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落手中,粉红成簇的紫薇花,纷纷跌落,散落在尹婕妤高挽如云的乌发上,顺着掉落在地,被风吹散。
云落将花递在邢娙娥手中,却听尹婕妤隐忍做声:“皇后娘娘容禀,只因陛下颇是喜欢这紫薇花,妾侍君唯恐不周,便每日来此采上几支,装点宫阁,还望……娘娘体谅。”
云落眉一蹙,瞪向尹婕妤,竟拿陛下来压她?不过被宠了那么几日,便是这样嚣张的吗?她早听闻,她为皇后,多是贵族出身的后宫女子们皆是不屑在心的,低贱的歌女一朝为后,她们面上逢迎着,心中却是鄙夷的,如此一句,令她莫名火在心头。
冷冷笑道:“陛下喜欢?本宫侍候陛下多年,怎不知陛下何时喜欢了紫薇花?”
一边金枝眼神频频示意尹婕妤,尹婕妤低垂的眸却一定是含着狠色的。
云落倏然抬起尹婕妤下颌,果然只见一双眼凝着蔑然的不忿光色,又因着惊慌而淡去了。
云落心中气恼,却只肃然而不露色道:“纵是陛下喜欢,本宫便不信,陛下会纵容你巧取豪夺、恃宠而骄!”
尹婕妤半低着身子,实在酸乏了,一个站不住便向一边歪去,索性定住身体,站直了:“皇后娘娘教诲,妾谨记在心。”
云落横她一眼:“本宫可有叫你起身吗?”
尹婕妤涨红了脸,几乎气结,邢娙娥见状忙道:“皇后,算了吧,不过一支花而已。”
云落却并不看她,直凝着尹婕妤,亦是不语,尹婕妤盯着她,心知她是叫自己再行施礼,却心里尤是过不去,竟是气急败坏道:“皇后娘娘这便不是恃宠而骄、仗势欺人吗?”
正文 幽门高歌曲凉薄4
随着冷笑一声:“娘娘也是婢女出身,怎却体不得做下人的苦处。”
一句锋芒毕露,口讥目讽,云落面色一沉,正欲言语,却听得一个熟悉而微哑的声音冷冷响起:“放肆!对皇后是这样讲话的吗?”
众人皆是一惊,云落定一定眸,方才施礼道:“参见陛下。”
尹婕妤本就酸累的身子,更是一酥,瘫软在地:“陛下……”
只见刘浚傲岸身躯遮覆下一片冰冷阴影,望着尹婕妤的目光冷冷的:“没想到你竟是这般不自量的女人!”
尹婕妤慌张道:“陛下,陛下,妾只是一时糊涂,冲撞了皇后,并不是……”
“可知朕为何宠你?”刘浚伸手扶过云落,一汪春水似的目光迎进云落眼里。
尹婕妤与云落皆是迷惑神色,刘浚却微微淡笑,温柔道:“你舞姿极是一般,可回身的眼神却是像极了皇后。”
一树木槿纷纷跌落,粉白胭红、叠叠翠翠,花叶密密,织成一簇花帘。
云落眼前瞬间迷蒙,男子冷峻微笑,却只有眼神温柔至极。
“陛下……”云落秀眉微凝,却被男子紧紧握了手:“尹婕妤,还是做回你的少使吧。”
尹婕妤额上冷汗涔涔,夏日天气,却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忙跪行两步,扯住刘浚微卷的衣袍:“陛下,妾知错了,今日实在是天气燥热,令得心里燥极,方才冲撞了皇后娘娘,陛下恕罪,皇后恕罪啊。”
见刘浚眼也不抬,尹婕妤随而望向一脸漠然的云落,大红衣裙已然灰土蒙蒙,叶草零星,高挽的发髻散落几缕,哭倒的样子,狼狈至极。
云落无奈叹息,到生了些恻隐之心,劝道:“算了陛下,也是臣妾今儿个心情不好,倒不是她的错。”
刘浚望一眼一边静默的邢娙娥,微微一笑:“朕最是厌弃的便是骄纵的女人。”
“陛下!”任尹婕妤再是如何叫嚷,刘浚皆不曾再回头看上一眼,邢娙娥低身送帝后携手走去。
天边一缕轻云浮动,融融日光洒下灿然的金色光华,染了翠叶繁花、碧草清湖,一双人,形影相依,落花点染金色的光晕,一阵风过,不期然,竟落成一副怡人风景。
