垢目视重获新生更增华仪的玉狐,口中有些漫不经心地安慰着小杨妃。
小杨妃原是李元吉的王妃,在李元吉殁后她本以为难逃一死,谁知在李世民亲自带人闯进齐王府搜捕太子党余孽时无意中看见了她,不但没有杀她还将她带回了宫中,命人悉心照顾,并在不久之后纳了她为妃。她本还在暗自庆幸,以为新帝是贪花好色,迷恋她的美色与舞技,所以才留她一命。但有随后而来的事情却让她始终想不明白,李世民封她为妃,赐华服、赏高阁,金玉珠宝堆了满室满厅,应该算得上是恩宠有加,但是,在外人眼中受到如此恩宠的她其实并没有真正见过几次李世民,常常听其他的妃嫔姐妹们又羡又妒地说皇上又赐幸她处,她却感到一头雾水,因为在那些姐妹们说皇上应该在她宫中歇息的夜晚她却不曾接过圣驾,这……实在太过诡异。只是这一切,她都只能暗疑在心,她在鱼龙混杂的市井乐坊长大,又在宫廷的权力旋涡中挣扎数年,早已学会将一切喜怒哀乐深埋于心底,皇帝既然宣布了在她宫中过夜,那么即便她没有看到皇帝,她也要当作皇帝确实在她宫中过夜,她……不过是无依无靠一个弱女子,她唯一贪求的就是平安活下去,不闻不问就是她最佳的保命之道。
不过——今日突见梅树下闻香的美人,转头再看向坐在不远亭中捧着酒杯深深凝视那美丽女子的皇帝,她突然回过神来,淡淡悲色凝上眉尖,原来……她再一次成为了替代品,过去的齐王,现在的皇帝,他们所赐予她的一切,都是想给予那个女子的。只是……齐王求美不得还可理解,但是皇帝既然都已经成为皇帝,那女子又在他身边,为什么还要寻她做这个替代品?
她的目光微含疑惑地看向长孙无垢,长孙似乎明白她想问什么,只是她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能无奈地牵起唇角回给小杨妃一个浅淡的微笑。目光不由地飘向那个已经跟随了李世民十六年的女子,绯玉瑚……
她是她这一生最大的梦魇,虽然不知来历,没有名份,但是她却拥有了所有女人都渴求不得的东西——帝王的真爱。
当她与李世民并肩从祭天神坛上走下来的时候她真的觉得无比的幸福与荣耀,可是……不过当他们一离开众臣的视线,李世民就寻了个借口直奔了承安殿,在那样燠热的天气里,他甚至连厚重的礼服都等不及换下,他那完全掩饰不住的兴奋表情告诉她,他想与之分享这份巨大荣耀与喜悦的,只有那个身中剧毒一直昏沉于睡梦中的女人——绯玉狐,甚至在她容颜尽毁,尽现衰颜时,他的爱仍没有一丝一毫的褪色。长孙无垢心里钝钝地痛着,自古以来,帝王身边的女子,有几个不是以色侍人,原以为李世民爱那绯玉瑚,最大的原因仍是因为那女子确实是绝色无双,却不料当红颜不再,槁朽容枯时他居然仍旧可以日夜相守,无怨无悔。她错估他们之间的情意,错估了,帝王那唯一的真心,她们永不可岂及的奢侈的真情。
-------------------------------------------------------------------------------
原本晴朗的天突然慢慢遮上阴云,北风一卷,寒意陡生,旋舞的风夹带着雪开始在天地间飘舞。
玉狐拎着裙角笑嘻嘻地拉起坐在花园亭下的李世民一起走到雪中,她仰首望天,慢悠悠地笑道:“世民,我从没看过这么美的花,也从没觉得雪花如此可爱。就连在昆仑山看了四、千年各形各色的雪景,也从来没感觉到雪是如此美丽的。”玉狐一边说着一边笑着接住一片刚刚飘落的雪片,那雪片冰冰的凝在她的掌心并不化去,她认真的看着那雪,六角的花瓣,晶莹剔透,让人忍不住就想尝一口,如是想着也便如是行了。只是……尚不及感受那雪花的冰意,一个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如痴醉了般搅缠着她的唇舌,蒸腾的炽火情焰,彻底驱散了冰雪的寒气。
-------------------------------------------------------------------------------
“世民,时间到了。”玉狐突然推开李世民,再次仰起头看向灰暗阴沉的天空。
