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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新疆一切安好。这里帅哥真多,目不暇接,看得我每天都得点眼药水!呵呵!有空来新疆玩吧,请你把帅哥看够,另招待你烤全羊、手抓饭和又大又甜的葡萄。你若不来,我就杀到北大去把你吃垮!无限期待我们重聚的那天!
——少年离别意非轻,老去相逢亦怆情。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
格子不够了,只允许我再说最后一句话:让我们好好生活好好爱吧。
苏凝
2005. 3. 26
朱玎玎握着手中的纸片,满眼是泪。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眼前的未名湖开始荡漾、缩小、变形,与她心中遥远的莫名湖的影子渐渐重叠。
河
这条河叫龙背河。
关于这条河有一个传说。
传说山中的蛇长大了就成了“蛟”。蛟若要变成龙,得从各自隐藏的山林深处走出来,这下就成了“走蛟”。走蛟很可怕,所到之处,田毁房倾,人畜逃散。走蛟们会一直走到龙背河里去。在龙背河的正中间,有一块巨大的圆形磐石,凡是走到这里的蛟都将接受“测验”。蛟要围着磐石绕一圈,若首尾刚好相连,也就是身长与磐石周长刚好一样的话,蛟就会瞬间蜕变成龙,顺着龙背河直游到蒲江去。若蛟的身子太长或太短的话,都不行,就会被天上的雷公用闪电劈死,尸首沉入河底永不见天日。
龙背河看上去就像一条形状古怪嶙峋的龙。或许,是因为它收藏了那许多只蛟的不甘愿的魂魄吧。
傍河而居的人,管“工作”叫做“活路”。若要在这里有活路,得靠这条河;若要走出这里寻活路,就得渡过这条河。
千百年来,河边上的人们生老病死世代更迭,龙背河则始终保持着一副静水深流的姿态。
河边上坐着个沉默的姑娘。她的表情很严肃,相当严肃。眼睛死死盯着龙背河水。她是在等渡河的船,还是要投身河中?
姐姐,我很想你。
清晨,我去山上看了你的坟墓。正是上坟的时节,我特意选了人少的清晨去。一个人走在空山里,我一点也不怕。小时候我就常常一个人到冒顶山里来玩,我认得这里的每一个山洞。何况,我知道有你佑护着我,我更不会害怕了。
你的坟墓上有许多的花圈和供品。怀念你的人很多。你一向招人喜欢、受人尊敬。姐姐,你拥有许多我从不曾拥有的东西。
那只是一个衣冠冢。我想,你不在那里边。
你在不在这里呢?
眼前的龙背河兀自东流。这条河苍老了许多,它流动的节奏不再那么年轻、有力。河边的水草不复从前那般茂密。野鸭们都已不见踪影。河水也没有我们小时候那般清澈,再也看不见那些好看的五颜六色的鹅卵石。我觉得,这条河,配不起你美丽的身体和你洁净的灵魂。
姐姐啊,你是那么漂亮,那么美。
村人没能在河里打捞出你的尸首。我想,姐姐,你也定然不会栖身于这冰冷污浊的龙背河底。你不会与那些未能成龙的走蛟们不甘心的魂魄比邻而居。姐姐,你的名字里含一个龙字。姐姐,你是真正的龙。你一定飞走了。
有山便有水。
郎家村靠的那座山叫冒顶山,也叫帽顶山,不知到底应是哪个叫法,但两个都叫得挺合适。看上去,山确是像戴着顶帽子,也像是山长齐全后又蹿出个顶儿。山是普通的土山,不普通的是山中央嵌有一块石壁。好似有个神仙将他手中的一枚石子摁进了山的皮肤里,很神奇。人都说石壁是一扇门,门里边是金子和银子。据说当真有人进去过。
那是个顶老实的年轻人,和狠毒的后娘、弟弟一起过活。年轻人是怎么进去的,没人知道。只知道他进去后,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那里磨米。老人有两个箩筐,一个箩筐里装的是米,一个箩筐里装的是稻壳。老人很老,做活做得很吃力,善良的年轻人便帮他磨米。之后老人送他一些米和稻壳作答谢。年轻人走出石门,发现口袋里的东西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在月光下一看,原来,那些米和稻壳变成了金子和银子。回头再看,门已关上。从此再没开启。人们也没再见到那年轻人,只知道善良的他不计前嫌,把金银留了一部分给后娘和弟弟,自己离开了家。他远去的背影成了一个传说。
郎家村是坐落在山下边、水上边的村子。那真正叫依山傍水。
河边那位沉默的姑娘便姓郎,是船老大郎元顺的二女儿郎玉琨。她应该还有个姐姐,叫做郎玉珑的,可惜,去年死了。那可是个人尖子,人品顶好的。真是可惜了。
姐姐,我打小就嫉妒你。呵呵。这你知道。可你从不和我这个妹妹计较。
我什么都不如你。你长得特别好看,成绩好,人缘也好,连跳皮筋、踢毽子都是顶好的。你甚至连编麻花辫也比我编得好!