半路,刘浚接到急奏,云疆军臣单于死,其弟伊稚邪自立为单于,刘浚随即奔向宣室,云落目送他离开,直到身影不见,方与叶桑回了昭阳殿。
昭阳殿华丽不比合欢殿,却别有一番古韵,唯是那窗前风景,比着合欢殿时更为秀丽,一树木槿携着蓼花的娇红,燕舞莺啼。
一遇心事,云落依然喜欢静静站在窗边凝望,默默思量,叶桑已是惯常,只在身后小心侍候。
“那首《幽门赋》果真是得字字哀怨。”云落突地幽幽而言:“再是谱上一曲,便真是令人闻之欲泪。”
“皇后……”
“叶桑,去,将那件纱罗薄翼裙取来。”未待叶桑言语,云落便打断了她:“再摆上一桌酒宴,酒要上好的金丝桃酒。”
叶桑奇道:“皇后,这……”
“叶桑,你今日也看到了,我尚且在宠,那些个高贵出身的女人仍旧是心内鄙夷的。”云落转身对向叶桑,眼里一抹淡淡沉冷的忧伤:“叶桑,我的一切你自来最是知道的,我亦从未将你视作婢女下人,今日,尹婕妤有一句话算是说得对了,我……终究是卑贱出身的女子,在宠在位时,人人蔑视鄙夷亦是敢怒不敢言,但是……”
目色一凝:“可见,我若一旦失宠,恐怕结果将比任何人都要凄惨。”
缓缓坐下身来,目光中隐有一丝感慨:“叶桑,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太多了,等着看我如何落魄再加上一刀的人……也太多了!”
昔日刺客、民间歌谣仍旧历历在心,云落纤手紧握,心内压抑的无奈,令她几乎沉闷得透不过气来,也真真想好好喝上一杯。
叶桑垂首,疑惑问:“可是皇后,前皇后以幽怨的一曲赋词得了陛下两日垂怜,夫人却为何要置酒,着舞衣以做欢快呢?”
纱罗薄翼裙乃云落跳舞时方才会穿来,而云落已许久未跳了。
云落微笑看向她,苦笑道:“东施效颦只怕徒增笑话,我与陛下这一段缘,皆由舞起,自然要以舞来续,况且,那一味的吟噎叹息,本已是国事繁忙的陛下,会有几时兴味呢?”
说着,略有叹息:“说到底,终是那一曲赋词唱得人心里难过……”
虽然,花园中刘浚一句说得云落心中感动,可今夜他会不会来,她却没有把握,对于其她女子她心中有数,即使是有宠,也不过几天几时,不得长久,可是芊芊,她却着实没有把握。
芊芊与刘浚有着太多不为人知的前情过往,芊芊爱他,既爱得如此热烈而刻骨铭心,他们之间,该是有过一段无比美好而快乐的过往吧?
云落饮下一杯清冽金丝桃酒,神思怅惘。
突地起身,一身粉白叠错的烟罗翻纱裙,旋转之间,次第而开,如夏日初绽的盈盈粉荷,最里轻轻摆开,渐次铺展旋平,粼粼若波水暗涌,轻轻似浮云梦生。
广袖盈香,墨发如丝,轻挽的一束胭脂色缎带,与墨发交缠成乌云茫茫,乌云中一抹红霞,灿若谪仙。
身后突地一声掌击,随而是帝王熟悉而兴致昂然的声音:“好,真好久未曾见你起舞了。”
纤细的腰肢,款款轻盈,柔软飞舞的轻纱裙裾勾勒婀娜身姿,偶尔朝他一望,一眼迷离如梦,眸中溶动的清华,流泻醉意微微的动人情致。
刘浚顿时滞住眼眸,刚毅挺拔的身躯,肃然而立,云落并未如同平素般的迎身拜礼,而是继续旋舞,不曾停住如莺燕般的脚步。
这一次,她没有歌,只有这一舞,舞得高火明烛焰芒幽幽,树风窗影斑驳泠泠。
刘浚心中不禁异样,望一眼桌案上倾倒的白玉瓷酒瓶,弥散的浓浓酒香,旋舞发丝间女子微笑的胭红笑颜,刘浚眉一拧,上前突地拥住曼舞的女子,因着腰上突来的力道,旋舞女子墨发如瀑,拂散过刘浚坚毅的脸廓,冷峻中带有微微怜惜:“云落,你喝了酒?”
