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的青筋几乎崩断一般,目中宫灯重影,遮覆整片黑暗。
刘浚缓亦缓望过来,望见女子一双纠结的眼,四目交汇,轻纱帘幔、宫灯映着万华红彩,明明如此相对,却好似隔了重重纱幔,纱影乍起余红阵阵,天子凝眸的处,宛如有利箭根根迸射!
云落寒星般的眸光渐渐暗淡,陛下,原来你不说,就是为了今天吗?
严萧闭目叹息,一支空空袖管被大殿口拂进的风吹得凉薄。
终究苦笑:“陛下,臣……万死!”
众人皆是不懂,一桩婚事,明明大好,怎么他竟是这样抗拒?站在身后的李息连连示意严萧,严萧余光扫见,却只作不见。
杨询与宋子云皆是闭目而叹,双拳紧握。
刘浚唇边溢出冷冷笑意,拍案而起:“好个严萧,倚仗有功于朝,妄自尊大,目无君上、抗旨不遵,既是如此……严大人,便去天牢反省一番吧!”
庆功之宴,礼乐仙音顿时停歇,便连一点喘息之声都似不可闻听,人人屏气凝神,似还未曾回过心神。
便见帝王甩袖离席,冷哼一声,目光侧在宋子云身上:“宋子云,随朕来。”
宋子云望一眼舅舅,杨询点头示意,宋子云赶忙随身而去。
僵持的大殿,严萧静静的跪在地上,云落缓缓站起身来,目光终究与那一双清冷幽俊的眸相对,为什么?严大哥,你我早便没有了前路,你又为什么……不答应下来?便真真是一心求死吗?
严萧自然懂得她眼中的意味,淡淡一笑,宽慰、镇静、默然……
杨询上前扶起严萧:“严大哥……”
严萧伸手阻道:“我早该死了,不是吗?又何必连累别人?”
“可是严大哥……”杨询还欲言语,严萧却将十指放在唇上,四周一望,示意他人多耳杂。
杨询只得住口,甩袖望向殿中央,默默立着的姐姐,一声长叹!
“怎么回事?你没有话要与朕解释吗?”刘浚语声震慑,更一眼示意名鳟退下,名鳟忙闪身在一边,大殿回廊,夜静更深,唯有君臣二人,缓步徐行,一步一步中,却有沉重万分。
宋子云拱手道:“回陛下,陛下密诏臣说严萧不忠于君,可是……可是他……”
刘浚厉厉回眸:“可是什么?”
宋子云道:“陛下,臣挥剑于他,本不是他的对手,他只问臣为何要杀他,臣说没有为什么,陛下之令,必是没错的,严萧便放开了臣的手,然后竟是不做还手,臣问他为何不还手,他不语,只是笑,臣道他虚情假意,一刀砍向他左臂,看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意,谁知……谁知他果真不闪不避!”
正文 天阶夜色凉如水4
宋子云顿了顿,又道:“臣不知他如何冒犯了陛下,便想,令他走得远远的,待陛下您气消了,再回来说清,谁知他却又要随军回来?臣想,这其中……会不会另有隐情?”
“哼!隐情!”刘浚一掌拍在红漆宫柱上,目光如夜色深沉。
“陛下……”
“不必说了,退下吧。”刘浚甩袖而去,深浓夜色,与暗黑色龙袍交融,消隐不见。
宋子云全然不解,严萧明明一副忠肠,可为什么,刘浚却一定要置他于死!
悲喜一夜,庆功大宴,艳彩仍旧铺漫在微微皇宫。
只是宫阙上空,倏然一层厚厚浓云,压郁得人心惶惶。
严萧屡屡出征,无功亦有苦,却如何仅仅因着一句拒婚,便被打入天牢?种种传言街头巷尾,分说各异。
昭阳殿,夜风乍起,凉意透过单衣熨贴在肌肤上,不觉得冷,只是一种沁心的凉意。
整整过去了一日,云落一言不发,只是站在窗阁边,不曾说过一句话。
夜的尽头,是漫无边际的深黑,云落松散了发髻,任夜风吹荡如云发丝,一缕缕的交缠在眼角。
“皇后,睡下吧,您担心也是无用的。”叶桑从旁轻声劝慰,云落却摇首,道:“叶桑,我不是担心,而是……寒心!”
