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他却要按例迁往都中袭文远爵。不久长姐也蒙陛下隆恩,进入仕途,几年间姐弟联络渐渐疏远,后来更是不知她与何人来往。直至这次他返乡行礼,才发现似乎和昭阳殿殿下云光走的挺近。
他强迫自己中断回忆,当下驻了足,垂下眼睑低眉对云光道:“殿下方才所言,循会谨记于心。但循身为有容之主,一家上下几百口性命,有些事也不得不费心维护,自问并不为谁,也未有私心,所求之事不过一家平安。循既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才是臣子份内。……身为人臣,不该思量便不思量,该多思量处更要想在陛下前头,这话无论对殿下、对家姐都可说得。我……” 他说到这里,忧郁地别过脸去,望着天悠悠苦叹:“总之都是命……”
云光半碰了个软钉子,被顶回来,听他万事都循礼而言,口气软中带硬,示弱兼示强,话尾忧郁又像隐隐含着告诫,倒把她说的一呆,踌躇着没再讲话。
至门口稍停,有意无意在他手上摸了一把,关心道:“怎的这样冷?外面风大,你停步罢。”有容被她碰到肌肤,不禁吓得一缩,却仍是站着。
云光见状,眼眸一黯,映出几分失落,但见他俊眉星目凝视远方,意态风神,又实在心动。此时众人都围着寒暄,没人注意,便一时忍不住,凑近他耳边悄悄说了只言片语,声音绵软,低低喃喃。有容听了她话,脸色乍红乍白,倒退一步,转身就想逃,最终摇了摇,硬撑着没动。云光便吩咐升车,走时又回头深深看他片刻,才低头入内,眼中尽是一片复杂情愫。
她二人注目几辆车驾纷纷驶离,消失不见,有容婉方和胞弟对视一眼,却甚么也没说,若无其事回身进府。
碧落回到驻所,一觉天亮。
她一路上早已想定。此番来江南秋璪查案,桑税不清是起头,其余诸如崔、高二氏说到底仍是在“税”上跌的跟头。江南官场插手之人太多,水深且混,与其在此夹缠不清各方博弈,不如直接抓其根源,那便只能从衮州库入手……
翌日醒来,梳洗进食过后,就有刺史府内侍送来主府回信,她拆开见是长使官谢韵之亲笔,便退了众人,只留玉瑶展信细读。玉瑶怕她要提笔,便在旁研磨铺纸,室内静声,一时主仆皆默。
她阅毕后将信一放,转脸笑谓玉瑶:“我们在此处赴筵清闲,都中却热闹得很呢。瞧瞧,韵之来信,鲁国夫人府上日日车水马龙。”说着,收了信便命她去套车。玉瑶还在磨墨,见她行事突然,也不知去哪,倒一怔,奇问:“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自然是衮州,那是秋璪案发之地,也是本宫此行目的之地。”
玉瑶听了,更觉突然,怎的前几日还懒散悠闲,文远宴后次日便火急火燎起来?便问是否通知江南郡守。又道:“出席文远筵席的官员宾客还未散尽,衮州刺史冯安现就在浔阳,殿下既要问案,何必舍近求远?”
谁知她听了,眨眨眼睛,嘿嘿一笑:“不必通知郡守,趁着此时城门未开,最怕不机密,走漏了消息——你不懂,这叫声东击西,金蚕脱壳。”
有容氏弱冠余热未散,她们便赶去了衮州。
到了那里碧落心中早有成算,先打条子让玉瑶去寻驻扎在衮州郊外的江南节度使施诗,问借三百名亲卫直奔衮州库房。进城后她们兵分两路,因刺史不在城中,碧落便直接去了知州府,连应酬一概省去,言简意赅讲明来意,出示了天使凭证,装模作样就要去开库。
冯安既不在,只剩知州周芸与冯安的几位谋客,碧落来势汹汹,她们才知大事不妙,也不好硬挡。只能一面虚与委蛇拖延,反复磨着她务必等主官归位,一面遣人急信冯安,又借口“奉命保护殿下周全”调来衮州衙役将她欲行隔离,被碧落“本宫既奉陛下之命查案,自当鞠躬尽瘁,尽早访明。再者,陛下英明睿智,衮州地处江南,自古繁华,卿何来这许多顾虑,莫非暗示陛下不明?衮州治下不严?”几句话堵得严严实实。
诸人见此计不通,改变了策略,推说“殿下天潢贵胄”务必举行接风宴,目的将她困在府中,又暗暗命人临时去库中遮掩,殊不知这几人只把眼盯住碧落,却放跑了不该放跑的玉瑶。碧落肚里暗自好笑,也不拆穿,装作不知反同她们周旋。
这厢玉瑶带领三百亲卫来到衮州府库,展了印信便要突击查抄税金,几十个守库的库役见状想拦,被她冷脸蛮横地一挥手:“把她们统统起开。开库!”这些士兵皆是施诗亲点的随身亲卫,她们受了主官命令,只认玉瑶不认其他。此时见她发话,也着实不客气,三两下制伏了库役,逼着役头拿钥匙去开。
少时,听“哐当”一声,库门大开,只见不多桑税堆在角落那里,零零散散,整座金库几乎被搬空。玉瑶见好就收,便退了出来,仍旧大手一挥:“把库封了,严密些,任何人不得接近!”