而你这丑小鸭妹妹笨极了,每每考试考不及格,被拎到办公室去挨训罚站,老师们总是会说:“哦,你是郎玉珑的妹妹。”“两姐妹怎么差距这么大?”“你姐姐成绩那么好,怎么不学着点?”——我最恨这些话了!好似,我是低你一等的附属品!
还有啊,我总觉得,爸爸妈妈更疼爱你。否则,为什么他们把你生成双眼皮,把我生成单眼皮?总给你穿新衣服,总让我穿你穿旧的衣服?你看,就连名字,你的,也比我的叫得好听呢!玉珑,多好听啊!玉琨,多难听啊!我满腹委屈地想:莫非我是后娘养的?
姐姐,记得石壁的传说吗?呵呵,你的傻妹妹当真相信呢!我曾跑到帽顶山的石壁前狠命地撞来撞去。我好想把石壁门撞开,好遇见那个磨米的老人,我会很努力地帮他磨米,把白米和稻壳分得清清楚楚。他会笑着夸奖我,把我的一只口袋里塞满米,一只塞满稻壳。然后我捂紧口袋乐颠颠地走出去,口袋越变越沉,再掏出来就成了金子和银子。我才没有那个年轻人那么傻,金子和银子,我一点也不分给你和爸妈。我压根儿不告诉你们。我要离开郎家村,到城里去,到那个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东西的城里去!
瞧我这小坏心眼。唉,唉,姐姐啊我的好姐姐,你怎么就那么好心肠呢?
郎家村一整个村子都是姓郎的,只有些外来的媳妇是外姓。这外来的媳妇里,姓李的很少。有过那么几个吧,但都没有好下场,而且,绝对无后。据说,姓郎的与姓李的祖上结过仇,祖先规定两家后世子嗣不得通婚,否则就是冲撞了先人,是要受诅咒的。具体是什么仇,日子太久,也没多少人记得了。但这个规矩还是碑铭一般亮堂堂地立在郎家村的人心里。还真就这么邪,一旦有人与姓李的结了亲,总是不完满,总会遭受厄运。从无例外。比如那船老大郎元顺的弟弟郎元祥便是,本来是个顶聪明顶能干的青年,可娶了那叫做李秀丽的女人之后,就开始一路倒霉。
郎元祥这人年轻时真是了不得。他一个人从河里打捞起鹅卵石,在岸边淘粗沙,借他哥哥的大木船连夜把沙石运到城里去卖。只能是漆黑危险的夜行,因为只有夜里哥哥的船才能空下来。后来,郎元祥有了自己的小木船,再后来有了大木船,大木船又变成了铁船,铁船又变成了机动的大铁船。就这样,一捧石一簸沙的,郎元祥发了迹。
鹅卵石、粗沙在龙背河待了这么多年,唯有这个年轻人最先想到把它们拿去当做建筑材料卖钱,也只有他发了大财。再后来跟风做这档生意的,就没做起来过,因为鹅卵石、粗沙也很难寻觅了。而郎元祥,已去城里住大房子、开大茶楼去了。
郎元祥的媳妇,是郎元祥用他当时那个大木船带回来的。村里人见了都夸新娘长得俊俏,再一听新娘子姓李,村里人都摇头。郎元顺的头更是摇得厉害,他心里那叫一个生气啊!他们哥俩父母早逝,长兄为父,这弟弟娶媳妇,也不找哥哥商量,竟还犯了大忌讳。这叫做哥哥的能不生气吗?可弟弟这时已经成人了,也威风了,哥哥除了把脸拉长,也没说太多难听的话。可是,郎元祥与他媳妇,结婚五年了还是没有孩子。去医院检查,啥毛病也没有。问算命的先生,算命先生直摇头,说命数不合;又问可有解法,算命先生说,得问同门过继一个孩子,看唤不唤得来一个自己的孩子。郎元祥无法,就问哥哥嫂嫂:“能不能过继一个孩子给我和秀丽?”
郎元顺真仁义,把他的心肝宝贝,那个聪明漂亮的长女郎玉珑过继给了他弟弟。都说郎玉珑生得好,她出生那天,有人亲眼见龙背河上腾空而起一条龙。可能又是哪只蛟过了磐石量身的关,成了龙吧。所以,人都说郎玉珑是龙女投胎,至少,也是沾了龙的神气的。
可是,龙女郎玉珑也没挡住郎元祥的厄运。或者,她自己的厄运还是郎元祥招来的?
