才合适。
两人正欢欢喜喜打算把那对白玉瓶摆到正厅的桌案上,突听门声一响,两人一回头,却见是李世民脸色有些阴沉地走了进来,二人顿时笑止声息,大气不敢多出地上前福身见礼。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平身,听着房里似乎没什么动表,压低声音问道:“玉瑚呢?”
“姑娘有些累,已经歇下了。”景心急忙答道,不知道李世民是怎么了,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嗯,什么时候歇下的?我去看看她。”
“刚歇下不久,应该还没睡着吧。”叶心急忙上前轻手轻脚地帮李世民推开玉瑚卧房的门。
却没料到玉狐似乎累极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居然已经睡熟,李世民坐到她床边,帮她抹去落在脸上的一绺乱发,心疼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尖瘦的下颌,她似乎憔悴了很多。李世民坐在玉狐床边静静看了她很久,突然心中升起一丝慌乱,她怎么睡了这么久却连动也未动一下呢?一时心慌,李世民居然忍不住将手指贴到了玉狐鼻下,直到感觉到还有微微温热的气息在流动,他才放下心来,但是心却始终无法安定。
李世民毕竟才是这府里真正的主人,他的消息总是最灵通,最详尽的。更何况今天的事情还涉及到后宫的斗争,这种斗争向来血腥残酷,就算他不是专门想去打听,他那些妃嫔们在宴席上的一举一动也会有人详细向他报告,例如今天杨吉儿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玉狐好一番折辱的事情便被描述的格外清楚。
他刚刚送走了长孙无忌还不到半刻钟,便有两三拨人各怀鬼胎地拿着这件事跑来跟他嚼舌根,平日里他倒也并不介意观赏这些妻妾们在他面前玩些手腕,但是这次却是关乎到了玉狐,让他不能不关心紧张。听到这样的事情,着实让他怒火中烧,但是他实在没那个力气去跟那个刁蛮任性的公主吵架,比起杨吉儿他更生自己的气,在他的护翼之下还让玉狐受到这般伤害,是他没有尽心,一切都是他的疏忽与错误造成的。
回想起在外殿听到的那曲琵琶,他的心便隐隐作痛,走过九曲桥后,他就已经改走为跑,几乎是飞奔着来到这宜兰小筑,无比迫切地想看到她,想知道她是否安好。他不知玉狐到底是有几分自愿去弹那曲琵琶,还是完全被逼无奈,但是那样激烈悲壮的乐曲,绝对不代表快乐的心境,想起玉狐这几年来越发憔悴苍白、纤弱虚弱的样子,他总是充满了无力与悲伤,时时对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愤怒。
“你们两个跟我出来。”
李世民从玉狐的房里出来已经过了午夜了,两个丫头看着他今天脸色不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直乖巧地待在外厅里听候传唤,没敢离开半步。这会儿听李世民叫她们两个跟着他出去,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均是莫名的忐忑。
“你们两个是怎么照顾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