若有知音见采 不辞唱遍阳春(1)
等有容降旗,重开城门,冯安没命赶回,又忙忙奔至知州周芸府上,碧落早已得手。
她进府时,安主正坐在中堂左手处椅中捧杯喝茶,若有所思看一副楹联。见她来了,放杯笑眯眯瞧她。又见周芸与几位谋客站在一旁,愁眉苦脸哀叹,玉瑶立于其身后,手中拿着封库防印。冯安知道为时已晚,便灰白着脸摊在地上,抖着手主动折冠摆于地上。
碧落却笑得开怀:“卿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待她二人到浔阳驻所,赵媛才如梦初醒,她惊得瞠目结舌,连连称道这几日简直稀奇古怪到极点。正说话间,玉瑶来问冯安等人如何办理,提起时磨拳擦掌,欲大干一番模样,被碧落一句“我们此行江南是查案,又非审案,人自然押回都中,你如此高调作甚?”便打入冷宫,顺势灭了兴头。
在主上处吃了瘪,但玉瑶一连几日仍在想这事。
按理冯安是承公主临川之人,承公主借着告发秋璪拉崔氏下水欲整达公主清源,才几个月又因为冯安自己也搅进桑税,被碧落逮个正着。玉瑶不明白,若临川也有份参与,怎的会冒着风险用江南桑税去整达公主清源,她不怕自己被牵连进去么?既然如此,那何不顺水推舟,将临川也……她反复琢磨,仍觉着白白浪费机会着实可惜。
玉瑶思来想去,决定提醒碧落。她觑了个机会,趁四下无人,将意思说明。碧落闻言,倒并未怪罪,反夸赞她历练出来了,但却仍是驳回其建议,说此案还是将人押回都中,由大理寺会同秋官处审理较为妥当。
这一手猝然出击,使云光对其刮目相看。在江南郡她们践行宴上,云光特意辟空出来,阴阳不定对她笑说:“这许多年倒未瞧出,一向只觉七妹聪敏,不想七妹除却聪敏,遇事颇为能忍,出手也狠准。”
碧落经过玉楠一事,已起了怀疑,心中谜团渐增,待她更比从前来的谨慎。便回之一笑,伸了伸懒腰,不在意状同她打起了太极:“谁管它呢。母皇一旨下来,我也不好不办,眼看年关将近,甚是挂念都中美人花草,只想着快些结束,别拖死在这里就已万幸!”
云光不禁莞尔。
她笑骂一句你态度警醒些罢,也不走开,似真似假劝道:“别说六姐未曾提醒,这次封库已然惊动江南各处,你将别人没结的伤疤揭了出来,仔细她们饶不过你?”
碧落听了,胸中雪亮。暗道你也未必脱得离干系,口内却不停声连连道罢曰:“我从未接触过秋官事宜。将人平安押回长安后,还要请母皇旨意,这事若缺大司寇与大理寺卿,只怕难审。”
云光心中一动。秋璪案发,庆公主清源已然下水,承公主临川自己未必干净,若还有姐妹牵连在内她也不奇怪,如今来试探口气,却见她同自己耍起心机。
要知碧落身为天使,虽只负责查案,但冯安摆明有罪,她竟欲完全不碰,想把人送去长安做脚底抹油,顺势将这烫手山芋踢给秋官慕容谙处和大理寺诸卿,拉着她们将水越搅越混!这样,既不得罪太过江南背后势力,也在母皇处有了交待。而闪电手段翻出亏空,又在朝野露了能力,康泰帝自然看在眼里,可谓一箭三雕。
她突然头皮一阵发冷,觉得眼前这位‘七妹’,早已不是八年之前那位落水后,只知抱着父亲不肯撒手的小女孩了。
这厢碧落却还有心思。那本化名的实帐,因尚未完全掌握把柄,故决定先截在手中,不予公开。忽念及怡公主府中之人和章阳金丝橘,又想起驿馆逾制的江南布政使李艳,笃定地笑了。就在她姐妹互斗心机时,江南郡守夏之章处却接报文远公到,于是敢忙派赵媛迎了出去。
碧落这才换了思路,欲为那日迟到去哄他高兴,她自己情事不清,眼见人家弱冠已毕,就要回都开宴,腹中自是另一番缠绵幽怨。
有容循随人接引入内,主宾寒暄过后,分别入席,霎时被围得水泄不通。她见没有机会,只得同周围众人胡扯起来,也不知在扯些甚么。直到琼浆玉液频频泛光,筵至□,主宾多少形骸不拘之际,她留心见有容才向众人告罪,起身又欲逃席。
碧落便也悄悄起身,尾随出室,在廊前将他拦了下来。
有容被堵了去路,沉默着向她一揖,折身就欲转往另外方向。碧落自知理亏,她摸摸鼻子,嘿嘿一笑,嬉皮轻佻故意问他:“文远公如此作甚,谁人大胆得罪,告诉本宫替你出气如何?”