姐姐,如果当时过继给二爸的是我,那现在深眠河底的,是不是也是我了?姐姐,当时,你为什么就那么好心,为什么就那么勇敢地说:“还是我去二爸家吧。”
姐姐你真傻。爸妈这么宠你、爱你,你干吗去人家家里呢?虽然那时候的我认定,爸妈对我没对你好,可我清楚,自己的爸妈就是自己的爸妈,二爸二妈怎么也比不过他们。我才不去呢!
我知道的,按规矩,是应该把小的过继过去。我不愿意。我不干。我在家拼命地大哭大闹,抱住我和你的高低床床架不肯出去。
最后,是你,我的好姐姐,你主动对爸妈说:“爸妈,玉琨太小了,还是我去二爸家吧。”然后,姐姐,你就被二爸二妈领走了。
走前,你把你的自动笔盒送给了我。你知道我喜欢那个笔盒已经很久了。我的笔盒是个粗糙笨拙的铁家伙,而你的自动笔盒是塑料的,上边有好看的图案。最有意思的是,按一个键可以自动弹出橡皮,再按一个键就会弹出卷笔刀……这是你去城里参加心算比赛拿第一后得的奖品。你很珍爱这个笔盒,平时都舍不得用,锁在抽屉里,只偶尔拿出来摸摸看看。
你把心爱的自动笔盒送给了我,送给了你乖戾自私的妹妹。你对我说:“玉琨,以后姐姐不能教你了,你全得靠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呀。”
我好高兴啊。我不用去二爸家当过继子了,我还得到了自动铅笔盒,而被我视为眼中钉的你也要从我眼前消失了。是的,你的小坏蛋妹妹,心中窃喜。我仍是气呼呼的样子,不说话。我怕你反悔,也不想让你觉得你施舍了我我亏欠了你。我就继续气我自己的,不说话。
可当我真的意识到你要走了、我再不能天天见到你时,坏坏的我竟会冲到河边去;看着你在船上向我挥手,坏坏的我竟还会掉下眼泪。伤心的眼泪。姐姐,真的,那一刻,我好舍不得你走。
不过,也就那一会儿了。之后,我还是那个坏妹妹。
不知道是你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自动笔盒起了作用,或是我终于从你的光环里走了出来,我竟变好了。脑袋忽然开窍了,成绩变好了;人变好看变可爱了,可能是因为不再整天脖子上搁一张气鼓鼓的脸;嘴也变甜了,会讨好人了,连两根辫子也梳得俏皮了。
当然,我心里清楚,我还是不如你。什么都不如你。
一个村子一个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是一个祖先,逐渐分化扩大成一个家族。郎家村随便两个人,往前数不出四五辈,定能攀上亲戚。
一大家子亲戚窝在一个村子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面子上的和气友爱,也意味着私底下的厮杀竞争。
郎元顺和郎元祥哥俩也是如此。
村里人先是这么议论的:你看啊,都一个娘胎出来的,命怎么就这么不同哩?哥哥当了村干部,自己挣出来一条船;弟弟连个屁也没有。
然后又这么议论:这家的哥哥不如弟弟,没得比!弟弟都上城里住大房子、开洋荤了,做哥哥的还在河上顶着大太阳走老船,没出息,哪有当哥哥的样儿。
接着又变了:郎元祥有几个钱就烧包,居然讨了个李姓的媳妇!狂啥啊,祖宗的话都不听,狂不了几天的!还是他哥哥厚道,本分,肯定也长久。
接着又是:郎元顺这人没救了!先是把好好的一个女儿卖了,现在又搬进城沾他弟弟的光,脸死了哟!
……
你以为,这些也就是外人的闲言碎语?这哥俩心里边就不争个狠、斗个气的?河边上坐着的,叫郎玉琨的姑娘,你说呢?
姐姐,我想,我一生都生活在你的光环下。姐姐,我不得不承认,一直,是你照亮了我。现在,此时此刻,对着龙背河,对着睁眼看着我们的苍天,我发誓:姐姐,我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为能有你这么个姐姐感到无比的骄傲。我愿意永远做你的千年老二。
读完小学,我们一家三口搬进城里,和你们“一家三口”住在了一条叫做潋滟街的小街上。你们一家住的是潋滟街上最豪华最气派的房子;而我们一家住在一个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连厕所都没有。
我们在郎家村的房子也不好,但至少是独门独户,有自家单独的厕所,可搬到了潋滟街,我不得不白天去又脏又臭的公用厕所,晚上则依靠一只丑陋的痰盂。我曾被公厕窜出的大老鼠吓得一个月不敢再去,哭着对爸爸说爸爸爸爸我们回去吧,回郎家村去。爸爸说:“不行啊,玉琨,你得上县里念初中啊,你玉珑姐姐已经考上县一中念高中了呢