叶桑不由叹息:“皇后,这严大人也是的,便应下了,不就好了,如今这样,不是反是连累的皇后吗?”
“叶桑。”云落突地回身,素颜凝霜:“不可说这样的话,我欠严萧的,便是死上十次也不足以偿!”
叶桑正欲言语,却听得窗外一女子声音冰冷如自幽潭谷底传来:“你知道便好!”
云落猛然侧首,但见侧窗处跃进一名女子,青衣长裙,黑纱覆面,说话间,缓缓揭下面纱,一张清傲凝重的脸,冷冷逼视着云落。
“严大姐!”云落大惊,环望四周,惊讶于严清琴竟可于皇宫重地来去自如。
严清琴冷冷一笑:“不必惊讶,萧儿留了令牌给我,加上我身负武功,这并不难办到。”
说着,步步逼近向云落身边,叶桑忙是拦在身前,颤声道:“你……你是什么人……来人……”
云落忙阻道:“叶桑不可,她是严大人的亲姐姐。”
叶桑闭嘴,却仍旧惶惶的望着她,严清琴并不看她,只是直直望着眼前镇静而纤柔的女子:“我早便料到,他会有今天!”
云落愧欠垂首:“大姐,我……”
言语未出,却哽在了喉间。
“你为什么不去救他?”严清琴目光如霜,狠狠咬唇:“你既然知道,你十条命都还不得萧儿,你为什么不去救他?”
“大姐!”云落泪已垂下,隐忍道:“大姐,我何尝不想救他?可是大姐,只怕……只怕若是我去求陛下,他……会死的更快!”
严清琴一怔,却知她说的兴许是实话,亦从她的眼神中体味出一二:“难道……难道陛下他……”
云落用力点头,紧紧咬住嘴唇。
严清琴失神的向后仰去,忽的,便又做狠厉:“那么……你便要如此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吗?”
心中猛然一抽,宛如一把尖利寒刃,刺入心肺。
痛得几乎窒息。
看着他死……她能吗?能吗?
几欲咬破的嘴唇,终于沁入一丝咸腥,令意识猛然清明——
不能!她不能!
暗暗震惊于这剜心彻骨的疼痛,曾经,她曾两次眼睁睁看着冷明刀去死,虽有过短暂纠结的心绪,可终究没有这般蚀骨的痛楚!
可是今天,她竟然……不能!
“叶桑,为严大姐换件宫女衣装。”云落神情陡然坚定,目若清霜。
“皇后……”
“快去!”云落狠狠一声吩咐,严清琴略一思量,却是会意,云落颤然望向严清琴,道:“大姐,走吧。”
深夜,皇后只着了一身素简的月白色薄棉锦罗裙,墨发长披,簪一支镂花芙蓉簪子,周身竟再无他饰,简静却庄素端仪。
身后两名宫女,叶桑与严清琴,严清琴深深垂首,一路似走得太过延长。
天牢,黑暗潮湿,有浓郁化不开的湿潮霉味儿,
天牢守卫跪做一片:“参见皇后。”
云落端然挥一挥手:“平身吧,本宫来探严大人。”
牢头踌躇道:“这……陛下有旨……”
“本宫小小女子,你还道本宫能怎样不成?”云落肃然望向他,眼神中有凉意森森:“本宫与严大人素有旧交,他亦是本宫救命恩人,想你也是有所听闻的吧?”
牢头点点头,却仍道:“是,是,回皇后,只是这严大人犯了抗旨不遵、目无君上的大罪……”
“放肆!”云落厉声道:“你如此这般,便不是目中无人了吗?”
牢头忙不迭的跪在地上:“呦,可不敢啊,皇后您请,只是还望皇后能长话短说。”
云落回身,示意叶桑予他好处,叶桑会意,牢头连声称谢,并引着云落三人走近深牢中。
厚重的深牢木门缓缓打开,更为深浓的一股怪异味道扑鼻而来,云落微微掩鼻,缓步走下阶台,黑暗的牢中,唯有一把将灭的火,迎风挣扎。
云落四下一望,这样的地方,真真看着便令人毛骨悚然。
转角处,便见牢中一男子白衣黑发,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听有脚步声近,懒懒侧眸,却是大惊。
云落挥手示意牢头退下,牢头诺诺的去了。
严萧望着,急忙道:“皇后,你不该来。”
云落默然一叹,身子向侧边让了一让,但见幽弱的火光下,一女子面色苍白,已然泪下。
“姐姐。”严萧一步上前,与严清琴双手相握。
严清琴道:“跟姐姐走!”