有容循却是端着和缓声调,不瘟不火回道:“殿下关怀,有容上下甚是感激,但出气之语实属无影,循也不敢受,还请殿下收起。”
“怎的无影?”碧落一听,就知他仍旧未平,故好言好语哄着转圜道:“我的文远此刻就在生气,都是本宫不对,也怪南宫,那日他非……”她突然醒悟过来,心道不妙,当下住口不再说,又连连摆手:“你莫误会,我……”
被有容慢慢截断:“殿下请不必解释,循自知身份,”他此时倒停了下来,不再找路欲走,拿眼看着廊下几株四季桂,语气平和:“南宫公子算循旧识,他性子的确娇惯些,架子也大,但人却不坏。”
碧落越听越不对,他语气里误会很深也罢了,怎的竟有退却之意。六姐那颗眼中钉此时尚在身上扎着,这位又是这等模样,不由开始发急。她情绪焦灼之下,瞧瞧四下无人,便不管不顾一把扯住他,耍赖道:“莫要胡说!甚么南宫,何等容貌我都忘了。那年落水,我命既是君救起,君该负责本宫下半辈子平安康泰。”
有容试着拉扯几下,无奈她硬是不撒手,便微红了脸低声疾道:“殿下自重,此处人多,万一被瞧见实在难看……”
一语提醒了碧落。她索性厚起脸皮整个人贴身抱定他,死死环住才道:“我偏不放手,偏不放手。本宫不欲使人视之,有谁敢多瞧?小哥哥,别人不知,难道你也不知我待你如何?”两人在廊下挣扎缠绵,有容被她拘着,一时脱身不得,无力地靠在柱前。
碧落见他妥协,便放开手段,慢慢倚入他怀中,在耳边低声道:“从前总觉在你身边,日子显得康泰平和,是故开始确只是依恋求安……可时间一长久,渐渐上了心,早已习惯粘你左右,等如今才想起去戒,哪里能够呢?”她说到此处,抬头望他:“这些年来,六姐心思我心中有数,但却总不能十分理解你。有时似乎明白了,你却又让我糊涂……”
她本想好言相哄,谁知说着说着,倒勾起了心底真情:“小哥哥,你弱冠后,就要行百花之宴,我又不得随意出入贵府。我……我已无法了。其实想过放手不管,又实在舍不得,此刻趁便……我只要你一句话,你若拒绝,便再不来纠缠。”问罢,她放开他,目不斜视等他裁决,眼眸里满是那年永巷之中的浅衣少年,风中吹来盈袖淡淡暗香。
有容闻言,闭了闭眼,又张开。秋风卷起一阵晚桂花气,此时云淡天高,碧宇舒广,空阔得几乎坠下泪来,令其心生意远。欲借机乘风飘然隐去,却瞬时又被身缠桎梏拉坠入地,跌落公府侯门之内。他终于压抑下来,神色暗晦,慢慢轻言道:“循虽身为有容家主,许多事却做不得自己之主,想来甚是可笑。过去你总拿云光疑我,今日何妨说开。”说到此处,他竟惨淡一笑:“我对她除了感激,甚么也不能应下,倒并非为着何事,只万事总有先来后到,一人要不起两件情分罢了。”
他复低头看她,目光又似忧似怨似无奈,仍是旧年永巷时候的清雅澄澈:“方才你要我话,我却也不能应你。这百花之宴,须族中列位长辈共同抉择,无论如何结果,循必当顺从。我……我自有我苦……此刻也说不得……”他突然一委,话间稍含了讽刺:“你也知,想我们世家大族,有谁不苦,又有谁能诉?”
碧落听了,仍不死心,抬起一双桃花醉人眼盯视住有容,步步迫近,逼问道:“我只问你本心,望你答之,且无干其他。”顾盼之间,明眸流光,像极了她生身祖父。想当年,她生身祖父就是用它绊住了胸怀天下的太祖姬炎凰,令其倾心倾情,竟于锦瑟年华里,佳人环伺中,追忆了他一生。
有容被逼的无法,又拗不过她性子,只得嚅噎道:“若论起本心,论起本心……”他吞吞吐吐,还在硬挨着不肯讲明,面上却控制不住渐渐泛起□,于是别开了脸,眼神空远,声音越发弱了下去,勾得人□发麻,馋涎欲滴:“公主盛情,日日关怀,循早已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