李世民身体一僵,一把扯住玉狐的手臂,“不……”李世民摇头,“哪会这么快,不,青霄说你还有一日的时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你应该还有一年的时间……”
“我也希望能够再好好地陪你一年,可是——”玉狐的目光望向东方天际,“玉帝与王母发来的天兵已至,你的盛世龙运令我真灵之气大盛,让我再也隐藏不住形迹,他们已经追来了,我也该走了。”玉狐目光调回李世民身上,哀婉之色难以掩饰,她真的舍不得……
“不!时间还没到,没到!”李世民紧紧抓着玉狐,跟着她的目光看向东方,伴着滚滚黑云刮来的是从未在长安出现过的狂风暴雪,宫人侍从急急回房躲避,有随侍的宫人上前欲请李世民回转殿内,却被他粗暴地远远轰开,不许任何人靠近。
风与雪越卷越急,十步之外便是茫茫风雪,零落的梅蕊被狂风肆意吹拂,顿时失却了摇曳枝头的柔媚,凡人的双眼再看不清这世界的真容,一切仿佛又重归了混沌。
作者有话要说:说明一下,我习惯说的“章”,指的是章回的章。
第58回 神龙祭首尘星坠(二)
“玉狐。”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许愧疚和悲伤。
“杨戬?玉帝难道就没有别的人可以派了么,为什么总是派你来抓我?”玉狐有些无奈地看着现身园中的英挺神将。
李世民瞪大眼睛盯着那数步外的男子,这人他见过,二郎神君杨戬。却见玉狐越说杨戬的头便垂得越低,显然对抓玉狐回天庭是很不情愿的。
“时辰未到,玉狐哪儿都不会去。”李世民一把扯过玉狐将她紧紧护在身后。
“皇帝陛下,玉狐回了天庭还有很多的准备要做,时间已经不多了。”杨戬看着李世民那坚决的卫护姿态,心里泛起一丝酸楚,既有嫉妒也有羡慕。
“世民,杨戬说的没错,时间不多,我必须得走了。”
“我跟你一起去。”李世民一摆手,说出的话吓了玉狐和杨戬一跳。
“世民,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凡人只能以魂魄之态进入天界,对活人而言,魂魄离体只有百害而无一利,会折寿的。”玉狐握住李世民的手,“我此去是为了献身奉祭,下场未知,祭日神坛是天界秘境,除了玉帝和西王母没人踏入过,就算你能陪我走入天宫也进不了神坛,又有什么意义?”
“即使是魂魄,我也要陪你一起去,能走多远,我就送你多远。”李世民似乎铁了心,坚持要跟玉狐一起去天庭。
“世民……虽然我借了你大唐国运,但是,并非全取,这盛世未绝,你仍有你的责任,身为盛世龙君你已经为了我放弃数百年国运,又岂能忍心再次抛弃这些对你寄望甚深的黎民百姓?你已经为我付出了太多,这份情义我亏欠难还,但是,你还有你的人生,我也有我的前路,今日你我缘分已尽,就让这本就不该发生的一切至此终结吧。”玉狐脸色苍白,手握成拳,指节已经捏得青白,语气虽然平静,但眼底是浓洌依恋难舍。
“玉狐……”李世民紧紧抓着玉狐的手臂,痛苦侵蚀着他的每分每寸肌骨,他无一丝错目的盯着玉狐,这半生痴恋,十七年的生死相随,又怎么还能够轻易地区分,哪里是他的人生哪里是她的前路?玉狐的话生生撕裂了他的心。
“玉狐,我的人生里只有十二年没有你,在未来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每一个时辰,你都会在,不管你是在我的身边,还是在长天浩海,我都会一直把你藏在这里,至死不渝。”李世民拉起玉狐的手紧紧地压在自己的胸口。
玉狐凝视着李世民,突然心口重重一抽,痛得她险些晕厥过去,是那颗心,是那颗因劫而生的心在猛烈地抽搐跳动,从未如此激烈,如此疯狂。
“玉狐,你怎么了?”看着玉狐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李世民急忙抱住她。杨戬抢上前来却只能伸出双手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随即慢慢地将手收回。
“没事,只是……”玉狐抓住李世民的手,“世民,我这一去怕是有去无回,我没有办法给你任何承诺,不管是今生还是来世。你明白吗?”