正文 幽门高歌曲凉薄5
云落粉颊红润,微笑道:“在等陛下来,只忍不住喝了一些。”
那笑颜天真有若灿然开放的夜莲花,淡去了多年来隐在眉心间的纷纷扰扰。
刘浚凝着她,道:“你醉了。”
云落轻轻推开他,舞袖荡荡,纤腰款摆:“我没有醉,我在等陛下。”
“云落,你醉了。”强自将女子打横抱起,安坐在桌案边,软绵绵的锦垫上,女子胭红双颊雪影濛 濛,迷离醉眼浮光缕缕啤。
衣袖滑落,露出藕段般白璧的手腕,纤纤玉手执起酒瓶,斟两杯香浓金丝桃酒,递一杯在刘浚唇边,刘浚伸手接过,黑眸深深的望着眼前微醺的女子。
云落将杯中物一饮而尽,半醉半醒道:“陛下,你真是陛下吗?还是……我真的醉了。”
刘浚拂开她额际舞乱的秀发,轻声道:“你醉了。”
云落轻笑一声,眼神幽然:“呵,对……对,定是我醉了,陛下……不在这儿的,陛下,在幽门宫。”
一句令刘浚眉心紧凝,一双眼望着女子续一杯甘醇美酒,饮入愁肠:“陛下与芊芊皇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有金屋藏娇的誓言,有结发夫妻的恩义,而与我……”
一句说道悲伤处,竟淌下泠泠泪水,举杯欲饮,刘浚连忙夺下她手中杯盏,云落险些跌倒在桌案上,好在刘浚揽紧她,将她揽在肩头,云落目光迷离,迷惘的望着他,似醉非醉,似醒非醒,难辨真伪:“我总是顶撞他,惹他生气,冷落他,气他,不领他的情,可是……可是……”
紧紧咬唇,粉泪晶莹:“可是……我只是害怕,他是帝王,是苍天翱翔的雄鹰,而我……只不过是个卑贱的歌女而已……”
悲伤渐浓,泪水纷扬,繁密的乌丝瞬间滑落,层叠纱软烟罗裙流拂在地,软软倒在刘浚肩上,口中已是含混不清。
刘浚轻轻低身,一句断续,隐隐飘入到耳中。
“心悦君兮君不知……”
激烈的心浪涌动如潮,轻唤两声,女子却只有含混轻吟。
刘浚倏然紧紧拥住怀中醉身绵软的女子,脸廓紧贴住女子纷乱墨发,微热红颊,一吻落在女子耳际,极尽温柔:“云落,若你是这样不安,这样折磨自己,那么朕……宁永不再踏入幽门宫!”
幽夜酒暖,榻软环香,刘浚将女子紧紧拥在怀中,安抚她不平的心跳。
云落,如今……你真正是属于朕了!
唇际竟有浅浅笑意,凝望间,恍惚睡去。
云落醒来时,已是次日晌午,日光稀落在窗纸上,宁静,却刺破整夜旖旎。
头昏沉沉的,身子绵软,她不知,昨夜自己是不是真的醉了,可她却清晰的记得,刘浚如同春水漾漾的声音,暖动了自己昏沉的睡梦——
云落,若你是这样不安,这样折磨自己,那么朕……宁永不再踏入幽门宫!
………………
(1)《幽门赋》全文: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欢心。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廓独潜而专精兮,天漂漂而疾风。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怳 怳而外淫。浮云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昼阴。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飘风回而起闺兮,举帷幄之襜 襜。桂树交而相纷兮,芳酷烈之誾 誾。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猿啸而长吟。翡翠协翼而来萃兮,鸾凤翔而北南。
心凭噫而不舒兮,邪气壮而攻中。下兰台而周览兮,步从容於深宫。正殿块以造天兮,郁并起而穹崇。间徙倚於东厢兮,观夫靡靡而无穷。挤玉户以撼金铺兮,声噌而似钟音。
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罗丰茸之游树兮,离楼梧而相撑。施瑰木之欂栌兮,委参差以槺梁。时仿佛以物类兮,象积石之将将。五色炫以相曜兮,烂耀耀而成光。致错石之瓴甓兮,象玳瑁之文章。张罗绮之幔帷兮,垂楚组之连纲。
抚柱楣以从容兮,览曲台之央央。白鹤嗷以哀号兮,孤雌跱於枯肠。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於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於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案流徵以却转兮,声幼眇而复扬。贯历览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昂。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从横。舒息悒而增欷兮,跿履起而彷徨。揄长袂以自翳兮,数昔日之?殃。无面目之可显兮,遂颓思而就床。抟芬若以为枕兮,席荃兰而?香。
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诳若有亡。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观众星之行列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