严萧却是一怔,目光落在云落身上,严清琴一见,冷声道:“事到如今,你还要顾着别人吗?”
云落与他目光相对,凄然道:“严大哥,走吧。”
严萧抽出握在姐姐手中的手,后退两步:“姐姐,你们不明白!”
云落见他如此,急道:“我们是不明白,你明明说过,叫我日后自己珍重,明明说过……”
顿了一顿又道:“为什么不答应赐婚?难道你要叫我这一生都不得心安吗?”
正文 天阶夜色凉如水5
咬唇不能言语,严萧微微一笑:“云落,你还不明白吗?江都王刘建早有罪证在陛下手中,杨询出征,我在陛下身边随侍的日子里,我最是清楚,他明知道我是知道的,却还要将江都王女儿指婚给我,那么日后……只恐怕还是一死,怕还要牵连上不白之冤,那又是何必?而且……陛下早有密旨,要宋子云……杀我于战场!我这支手臂,就是宋子云砍去的!只是他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云落大惊,却不知这其中还有这般缘由,难怪那天,刘浚独独叫去了宋子云,闭目忍泪,终究还是自己害了他,哽咽道:“可是大哥,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回来?你可以走的,就当宋子云将你杀了!”
严萧目光空茫,惘然一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1)又能走到哪儿去呢?”
云落泪眼迷蒙,却突然懂得了:“严大哥,你终还是一心求死、抱必死之心的,是不是?”
严萧深深叹息,眼底亦有热流滚烫:“云落……”
一眼望来,严萧目光凄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2)”
几乎是痛断心肠的一句,是啊,是啊,严萧一直是这样忠于刘浚的,不然……便不会有多年前那改变了他们一生的抉择!
正欲言语,却听牢门顿然破开,众人转身,但见深牢口,焰火明光,倏然亮如白昼。
晃亮的火把中,赫赫天子,面目肃然、阴冷,巍巍站立在众人之前,云落一惊,泪意未绝的眼,犹自淌下一滴泪来,刘浚眉一拧,骤然侧首,望向牢中跪倒在地的严萧。
严萧道:“罪臣参见陛下。”
刘浚冷冷一笑,那笑阴冷有若枭鹰:“云落……叫的倒很是亲热。”
严萧与云落皆是一惊,云落这才低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刘浚目光缓缓移在她身上,冷冷一凝,眸中山呼海啸一样的冷风,涩涩吹来:“云落,你怎能如此负朕!”
云落闭目垂泪,心内一片凌乱,寂然无语。
刘浚冷笑,眼底煞红,冷冷瞪向严萧:“哼,一个是朕……心爱的女人,一个……是朕深信不疑的臣子!可笑……可笑啊!”
仰天长笑,狠狠切齿:“单就这一条,严萧……必死!”
尚不及看清云落的目光与神情,便见一道银光闪过,冷冷暗镖迅疾而来,刘浚一见,立忙侧身闪开,暗镖生光,极快的速度,只听一声高呼,暗镖深深插在身后侍卫的身上,血流蜿蜒,面目一铮,气绝而亡。
刘浚目光随即落在严清琴身上,只见严清琴一脸冰凉,凝着恨意深深。
身边侍卫一拥上前,欲擒住严清琴,严清琴手指一挥,几支暗镖齐齐立在手中,侍卫不敢妄动,严清琴冷笑:“我倒要看看是你这昏君躲得快,还是我的暗镖飞的快!”
刘浚阴沉道:“你是何人?”
云落大惊,花容失色,严清琴冷笑道:“严清琴。”
严萧亦站起身来,急切道:“陛下恕罪,罪臣不会走的,姐姐只是救臣心切,请陛下放罪臣姐姐一条生路。”
刘浚干笑两声:“哼,朕看她可一点不想令朕放她生路!”
走到向牢边,一脸肃穆的瞪住严萧,许久,方才道:“严萧,为什么……偏偏是你!”
严萧一怔,垂首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