“我不在乎。”李世民静静地看着玉狐,他倾尽自己的全力去爱她,只是因为想要爱她,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结果如何就算他想在乎,也没有办法在乎了。
“时辰已到,玉狐,再不走那些天将会追下来,只怕会连累他。”见二人如此难舍难分,杨戬上前一步催促。
“我要跟玉狐一起去。”李世民瞪着杨戬,仍旧坚持。
“不行!”玉狐猛一挥手,抢在杨戬之前直接拒绝,“世民,你一直问我,是否爱你,现在我想对你说:是的,我爱你,我也爱你。”言罢,不等李世民有所反应她已紧紧拥住李世民,深深吻上李世民,一股清甜的香气灌入李世民的口鼻,他的意识瞬间朦胧,隐约间,他听到玉狐在他耳边轻声地说着:“世民,若我真可平安渡劫,你借我的盛世龙运,我必将倾力报还。忘了我吧,从今后,再无相见之期。”
-------------------------------------------------------------------------------
玉狐将沉睡的李世民送入亭中慢慢放下,依依不舍地再看他一眼,抬头之际却看见风雪之中蹒跚走来一人,却是长孙无垢,她的身后没有侍从没有宫女,被狂风卷得她眼睛都无法睁开,却似有直觉一般直直地向着李世民的所在走来。
玉狐抚了抚李世民的脸颊,蓦然起身,转向杨戬,“走吧。”
一站一起之际,她身边的风雪骤停,周身绯光浮动,转瞬间便已经脱去女身,重现上仙原貌,那修长优雅的身形有着天庭上仙最从容的姿态,步履间绯华流光,玉冠锁发,真珠垂肩,远远的离着百余步便能嗅到他身上那清淡悠远的圣香,轻轻的眼波流转间令杨戬直陷痴迷。
玉狐踏云乘风直上九天,原本凶神恶煞前来捉拿他的十万天兵,只远远看见他就不由自主地先矮了三分气焰,待他走近,那些定力不足的小仙们哪里还生得出半分杀气,连带头的天将上前与他说话都忍不住带上了几许温柔客气。
-------------------------------------------------------------------------------
“玉狐。”南天门外,不出所料,青霄已经在静静等待。
玉狐看着他,轻叹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近他,与他并肩进了南天门。
玉帝和西王母都是脸色阴沉的坐在高位上看着逐渐走近的玉狐,尤其是西王母,看着玉狐的样子简直像是恨不得立刻把他撕成碎片吞下去。
“祖龙神君总算言而有信。”玉帝根本不去看玉狐,威严的目光直落在伴在玉狐身边的青霄身上。
“不是青霄守信,是玉狐知道此事关乎三界安危,他自愿归来奉身祭日。”青霄说罢目光便转向玉狐,微微的笑意是永远不变的温暖和支持。
玉狐冲青霄点点头,上前一步,看着玉帝和西王母并未跪拜,只是躬身轻拜,“时间不多,请玉帝和西王母允许玉狐立刻起程前往祭日神坛。”
玉帝闻言,也没什么心情去追究玉狐无礼的态度,快速地转头看了一眼西王母,神色显然是在征求她的意见。西王母眯起环眼,阴森森地瞪了玉狐一眼,不过转头又看了一眼大殿中点满的烛火,亦是无可奈何。
“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是多余了,若是尘星不坠,这三界六道都无宁日,你应知后果如何。”
“知道,不过,我从来没打算过失败。”玉狐面对两位天界至尊,抬起头,面上毫无惧色,平静自信的光华令整座金殿都显得溢彩流光。
西王母瞪着他眉头忍不住微跳,显然在强力压抑满腔怒火。
“祭日神坛在三乌山上,常人不可近。”玉帝缓缓开声,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西王母,“还须有劳西王母芳驾带他前去。”
西王母抬了抬眼,微微颔首,“还请玉帝陛下暂守尘星,若有变故及时通告于我。”
“一定。”玉帝点头,即时起身带着满殿文武前往观星台。
玉帝离去,西王母也不愿浪费时间,亦即起身,冷冰冰地对着玉狐道:“跟我来。”她的声音犹如万年寒冰,只怕定力稍差都被冻僵当场。
“西王母陛下,我希望可以陪玉狐同往。”一直伴在玉狐身边的青霄突然开声,抢前一步挡在玉狐之前。
“祭日神坛在三乌山上,前去之途要过十条冰河,七座焰山,以我之力亦只能带这孽障一人通过。”西王母看着青霄有些不悦,语中压抑着十分不耐,只是青霄毕竟是祖龙神君,龙族之宗,就算是她也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不太敢当面翻脸。
“不敢有劳西王母圣驾,青霄随行在后,王母不必分心照管。”青霄神情淡定,西王母与玉狐却同时脸色一变。
“祖龙神君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